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第一時間便打算追本溯源，探查起那天人五衰之兆的來由。
畢竟他剛突破元嬰不足百年，按理說壽數悠長， 絕非山窮水盡之人。
可偏偏此刻，天人五衰的徵兆卻如附骨之蛆一般糾纏不休。
只見陸銘眉宇間的那一縷暮氣已如蛛網般蔓延至整張面孔，至使他雙鬢斑白，肌膚起皺，連那雙曾明澈如星辰的眼眸也開始蒙上一層渾濁。
這種壽元將盡的異象根本不合理！
然而他翻來覆去探查了數遍，以混元法則洗刷肉身，滌盪識海。
甚至最後不惜以元嬰本源為引，燃起道火焚煉五臟六腑，卻始終沒有找到任何異常。
那天人五衰，仿佛是從虛空中憑空長出來的惡瘡，無因無果，無跡可尋。
但陸銘堅信，凡事有因必有果。
既然出現了衰兆，就必然有什麼源頭。
不然他的壽數不會憑空蒸發，道體不會無故枯朽。
這背後一定藏著什麼秘密，只是他一時半刻窺不破玄機，也實在想不通混元魔主到底是如何辦到的。
畢竟自己和六欲天魔君鬥法時，也不忘用神識牢牢鎖定混元魔主，期間未曾有一瞬疏忽。
若是對方真趁機對自己下黑手，他不可能毫無察覺。
除非，混元魔主手中也有類似因果金書的造物，能夠顛倒承負、轉移業果。
比如催動某種燃壽秘法，再將壽元枯竭的「副作用」嫁接到自己身上，這才有可能達到現在的效果。
至於陸銘怎麼知道的。
吶，你別問，問就是以己度人。
陸銘就是此道高手，非常清楚這等手段是多麼陰毒至極，而卻又恰如其分地吻合眼前的一切異狀。
所以他有此懷疑非常合理。
可陸銘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
若混元魔主真有如此逆天之能，何須拋頭露面來對付自己？
只要暗中出手，日日削壽，不出三年五載就能把自己活活磨成一具枯骨，何必冒著與一位同階之人不死不休的風險來硬碰硬？
思緒如亂麻纏繞心頭，但苦思無果的陸銘也清楚不能再拖了。
此刻的天人五衰之兆正在不斷加重。
眼角皺紋愈發深刻，髮絲間的灰白仍在蔓延，甚至呼吸之間竟有腐朽之氣從肺腑中滲出。
這代表他的壽元仍在流逝，而且速度絲毫沒有減緩。
若是再拖延片刻，搞不好今日真的要老死在此處。
所以不能再等了！
【聖人執樞於中】
陸銘不再猶豫，直接催動了才創不久的玄牝之心第二重神通。
那一瞬間，一股截然不同的感受湧入他全身。
仿佛天地間所有有關「本我」的一切都此刻收束歸於一處。
過去身、現在身、未來身。
其肉身、神魂、法力、氣運、因果、命數……一切屬於「陸銘」的事物，都在這一刻被納入絕對掌控之中。
一種絕對的掌控感從內心深處升騰而起。
陸銘有種直覺，在這一刻，自己就是無敵的。
雖然這只是心境層面的感受，未必真的能碾壓一切敵人。
但在自我掌控這個維度上，他的確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靈力、法則、神魂，他的每一寸血肉，都在此刻完全臣服於他的意志。
使他內外通透，幾乎是處於一種「霸體」的狀態。
而也正因如此，在這種前所未有的大自在狀態下，陸銘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只覺一道異樣感猛地刺入他的靈台。
當即陸銘眼泛金光，霍然抬頭，目光穿透自身血肉骨骼，直直望向頭頂三尺虛空。
那裡，三花聚頂，五氣朝元。
「太清玄元天花」「玉清始青地花」「上清靈寶人花」懸浮於頂，呈三才之勢緩緩旋轉，分別綻放著青、黃、白三色神光。
其上更有五道元氣垂落如瓔珞。
分別為「中央黃庭元始祖氣」「東方青靈始老九炁」「南方丹靈真老三炁」「西方皓靈皇老七炁」「北方玄靈五老五炁」。
