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雲潭縣城三義井校場。
子車武帶著應無缺,在約定的日子趕到了雲潭。從蘭關到雲潭,走水路不過兩個時辰,吃過早飯出發,晌午他們就到了。碼頭上霧氣瀰漫,觀湘門在秋霧中隱隱約約,能瞧出個模糊的輪廓。應無缺緊跟在子車武身後,他背著一個舊布包袱,裡面是姐姐給他準備的換洗衣裳和幾雙布鞋。
「武哥,賀統領不會不要我吧?」應無缺很是擔心。
子車武邊走邊回道:「不會的,你力氣可以,再說我手上也有幾個名額,我既然收了你,他不會不要的,放心吧。」
應無缺點點頭,心裡踏實多了。
進了觀湘門,子車武帶著應無缺穿過條街,來到城東的校場。校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都是賀全這次招募的新兵。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練拳腳,有的蹲在地上發呆。賀全身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站在校場中央的土台上,手裡拿著一本名冊,正逐一核對新兵的姓名和籍貫。他的左臂仍吊在胸前,但精神很好,雙眼炯炯有神。
「武哨,你回來了。」
賀全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後的應無缺身上。
子車武把應無缺拉到前面:「統領,這個小伙叫應無缺,十七歲,我老家蘭關南岸人,在家種田做長工,有一身力氣,想當兵,我便收下了他。」
賀全打量著應無缺,應無缺被他看得有些緊張,手心不覺冒汗,但腰板挺得筆直。賀全上下打量完畢,看向子車武:「既然你說要得,那就要得。」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支筆,在花名冊上添了一個名字:「應無缺,十七歲,蒲關縣蘭關鎮南岸村。」他合上花名冊,下了土台,「應無缺,去入隊。好好練,別給子車武哨長丟臉。」
應無缺激動得眼眶都紅了,用力點頭:「請統領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新兵們登船的地點在九總大埠橋碼頭。大埠橋是一座橫跨雨湖尾子的石拱橋,江邊泊著一艘大船。此次募兵六十二人,加上賀全和子車武,共計六十四人。賀全站在船頭,最後清點了一遍人數,見無差錯,才揮手示意船家:「開船。」
船離了岸,順流而下,向北駛去。
應無缺坐在船尾,望著漸漸遠去的雲潭城,望著岸邊那些送行的百姓,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他第一次出遠門,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子車武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望著江面,淡淡地說:「別看了,越看越想家。」應無缺轉過頭,擦了擦眼角,跟著子車武走進了船艙。
從雲潭到武昌,走了將近十天。白天行船,夜裡靠岸歇息。賀全管得嚴,不許新兵們上岸喝酒賭錢,只能老老實實在船上待著。應無缺性子安靜,也不鬧,就坐在船艙里,聽賀統領講打仗的故事。賀統領講得唾沫橫飛,應無缺等一眾新兵蛋子們聽得眼睛發亮。子車武靠在船艙角落,閉著眼,似睡非睡。他聽了太多的故事,自己也成了故事裡的人。
到武昌後,賀全去找了湘軍駐武昌的辦事機構,安排船隻轉駁。新兵們在武昌待了兩天,第三天一早,在漢口碼頭登上了英國商行的火輪船。應無缺第一次看見火輪船,眼睛瞪得像銅鈴——那船沒有帆,沒有槳,煙囪里冒著黑煙,轟隆隆地響,不用風吹,不用人劃,自己就能往前走。船上的洋人高鼻深目,穿著筆挺的制服,說著他聽不懂的話。他既覺得新奇,又有些害怕。
「哦,武哨我知道了。」
火輪船從漢口出發,順江東下。江水浩浩蕩蕩,兩岸的城鎮、村莊、田野、山巒像走馬燈一樣往後退。應無缺站在甲板上,望著這一切,覺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子變大了。
