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睜開了雙眼,陸銘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對面正在瘋狂攀升氣息,似乎準備搏命一擊的兩道身影之上。
那雙倒映著翻湧的混沌霧靄眼睛裡,多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如同在看螻蟻。
而此時的六欲天魔君與混元魔主,表情已經徹底崩不住了。
只因在他們的感知中,對面那道身影的氣息驟然躍升至了一種連他們都感覺毛骨悚然的維度。
那是一種高生命形態面對低生命形態時的俯視感,天道之下的渺小生靈。
雖然能隱約察覺到,對方的氣息仍未完全踏入那道門檻,但那一縷逸散出來的位格壓迫感,已經足以讓兩人原本圓滿無缺的道心,出現一絲難以彌合的裂紋。
「這,這……」
混元魔主的聲音沙啞而乾澀,他感覺自己心態有點崩。
不是,明明方才大家打的好好的,幹嘛啊你!
一時間,混元魔主覺得自己老委屈了,他承認自己這邊行為稍微有一些過激,但那不是求生本能嗎?
況且他們也就是做做樣子,燃燒個元嬰本源威懾一下,沒有真動手吧?
至於上來就直接掀桌子嗎!
再說了,你要有這本事就早說啊,扮豬吃老虎好玩麼!
雖然心中有萬般吐槽,不過混元魔主和六欲天魔君反應也是極快。
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做出了決定。
風緊扯呼,溜之大吉!
沒有半點猶豫,兩道光影在虛空中驟然炸開。
之前燃燒的元嬰本源在此刻沒有成為打向敵人的神通,反而在此刻化為助推器,讓他們身形快到極致,撞入虛空深處消失在原地。
這幅狼狽至極的逃竄模樣,完全看不出方才那副要以命搏命的悍勇之氣,只剩下純粹,源自本能的恐懼。
而陸銘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目送那兩道身影倉皇墜入虛空裂縫。
他並未急於追趕,反而緩緩抬起右手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
指骨發出細微的咔響,像是在適應這一具身體中,來自未來注入的全新力量。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強大,磅礴,無可匹敵!
體內是從未有過的充盈,如同一座無邊無際的星海流動,以至於每一次呼吸都能讓虛空隨之微微震顫。
但陸銘知道,這不是刻意為之,只是萬道法則在與自身道蘊共鳴產生的異象
對此,他心中忍不住在心中暗嘆一聲。
「這就是化神,真特麼強啊……」
一時間,陸銘感覺自己現在能打十個……不對,是一萬個方才的自己!
曾幾何時,他也在噬魂魔君的輪迴試煉中,攀上過那片高不可攀的境界。
可試煉終究是試煉,如同水中望月,模模糊糊,體悟不真切。
但此刻這股力量卻是實實在在流淌在自己體內,有種腳踏實地之感。
儘管嚴謹一點來說,自己離真正的化神之境還差著一線距離。
可只是沾染了這一絲位格余蘊,就已經讓他與方才的自己之間拉開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感慨了一番之後,陸銘這才收回思緒,轉而將目光投向那兩道早已遠去的身影。
該說不愧是是元嬰真君嗎,就方才那點時間,這兩人就已經逃回了各自的洞天之中。
只見一座漆黑如墨,沉浮於虛空亂流之中的洞天,其上濁氣翻湧,內里無數蟲洞,形若腐果蟻穴。
另一座則周身纏繞無數幻彩絲線,流光溢彩,惑人心神。
赫然是混元魔窟和六欲洞天?
這兩道洞天幾乎在兩位魔君落入的同時就門戶緊閉,將內外徹底隔絕,儼然一副龜縮不出,死守到底的模樣。
但瞧在陸銘眼裡,嘴角卻忍不住嗤笑一聲。
「你們該不會真以為,這玩意兒攔得住我吧?」
「真是天真……」
他話音剛落,不見有什麼多餘的動作,只是輕輕抬起了右手,對著虛空遙遙一握。
沒有靈光溢彩,也無風雷隨行,甚至連一絲多餘的異象都未曾盪開。
簡單的就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就在那一瞬,整個玄霄界天仿佛都微微一顫。
好似冥冥之中,被有隻無形大手探入其中,開始輕輕攪動。
……
混元魔窟之中。
混元魔主跌入洞天深處,周身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連基本的人形都已無法維繫。
甫一落回老巢, 祂那勉強撐起的身軀便轟然潰散,化作一灘淹沒大半洞天的渾濁爛泥,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那污泥粘稠而惡臭,黑中泛著暗紫色的濁光,仿佛世間一切污穢之物盡數匯聚於此。
一時間,洞天之中的大地上泥漿翻湧,冒著渾濁的氣泡,如同一鍋被煮沸的納垢濃湯。
對於自己這幅鬼樣子,混元魔主早已習慣。
只因逐道之路,哪有坦途可言?
