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同一時間,烈日懸於蒼穹,無情地炙烤著連綿起伏的荒原。
腳下的土地早已乾裂出無數道縱橫交錯的縫隙。
滾燙的熱氣從地表升騰而起,模糊前方的視線。
就在這裡,有一支沉默的隊伍正在這片死寂中艱難跋涉。
他們沒有鞋履,赤裸的雙足直接踩在滾燙的沙礫上,每一步落下,都在地面留下淺淺的血印。
但他們似乎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他們在主動忍受著這種肉體上的折磨。
這群人身上各自披掛著一件粗布衣,經過粗糙的縫補,勉強遮蔽著他們的身軀。
走在最前方的那個人,身形極度消瘦。
但他憑藉著內心深處的牽引,朝著正西方一步一個腳印堅定地踏上去。
身後的追隨者們也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默契地緊隨其後。
走在最前面的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從族群中走出來的釋。
自從通過玉簡、得到啟示,他便踏上了這條屬於自己的求索之路。
幾十年前他告別了族群,獨自一人一路往西而行。
而在漫長的旅途中受到他感悟的追隨者,便會這般默默地跟隨在他身後。
正午時分,途經一處荒野,看見了一棵掛滿果實的矮樹。
隊伍緩緩停下,釋並沒有急著上前採摘,而是先對著那棵樹誠懇地躬身一拜。
口中低語,仿佛在為驚擾了草木的生靈而贖罪。
隨後,他才伸出手,只摘下剛好夠他消除飢餓的幾枚果子。
緊接著,他側身撤步,恭敬地將道路讓給後面的人。
身後的追隨者們見狀,紛紛上前效仿。
第二人同樣先行禮,再摘取僅夠自己消除飢餓的果實,然後默默退到一旁。
眾人皆遵循著前面那人的舉動,克制著內心翻湧的飢餓感,絕不貪婪多取。
若是行至一處寸草不生的絕地,他們便坦然忍受飢腸轆轆的空虛。
因為在他們看來,挨餓本身就是一種修行。
這群經過多年苦修的行者,身體早已異於常人,即便長久不進食也性命無礙。
每當此時,釋便會帶領眾人停下腳步,面向烈日雙手合十。
進行一場漫長的訴誦,在極度的虛弱中,探索超脫的道路!
等他解決了飢餓之後,並沒有過多的言語。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發生了一場追逐,一隻非常龐大的巨鷹正在追捕前面的一隻鳥兒。
他們這一行隊伍浩浩蕩蕩,即便是周圍的一些陸地上的獸類或者蛇蟲鼠蟻,都會對他們避之遠之。
而那隻眼看就要被追上的鳥兒緊急之下,徑直朝著隊伍最前方的方向沖了過去。
就這般靜靜地站在了釋的肩膀上!
看到這般場景,周圍的追隨者對於他們所追隨的人,感到了無比的幸福與虔誠,然後閉上眼睛,默默訴誦了起來。
然而,對於空中那隻非常龐大的飛獸,這些追隨者絲毫沒有感到畏懼。
即便那隻凶禽能隨意就將他們撲殺,但是他們相信,為自己的信念奉獻,最終得到的便是超脫!
那隻盤旋於蒼穹之上的巨鷹,看到眼前這一幕,絲毫沒有撤走的打算。
地面上這支隊伍雖然人數不少,但在它這位荒原霸主的眼中根本不足為懼。
唯一讓它不敢輕舉妄動的,只有那個肩上停著鳥兒的人。
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無比深邃的慈悲,竟讓這隻凶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制。
甚至連外露的兇相都被生生逼了回去。
雖然心中感到不解,甚至有一絲莫名的畏懼。
但在巨鷹的本能認知里,那鳥兒本就是它這一頓的食物。
蟲兒被鳥吃,鳥兒被它這般凶禽吃,本身就是天經地義的自然法則。
它期盼著那人能懂得這個道理,主動將那隻鳥兒歸還。
於是,它收斂雙翼,懸停在半空,對著釋發出了幾聲悽厲的啼鳴:
「唳——!唳——!」
仿佛在據理力爭,索要屬於自己的獵物。
然而,釋就那麼靜靜地佇立著。
即便那隻驚魂未定的鳥兒正緊緊抓著他的肩頭,他也沒有絲毫驅趕之意。
因為在他心中,萬事皆有緣法,這隻鳥兒在絕境中能與他相遇並尋求庇護,這便是不可逆的緣分與因果。
看著空中那隻竟然想要與自己「爭論」的巨鷹,釋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好笑。
但轉念一想,如今身後有這麼多追隨者注視著他,他應該保持自律。
而那些追隨者也一如既往,就那麼默默地訴誦著。
仿佛他們此刻並沒有處於猛獸的利爪之下,對空中那巨鷹充滿威脅的叫聲視而不見。
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虔誠的低吟與風的呼嘯。
看著天空中那隻始終盤旋、不肯離去的巨鷹,釋心中明白,自己不想再與它繼續糾纏下去。
冥冥之中他已感覺到,苦苦追尋的覺悟之處就在眼前。
不該因為這隻猛禽而耽誤了正事,更何況身後還跟著這麼多追隨者。
終究,他還是開了口,聲音雖輕卻透著堅定:「它與吾有緣!」
然而,聽到這句話,空中的巨鷹仿佛更加焦急,撲扇著翅膀極力爭辯。
那悽厲的鳴叫聲中,似乎充滿了委屈與質問:
它跟你有緣,難道我就與你無緣了嗎?
你不能救了它,卻眼睜睜餓死我吧?
救它是慈悲,難道對我的生存就要視而不見嗎?
聽到這般「控訴」,釋突然一愣,緊接著仰天哈哈大笑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笑聲,讓天上的巨鷹和周圍的追隨者都感到無比驚愕。
幾十年如一日,他們追隨的這位向來沉默寡言,極少開口,更別提這般捧腹大笑。
笑聲漸歇,釋從懷中取出一把石刀,毫不猶豫地伸出左肩,將肩頭那塊血肉生生割了下來,拋向空中說道:
「你說得也對,它跟我有緣,你也跟我有緣。」
「救了它,也不能讓你活不下去!」
那隻巨鷹看到這一幕,先是一頓,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人類會做出這個選擇。
但它終究是順從了本心,展翅俯衝,用尖銳的喙穩穩接住了那塊帶血的肉。
隨後,它發出一聲似是感激的長鳴,振翅遠去,消失在蒼茫的天際。
追隨者看到眼前這一幕,甚是關懷,連忙上前。
釋卻只是平靜地擺了擺手,淡然說道:「無妨。」
然而就在這時,從他傷口處滴落的一滴血,瞬間滲入了乾裂的黃土之中。
神奇的一幕隨之發生,在那眾目睽睽之下。
一棵幼苗竟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根、發芽、抽枝!
不過須臾之間,那樹苗便長成了一株參天大樹。
它的枝葉繁茂蔥鬱,每一片葉子都形如心狀,在烈日下舒展著勃勃生機。
看到這不可思議的景象,釋沒有絲毫驚訝。
他趕緊整理了一下衣袍,盤膝而坐,緩緩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