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手術台上的那顆小珍珠，季玖笙慌亂的手都在抖。
他見過太多人魚消亡，卻從未有一刻，覺得這一幕像現在這般如此刺眼過。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不會出錯的，不可能出錯的，落在他手裡的任何實驗和研究，他從未出現過差錯。
更何況是面對陸今安，他明明每一步都操作的小心謹慎。
季玖笙把頭湊到那顆小珍珠前，眼尾泛紅，輕輕喚他，「安安？」
剛剛不還在和他說話嗎？怎麼，怎麼就變成小珍珠了呢？
手術台上已無生命體徵，手術無影燈自動關閉，手術室的大門自動打開。
季玖笙依舊站在那，周圍的人一句話也不敢說。
外面一個人也沒有，研究院最高層，除了季玖笙允許，否則任何一個人都無權進入。
走廊上腳步聲迴蕩，季玖笙捧著陸今安的小珍珠像捧著寶物一樣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明明就成功了的，患有基因病的人魚不會變成小珍珠，可他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季玖笙忍不住想，是不是他的原因，如果他沒有給安安做手術，安安是不是能活的更久一些。
院長辦公室內，還有一張藍色的懶魚小床。
基因病太複雜，要做的檢測太多，他總抱著，累了就會讓陸今安在這裡睡覺。
今天早上去手術室前，陸今安都還在這睡了一覺。
他來接陸今安時，陸今安蓋著被子，只露出了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眉眼彎彎，滿懷期待的問他，
「季玖笙，這是不是我要做的最後一項檢查了？等今天過去，我是不是就好了？」
他怎麼回答的？他說是的。
季玖笙半跪在陸今安的懶魚小床旁邊，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安安，對不起……」
軍部大樓指揮室，裴照桌前放了一份《人類與人魚族友好相處條約》。
前不久埃德里斯來找他，他們達成了這個協議。
其實人魚根本不需要這個協議，人魚強大稀少，但凝聚力很強，只要埃德里斯發出指令，他們就會無條件聽從。
這個協議是為了約束人類的。
無論是人類還是人魚，都在這場永無止境的戰爭中喪失了太多生命，他們太需要和平了。
裴照垂眸看著桌上的和平條約，等人類和人魚的事情處理完，安全區邊防線就可以全面放開了，黑港也基本查的差不多了。
到時候無論陸今安想去哪裡，都是安全的，不必再受兩族敵視的困擾。
「指揮，」副官匆忙趕到裴照身邊，「邊防區海岸線突然有好多人魚上岸。」
「邊防區海岸線？」裴照瞬間抬起頭，「埃德里斯呢？」
「不知道，」副官回答，「沒有搜索到他的蹤跡。」
裴照不知想到了什麼，立即起身，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慌亂，「去研究院！」
「陸今安呢？」季玖笙辦公室，裴照一身冷氣的推開門。
季玖笙坐在那，眼睛盯著桌上的小珍珠，「在這。」
他緩緩抬頭，看向裴照，表情平靜，「把他帶走吧，交給埃德里斯，讓他帶回海里去。」
人魚消散後變成的魚珠陸地上沒有辦法保存，就跟研究院至今沒有研究出深海是怎麼誕生人魚的一樣。
裴照在那裡站了好久，才終於抬起腳，走向那顆小珍珠，他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
到了研究院一樓，周圍橫七豎八的躺了好多人，埃德里斯站在那，錯愕中又帶著一絲恍惚，「安安呢？」
就在剛才，他和陸今安之間的連接斷掉了，然後他聽見了那道，由愉悅變得悲傷的聲波。
可埃德里斯不相信，他答應過陸今安，一旦他發出聲波，就會立刻趕到他身邊，所以他來了。
「帶他回去吧，回大海里。」裴照面無表情的將陸今安的魚珠放到了埃德里斯手裡，隨即毫無留戀的離開了研究院。
完全沒有去管呆滯在那的埃德里斯。
不，不可能的，埃德里斯才不相信，他捧著陸今安的魚珠想，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深淵！對！深淵！他可以帶安安去深海里！
埃德里斯帶著陸今安衝出研究院，往最近的深海跑。
他一刻沒停，跑到海邊就立刻躍進海里，帶著陸今安不停的游，這一次陸今安終於可以抵達深海了。
埃德里斯跑到深海里哭，他想求深淵救救他的伴侶。
可他的伴侶現在變成了一顆小珍珠，深淵已經救不了他了。
「黑港的人都抓全了嗎？抓全了等過幾天就帶去處決場處決。」裴照回到指揮部有條不紊的進行自己的工作。
除了一開始的慌亂後好像沒有發生任何事。
傍晚，副官告訴他上岸的人魚全部都回到了海里。
裴照知道，這是埃德里斯表態了。
他把和平條例放到副官手中，淡聲開口，「明天召集所有軍部人員和研究院人員到會議廳開會。」
夜幕降臨，裴照獨自一個人回到公寓，打開門，玄關處放著的是陸今安擺放凌亂的拖鞋。
裴照愣了一下，將拖鞋收拾好，放到了鞋柜上。
他脫掉外套，將衣服掛在門口的衣架上，和他的衣服挨在一起的，是陸今安最喜歡穿的小鴨子外套。
桌上是陸今安專門喝水的水杯，杯子裡還有半杯水。
裴照把水倒掉，刷乾淨，放進廚房的瀝水架。
「叮鈴」一聲，門鈴響了，裴照疑惑了一瞬，前去開門。
「先生，您訂的瘦肉絲。」
裴照想起來了，今天早上陸今安吃飯時說晚上想吃皮蛋瘦肉粥，裴照專門訂的瘦肉絲讓晚上送來。
他拿著瘦肉絲走進廚房，熬了一鍋粥。
粥好的時候裴照下意識拿起陸今安的碗，頓了一下後又放回去，拿起自己的碗。
吃過飯裴照走進浴室，洗完澡出來走到吹風機旁去吹頭髮時，不小心踹到了一個小凳子。
那是他給陸今安吹頭髮時，專門給陸今安坐的摺疊凳。
裴照放下吹風機，將凳子摺疊起來放進角落。
他又想到了什麼似的走到陽台，把昨天給陸今安洗好的衣服收起來，放進衣櫃，然後回了自己的臥室。
周圍都是陸今安存在過的痕跡，裴照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躺在床上感受著時間一點點流逝，似乎只要他不去想，陸今安就還在這，就在與他一牆之隔的臥室睡覺。
等明天早上，他起床做好早飯，陸今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穿著他那一套軟綿綿的睡衣，睡眼惺忪的下樓，貼著他問，「裴照，我們今天吃什麼好吃的？」
他就會揉揉陸今安的腦袋，把人帶到餐桌上，將溫熱的早餐送到他面前。
外面漸漸響起了雨滴敲打窗戶的聲音，裴照緩緩睜開眼。
又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