他走的乃是「穢道」,其大道願景之宏大,是欲以己身容納天地間一切污濁,最終侵染大道,反客為主。
然而願景宏大,但人心不足蛇吞象。
一朝不慎,招致反噬,大道之毒開始侵蝕他肉身,最終日積月累下,「道化」早已將他從最初模樣侵蝕成了如今這般不人不鬼的怪物。
但禍福相依,變數本就如此。
他的這幅尊榮反而無意間契合「穢道」修行,在仙道上走得反倒比常人更加如魚得水。
因此,才有了後來威名赫赫的混元魔主!
然而此刻,曾經不可一世的混元魔主此刻卻狼狽至極,心底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欣喜。
反而那團翻滾冒泡的污泥之中,不時傳來一陣陣低沉而意義不明的聲響。
其中氣泡劇烈炸裂,濺出漆黑的汁液,像是在憤怒咆哮。
顯然,混元魔主此時太憤怒了。
在那【玄都混元妙道真君】手中吃了大虧,最後被逼得狼狽逃竄,這種屈辱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嘗過了。
然而憤怒深處,卻蘊含著一層深埋心底的恐懼。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有感受過這種情緒了,但此刻它卻如影隨形,如同附骨之蛆爬滿了他道心每一寸存在。
「化神……化神!他怎麼可能是化神!」
越是接近那個層次,越能明白化神二字意味著什麼。
玄霄界天啊,這片天地已經多少年沒出過化神了?
不,準確地說,是從未有過真正的化神道尊誕生。
天道位格不夠高,世界未曾升維,承載不了一位化神的重量。
哪怕是萬年以來天賦才情第一的太玄煌世真君,終究也止步於化神門前,沒能踏出那一步。
至於那位修羅族的化神道尊?
那根本就是個外來者,鳩占鵲巢的入侵者,算不得此界生靈。
所以,一個土生土長的玄霄界天修士,竟能展露出化神的威能,簡直是匪夷所思,悖逆天道常理。
「不是……走混元之道的,都這麼離譜嗎?」
混元魔主喃喃自語,語氣又酸又苦。
一個太玄煌世也就罷了,如今又蹦出一個更猛的。
一時間,混元魔主心中湧起一股濃烈的不甘與嫉妒。
可惜,如此造化卻與自己無緣了。
本想殺人奪寶,窺探一下此人身上的秘密。
怎料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什麼好處都沒有拿到不說,反而白白消耗了洞天底蘊,燃燒元嬰本源,最後受了一身傷還被打得狼狽逃回老巢。
好在這片洞天是他經營萬年的自留地,料想那傢伙再強,也不至於打進這裡來。
況且他也不信,那種狀態能維持太久,不然一開始這人怎麼不用?
想來應該是某種極為高明,且能短時間提升自己戰力的大神通
只要等那臨時提升的力量退去,自己便也就安全了。
於是,混元魔主就暫且放下了心,準備沉入休眠,閉關療養。
可也就在這剎那
「咔嚓。」
一聲脆響,驀然從頭頂傳來,像是蛋殼破碎一樣。
混元魔主猛地僵住,下意識緩緩抬頭,那團翻湧的泥漿之中,隱約顯化一雙渾濁的眼睛。
然而當他看清楚天穹之上的景象之時,那雙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以至於那張沒有五官的污泥面孔之上,仿佛都能看出極致到極點的驚恐之色。
只因,那本該被污穢濁力封天鎖地的界璧之上……裂了!
