「我會引領鐵時空,走向正確的未來。」
姜塵的聲音不高,但在會議廳里,那輕而平靜的話語,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層層漣漪。
那種平靜,不是故作鎮定,而是一種看透結局之後的從容。
仿佛他已經看到了那個「正確的未來」,而他要做的,只是走過去而已。
會議廳里再次陷入短暫的靜默。
那種靜默不是沉默,而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寂靜。
窗外的風依舊在吹,但所有人都覺得,空氣突然變得稀薄了,每吸一口氣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然後——
「噗嗤。」
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壓不住的嗤笑。
那笑聲極短,極輕,像是從鼻腔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我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的荒謬感。
這一聲嗤笑,讓所有人的情緒都傾瀉而出。
「引領鐵時空?」
烏席哈齊家的眼珠子鼓得幾乎要跳出眼眶,額頭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隨時會炸裂的河道。
「你一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一個從金時空來的外人,也敢說『引領鐵時空』?你憑什麼?!你憑哪一點?!」
他的聲音在會議廳里迴蕩,震得窗戶都嗡嗡作響。
唾沫星子從他嘴裡飛濺出來,噴在光潔的桌面上,星星點點。
那木都魯家掌門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茶杯都跳了起來,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桌子,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氣得發抖,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條條憤怒的蛇。
「引領?正確的未來?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走的路不正確?鐵時空這麼多年的基業,我們這些老傢伙數十年的心血,在你眼裡就是『不正確』?!」
他的聲音尖銳高亢,像一把錐子,直直地刺向姜塵。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屈辱。
瓜爾佳家的老婦人盯著姜塵,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燃燒著幽暗的火。
「年輕人,老身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人,敢如此說話。」
她頓了頓,拐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因為沒有人敢斷言,自己選擇的道路就一定正確,這需要何等的自負,何等的狂妄,何等的……目中無人。」
索綽羅家的掌門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抹陰冷的笑。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看笑話的惡意。
他的聲音慢條斯理,像一條毒蛇在你耳邊嘶嘶地吐著信子:
「好大的口氣,『正確的未來』?說得好像你已經看到了未來似的。」
「說得好像鐵時空的未來,就掌握在你一個人手裡似的。」
「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還是預言家?」
他歪了歪頭,目光從姜塵身上掃過,帶著一種讓人渾身不舒服的審視。
「我倒是想問問,這位『引領者』,你打算怎麼引領?用什麼引領?用你那個改進過的凝結術?」
「可笑!」
「荒唐!」
「不知天高地厚!」
「鐵時空的未來,什麼時候輪到外人來定義了?「
「這小子是不是被金時空那邊捧得太高了,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了?「
「什麼『正確的未來『?我看他是腦子有問題,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
不滿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沸騰的水,像爆發的火山,像暴風雨中翻湧的海浪。
整個會議廳都在顫抖,那顫抖不是因為地震,而是因為這些人胸腔里快要炸開的憤怒。
這憤怒有多重來源。
首先,是那一句「正確的未來」。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什麼?
是「你們現在規劃的未來,不正確」。
是「你們走的路,是錯的」。
是「你們這些執掌鐵時空多年的掌門,還不如我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看得清楚」。
這種赤裸裸的否定,讓每一個在座的人都感到了一股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屈辱感。
我們都是什麼身份?
我們都是鐵時空的頂樑柱,都是各自家族的掌門人,都是跺跺腳就能讓鐵時空抖三抖的人物。
我們在這裡,不是為了聽一個毛頭小子說「你們不行,我來」。
其次,是那種平靜。
如果姜塵是咆哮著說出這句話,如果他是拍著桌子、紅著眼睛、情緒激動地說出這句話,眾人或許還能理解。
理解這是一個年輕人的熱血和衝動,理解他還沒有學會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緒。
但他沒有。
他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平靜得像一尊石像,平靜得像早已知道答案。
這種平靜,讓所有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因為只有一種人能在這種情況下保持平靜。
那就是真正有底氣的人。
可他的底氣,到底從何而來?
僅僅是改造了凝結術,就敢在他們這些大人物面前大放厥詞嗎?
這,才是最讓這些掌門們感到不安的。
灸萊站在人群里,也跟著喊了幾嗓子,但聲音很快就被周圍更響亮的聲音淹沒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灸舞,想從哥哥那裡找到一些認同,一些支持,一些「你說得對」的肯定。
但他看到的,是灸舞那張依舊平靜的臉。
灸舞沒有站起來,沒有拍桌子,沒有跟著罵。
他只是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微微仰著頭,看著姜塵。
他的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任何負面情緒。
只有一種——
思考。
一種深沉的、專注的、近乎痴迷的思考。
他在想,這個少年,到底看到了什麼?
如果他沒有瘋,如果他沒有自大,如果他真的大腦清醒……
那麼。
他口中的「正確的未來」,到底是什麼?
鐵時空正在走向的未來,有什麼問題嗎?
灸舞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老盟主這次沒有急著抬手制止這些聲音。
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蒼老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一下,一下,一下。
節奏緩慢而均勻。
他在聽。
不是在聽那些憤怒的、失控的、近乎歇斯底里的討伐聲。
那些聲音,他聽過太多次了。
每一次重大改革,甚至每一次調整政策,都會有類似的聲音。
那些聲音的本質不是質疑,而是恐懼。
對變化的恐懼,對未知的恐懼,對失去既有利益的恐懼。
他在聽的,是姜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