五氣交織如華蓋，盤旋成雲，流轉不息，以此承托三花，氣象萬千。
這便是一路修行至今的道行顯化，是百年苦修凝結成的成果。
可陸銘的目光卻未曾流連於這些氣象萬千的異象，而是死死盯住了三花之下的根部。
那裡，根須盤結，纏纏綿綿，如同萬古蒼木的虬根，深深扎入一片混沌翻湧的慶雲之中。
那片慶雲，正是他自身因果命運的具象，承載著他一切的宿緣承負、氣運起落、命數軌跡。
然而此時此刻，那些原本晶瑩如玉、流轉著混元光澤的根須，竟有大半變得漆黑如墨、枯朽如灰。
仿佛被某種極惡極穢之物浸泡了千百年，從根尖一直爛到根頸，惡臭的黑色膿液順著根須不斷滲出。
一點一點地浸染著那片慶雲，令其開始變得渾濁、沉滯。
如同墨汁滴入了清水之中，正在無聲擴散。
「這是……道基出了問題？」
陸銘瞳孔猛然一縮，心中更是一沉。
三花的根須，便是他的仙道之基。
那是他當年突破築基，蛻去凡胎時凝結成的根本道種，是一切修為的立足之基。
其中更是蘊藏著自己靈根、本命精元，囊括了自修行之始便固化的三魂七魄烙印與根本命格。
可以說自築基那一刻，往後所有修行，都是在它的基礎上堆砌樓閣。
這也是後來隨著境界攀升，道基根須不斷生長、分化、延伸，最終開出三花、凝成五氣，才撐起了今日元嬰真君的巍峨氣象。
可不知何時，這道基根須出了大問題，被侵蝕得千瘡百孔，導致牽一髮而動全身，後續一切修煉都成了無根浮萍。
他的修為雖然表面上看是元嬰真君，可實際上支撐這一切的根基早就爛了。
而一旦想通了這一節，先前所有的困惑都豁然洞開。
為什麼他會出現天人五衰？
因為自己的道基根本出了問題，導致後續一切修煉都是在做無用功。
如同一座高聳入雲的樓閣建在了一片被蛀空的木樁之上。
外表看似巍峨，實則輕輕一推便會轟然倒塌。
哪怕他已經修成了元嬰真君，可他本身的壽數卻已經被鎖死在了築基期。
築基修士壽元只得兩百，加上練氣期的一百二十，將將三百餘載。
也就是說，他如果以築基修士壽元來計算，如今真的已經壽元將盡、油盡燈枯了。
一切都對上了！
可這怎麼可能？
陸銘十分確定在今日之前，自己的道基晶瑩無瑕、穩固如山，根本沒有問題。
而壽元之數也充足得如同連綿不絕的江河，絕對是元嬰層次的水準，實打實的長生之相。
也就是說，這所有的變化都是在方才的鬥法之中發生的。
否則這說不通他的道基在今日之前完好無損，卻在鬥法之中突然崩潰。
可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才能讓混元魔主無聲無息就對他道基下了手。
突然，陸銘腦海中划過一道驚雷般的念頭。
會不會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對方以某種手段跨越了時間，在自己的築基階段就動了手腳，然後在此時引爆。
只是這個想法剛冒出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若對方真有穿越光陰的能力，何不直接回到他剛出生時一巴掌拍死了事？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可若非時間回溯，又怎會在過去埋下禍根？
忽然，陸銘心念一動，自己似乎鑽了牛角尖，為什麼一定要是時間？
時間大道何其玄妙，混元魔主一個修魔道的老魔頭，真能玩得明白嗎？
他若真有這等通天徹地的本事，又怎會在幾大洞天之中常年墊底，被噬魂魔君死死壓了那麼久？
除非他是在藏拙。
但這可能麼？
陸銘再次定睛細看三花根須與渾濁慶雲之間的糾纏狀態，突然間一道靈光炸入識海。
他或許搞錯了主次關係。
會不會不是根基被侵蝕導致命運慶雲被污染。
而是命運先被被污染，導致根基被腐蝕。