只見洞天穹頂之上,一道漆黑的裂痕從正中蜿蜒裂開,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濁氣從裂縫中瘋狂外泄,而虛空裂隙之中翻湧著混沌亂流卻朝裡面灌入。
霎時間,整座洞天像是內外失衡,開始劇烈震顫。
被污穢的土壤開始崩裂,腐臭的河流倒卷
緊接著,整片天穹開始塌陷,巨大的碎片如同龜裂的冰面一般一塊塊剝落,下墜,露出其背後那片無垠的虛空。
整一副絕望的滅世景象。
而從外界看去,感受又不一樣。
就見一顆漆黑,散發這濁惡臭氣,像是被無數蟲豸蛀滿空洞的「果子」,正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捏住,然後不緊不慢的一掰。
咔嚓!
果殼崩裂,內里的腐爛的果肉暴露在虛空之中,露出其中一條偌大的「蟲子」,發出一聲悽厲而絕望的嘶鳴。
而在更遠處的虛空之中,另一座洞天也同樣在經歷著毀滅。
那座由七色情絲編織而成,形似一顆巨大毛球的六欲洞天,也在經歷同樣的一幕。
無數幻彩絲線被粗蠻地扯斷,彩光崩散如斷弦,整座洞天像被撕碎的綢緞一樣四分五裂。
而這一幕幕恐怖景象,此刻正被兩道原本悄然窺探目光見到。
原本還帶有審視意味,霎時間就如同驚弓之鳥一般,瞬間收了回去,再不敢多看一眼。
仿佛多停留一瞬便會爆炸。
至於那兩座破碎洞天中,在絕望與驚恐之中被粗暴提溜而出的兩位元嬰真君,此刻卻已無人在意他們後續的結局了。
而自始至終,這一切始作俑者的陸銘都未曾挪動半步。
只是緩緩收回那隻手,俯下目光,看向自己的掌中。
只見他掌心裡,正兩道渺小如螻蟻的身影正瑟瑟發抖。
正是混元魔主,和六欲天魔君。
只是這在不久之前,還曾是威壓寰宇,一言可令山河變色,一念可惑萬眾心神的兩位元嬰真君。
此刻卻被無形的力量牢牢束縛著,跪伏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廣場之上。
那廣場廣袤無垠,五根擎天巨柱聳立其上,直插雲霄,投下遮天蔽日的陰影。
兩人艱難地抬起頭,想要看清那天地之上的存在。
可他們只瞧見兩輪灼灼耀日,懸掛於天際盡頭,光芒熾烈,不可直視。
只是倉促瞥了一眼,他們的神魂便如同灼傷一般,流出兩道血淚。
那一刻,他們終於明白了,那不是所謂的大日陽光,而是那位【玄都混元妙道真君】的眼睛。
只是位格上的參差,如同螻蟻仰望星辰,根本不在同一個維度之上。
這一刻,他們也終於有些感同身受,曾經自己最看不起的納新卑微下修在面對他們時,是何等模樣了。
只可惜,這並不能改變什麼。
陸銘低頭看著掌心之中那兩道瑟瑟發抖的身影,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任何憐憫。
他趁著化神體驗卡到期前一秒,念頭一動,一縷混沌色的火焰便在指尖燃燒起來。
那火焰看起來並不熾烈,甚至顯得有些溫潤。
然而當它落入掌心之中時,卻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止它的蔓延。
只是一剎那,混沌之火便鑽入了六欲天魔君與混元魔主體內。
由內而外,如同一座從臟腑深處燃起的熔爐,將他們整個人從裡到外同時點燃。
其周身每一寸毛孔、每一處竅穴之中都同時湧出混沌火焰。
霎時間,兩人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聲音悽厲到了極點,如同被投入沸油之中的活物,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絕望與痛苦。
他們瘋狂地催動自身的道行與法則之力,試圖撲滅火焰。
然而那混沌之火卻仿佛附骨之蛆一般,他們越是催動力量,火焰便燃燒得越旺盛。
只是短短數息之間,兩道曾經叱吒風雲的元嬰後期大真君,就在那混沌色的火焰之中無聲無息地化為了虛無。
當最後化作一縷灰燼從陸銘的指縫之間簌簌飄落,融入虛空之中,兩人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這一切都是那麼樸實無華,甚至顯得有些草率。
然而陸銘心中清楚,這只是必然的結果。
在化神位格面前,元嬰真君與之有些不可逾越的鴻溝。
其中的差距,有時候比元嬰和狗的差距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