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戰自己都沉默了。
他站在雪坡上，順著王昊的視線看向遠處。
灰白色的冰原。
深淺不一的海面。
被寒風吹得發硬的雪層。
還有幾處看起來幾乎沒有區別的冰裂邊緣。
這些東西落在他眼裡，就是一片冷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荒野。
可王昊卻一直在看。
他的目光很慢。
不是隨意掃過，而是一寸一寸地從遠處冰面、水線、礁石陰影之間掠過。
有時候，他會停頓幾秒。
有時候，他會微微眯眼。
有時候，他甚至會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感受風向和雪粒的濕度。
林戰在旁邊看得越來越懵。
「昊哥。」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到底在看什麼？」
王昊沒有立刻回答。
他仍舊望著遠處那片灰藍色的冰面，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把許多零散的線索拼到一起。
直播間裡，觀眾也早就被吊起了胃口。
「來了來了，昊哥又開始觀察了。」
「我是真看不懂，這地方不都一樣嗎？」
「前方高能預警，昊哥一沉默，肯定有東西。」
「別吹了吧？不就是站在高處看海嗎？搞得跟開天眼一樣。」
「樓上又來了，海豹那次你是不是也這麼說的？」
「剛被打臉沒多久，又開始唱衰？」
「你懂個錘子，王昊從來不是故作高深，他每次都是先看懂了才說。」
「我現在就想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幾條質疑彈幕剛冒出來，瞬間就被更多彈幕壓了下去。
沒辦法。
之前海豹狩獵的結果太硬了。
王昊用一頭一百六十斤的海豹，把所有紙上談兵的質疑全部砸碎。
現在他再露出這種若有所思的表情，觀眾第一反應已經不是懷疑，而是期待。
林戰等了一會兒，見王昊還是沒說話，終於又湊近了一點。
「昊哥。」
「你別光看啊。」
「給我講講你到底發現了什麼唄？」
王昊這才收回目光。
他沒有直接指向某個位置，而是先說道。
「還記得海豹胃裡的魚嗎？」
「那裡面有幾片魚鱗。」
「鱗片泛著一種很獨特的銀藍色偏光。」
林戰皺眉回憶了一下。
「銀藍色偏光？」
他當時只覺得那東西濕黏腥臭，根本沒注意這麼細。
王昊點頭。
「魚體不大，骨刺偏細，鱗片細密，表面有銀藍色反光。」
「我初步判斷，那是極地深水鱈魚的幼體。」
王昊繼續說道。
「這種魚幼體有很強的趨暗性。」
「白天，它們絕不會長時間待在開闊、透光的淺水區。」
「它們一定會扎堆在冰層最厚、亂石陰影最多的地方。」
林戰猛地反應過來。
「所以你現在是在找厚冰層？」
王昊點頭。
「厚冰層只是第一條線索。」
林戰再次看向遠處海面。
這一次，他終於不再覺得那些深淺不同的水色完全一樣。
可問題是，就算知道要找厚冰層，範圍也太大了。
這片海岸線往兩邊延伸出去，能看的地方一眼望不到頭。
林戰忍不住問道。
「那怎麼確定範圍？」
王昊抬手，指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海豹胃裡的魚屍，只有很微弱的胃酸腐蝕痕跡。」
「這說明它是在被我擊殺前最後半小時內完成捕食的。」
林戰瞳孔微微一縮。
最後半小時！
王昊繼續道。
「海豹在冰下巡遊速度不慢。」
「正常情況下，每小時十幾公里並不奇怪。」
「但它剛捕食完，又回到呼吸孔附近活動，說明魚群不會離它的核心活動區太遠。」
「以捕食時間和巡遊速度反推，可以先圈出一個大致範圍。」
林戰張了張嘴。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王昊為什麼要站在這裡。
他是在用海豹死亡前半小時的捕食行為，倒推魚群所在區域。
林戰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所以……」
他咽了口唾沫。
「你是把海豹最後的活動路線，反推出來了？」
王昊搖頭。
「只能推一個範圍。」
「還不夠精確。」
林戰嘴角一抽。
這還不夠？
王昊的視線再次落向遠處。
「我還在看水色。」
「你看那邊。」
林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遠處有幾片水色明顯更深。
不是單純的黑。
而是一種壓在冰層下面的暗藍，像是下面藏著更深的溝壑。
「冰下如果有巨大的底層礁石，寒流經過時，會被迫改變流向。」
「這種地形很容易形成上升涌流。」
林戰眉頭緊鎖。
「上升涌流？」
王昊說道。
「海底的冷水被推上來，會帶起礦物質和底層營養物。」
「這些東西會吸引浮游生物。」
「浮游生物會吸引小魚。」
「小魚又會吸引更大的魚。」
「對深水鱈魚幼體來說，這就是食堂。」
林戰整個人都聽呆了。
王昊最後總結道。
「綜合這三樣線索，就可以得到幾個最有可能的地方。」
林戰站在旁邊，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王昊，又看向那片遼闊冰原。
明明他們站在同一個地方。
吹著同樣的風。
看著同樣的冰。
可王昊看到的，是魚種、捕食時間、巡遊半徑、冰層厚度、礁石陰影、寒流和上升涌流。
而他看到的，只有冷。
林戰沉默半天，最後憋出一句。
「昊哥。」
「你這腦子，是不是跟我們不是一個版本？」
王昊瞥了他一眼。
「少廢話。」
「我點幾個位置出來，你把位置都記住，等會我們還要進一步去勘察。」
林戰立刻挺直身體。
「好！」
直播間已經徹底炸了。
「我服了！真服了！」
「別人荒野求生靠運氣，昊哥荒野求生靠刑偵。」
「不，刑偵都沒這麼細。」
「海豹胃酸腐蝕程度都算進去了，這誰頂得住？」
「這知識儲備太恐怖了。」
「海洋生態、動物習性、冰層地形、寒流涌流，全串起來了。」
「這就是王昊嗎？離譜，但合理。」
「前面說故作高深的出來挨打！」
「別罵了，人已經被知識點砸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