這樣一來，一切就說得通了，既符合邏輯也更容易實現。
因為整個過程中，混元魔主都無需觸碰道基本身。
只需暗中污染他的因果命數，讓命運慶雲生出穢氣。
繼而渾濁之氣順著三花根須的脈絡逆流而上，最終腐蝕了他的道基。
而當道基崩塌之時，便是天人五衰降臨之日。
這種手段陰險至極，不得不說，果然是一脈相承的路數。
陸銘想起了當年在玄靈秘境中遭遇的元屠。
那個混元魔窟的弟子，同樣不聲不響、暗藏鋒芒，在背後攪弄風雲，戲弄一干洞天真傳於股掌之間。
若不是自己橫空出世，此人幾乎就要笑到最後，再煉化強化版玄陰玉髓晉升元嬰真君。
而弟子都如此陰險詭譎，身為老祖的混元魔主更是猶有過之，更加的老而彌堅，深不可測。
反正今日之戰開始，陸銘已經記不清自己震驚了多少次。
最開始那種「六欲天魔君和混元魔主聯手也不過如此」的飄然心態早已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認真。
這兩人給了他太多意外，若不是他這些年瘋狂提升硬實力，貿然對上這兩人，還真可能陰溝裡翻船。
可儘管已經夠小心了，自己還是在兩人手裡栽了一個又一個跟頭。
但如今多說無益，眼下最要緊的，是如何解決自身麻煩。
可怎麼解決？
道基被污，已成既定事實，改無可改。
最好的辦法就是長痛不如短痛，一刀切。
可你以為這是做手術呢，把壞死的切掉？
真那樣做只會自毀根基，境界瞬間跌回谷底，五氣潰散、三花凋零。
到時候別說築基了，練氣修為能不能保住都是個問題。
除非……他能時光回溯，回到練氣突破築基的那一刻，在源頭上下手，才有可能剔除所有隱患。
然而這可能嗎？
陸銘一愣，隨即眼睛就眯了起來。
好像……並非完全沒有可能啊……
……
而此時此刻在外界，混元魔主也早已察覺到了不對勁。
當他發現陸銘出現天人五衰後卻沒有第一時間身死道消時，眼中陡然露出了意外與不可置信之色。
在他的預想之中，此人方才不應該只是出現天人五衰之兆，而是應該直接壽盡而亡。
因為他對對方的仙道之基下了黑手，意味著對方的壽數被鎖死在了築基期。
而以想要成為元嬰真君，修煉起碼耗費數百上千年，壽元必定早就超過了三百壽數。
一旦這個時候被打落但築基，壽元瞬間便會清空，甚至還倒欠幾百壽元。
可對方雖然遭受了天人五衰，卻並未立刻死亡。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對方至少有一定壽數餘額，也意味著對方必然是在三百年之內就已經修成了元嬰真君！
但這怎麼可能？
早知道這傢伙不僅是元嬰真君，還是參悟了混元法則的元嬰真君！
以混元法則成道，修煉速度只會比尋常修士更慢，怎可能不降反增？
突然一道靈光劃破混元魔祖腦海。
恐怕，對方身上一定有大秘密！
不然根本無法解釋對方身上的不合常理之處。
一想到這裡，混元魔主的眼中便透露出難以抑制的貪婪之色。
到底什麼樣的機緣可以讓對方在三百年內修成元嬰真君，同時還掌握了混元之道？
這恐怕是一份通天的機緣。
若是自己能夠得到，或許還真能一窺化神天景。
他不禁想到了一些古老的傳言。
傳說天地即將迎來大劫之時，必然會有人應劫而生，身具大氣運，獲得大機緣，一舉突破暢通無阻。
眼下不正是化神道尊即將破封而出的大劫將至之時麼？
自己若能得到這份機緣，豈不就是天命之人。
一想到這，混元魔主貪婪之色再也掩藏不住。
這是自己成道機緣啊！
當即，他就準備動手，打算趁陸銘天人五衰衰弱之際一舉擒拿。
然而卻在抬手的瞬間猛地頓住，混元魔主瞳孔劇縮如針尖。
因為就在這時，眼前的一幕卻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