船到上海,已是十二月初。外灘英租界碼頭上人來人往,搬運貨物的苦力喊著號子,賣吃食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黃包車夫拉著車在人群中穿梭。應無缺被這繁華的景象震住了,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別看了,跟上隊伍。」子車武喊了一句,快步跟上隊伍。
從上海到蘇州,走的是水路。船到蘇州時已是深夜。營房在城外,是一座舊祠堂改建的,三進院子,住了幾百號人。新兵們被安排在後院的通鋪上,每人一床薄被,一個枕頭。應無缺躺在新鋪位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子車武就睡在他旁邊,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他聽著子車武平穩的呼吸聲,漸漸地,也睡著了。
新兵訓練在三天後開始。訓練極嚴格,從站軍姿到練隊列,從裝彈射擊到刺刀拼殺,一樣不落。應無缺沒讀過書,不識字,但腦子不笨,手腳也利索。教什麼學什麼,學什麼會什麼,子車武教的那些東西,他練幾遍就能記住。子車武時常單獨給他加練,應無缺也不叫苦,練到天黑才肯回營房。
「無缺,累不累?」子車武問。
應無缺擦了擦額頭的汗,咧嘴一笑:「不累。」
子車武看著他,想起自己當年在雲潭訓練時的情景,嘴角微微上揚。三個月後,新兵訓練結束。六十二名新兵,淘汰了五個,剩下的全部編入松字營。應無缺以射擊成績全營第四的優異表現,被分到了子車武的哨里。子車武是副哨官。
同治三年春,江浙戰事進入最後階段。太平天國已經山窮水盡,天京被圍,蘇州淪陷,常州成為太平軍在江蘇的最後堡壘。護王陳昆書率數萬太平軍死守常州,城外布滿了營壘、壕溝、鹿砦,防守嚴密。曾國荃的吉字營圍困天京,李鴻章率淮軍進攻常州。郭松林的松字營作為淮軍精銳,奉命主攻宜興、荊溪,切斷太平軍的退路。
三月,倒春寒天氣。松字營從蘇州出發,向南挺進。子車武走在隊列中間,身後跟著應無缺。應無缺穿著一身新發的號衣,背著洋槍,腰間掛著子彈帶和刺刀,腰板挺得筆直。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緊張是難免的。子車武注意到他握槍的手在微微發抖。
宜興、荊溪兩城相距不遠,太平軍守軍不多,但依託堅固工事頑強抵抗。郭松林兵分兩路,一路攻宜興,一路攻荊溪,自己親率主力直撲荊溪。子車武所在的哨負責荊溪西門。進攻在凌晨開始,炮火連天,硝煙瀰漫。子車武帶著他的哨,從西門南側一段年久失修的城牆突破。應無缺跟在他身後,握著槍,手心裡的汗浸濕了槍托。子車武一馬當先,翻上城頭,一刺刀捅翻一個撲過來的太平軍,回頭喊了一聲:「跟上!」
應無缺咬緊牙關,攀上梯子,翻過城牆。太平軍的反撲很猛烈,他們像瘋了一樣衝過來,刀槍並舉,喊殺震天。子車武端著洋槍,一槍撂倒一個,又用刺刀捅翻一個。應無缺跟在他身側,學著子車武的樣子,裝彈、瞄準、扣扳機。第一槍打偏了,打在城牆上,濺起一片碎石。他咬了咬牙,裝第二發子彈,這一次瞄得更久,子彈從一個太平軍的肩頭飛過。他的手抖得厲害,額頭的汗珠滾進眼睛,又澀又疼。
「穩住!」子車武低喝一聲,「不要慌張,瞄準了再打!」
應無缺深吸一口氣,穩住槍身,屏住呼吸,扣下扳機。槍響,太平軍應聲倒地。應無缺愣了一瞬,子車武推了他一把:「別愣著,裝彈!」
應無缺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裝彈。他的動作還很生疏,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慌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攻下了西門城樓,放下吊橋,松字營主力湧入城內。
宜興、荊溪在同一天被攻克。太平軍守軍大部被殲,殘部向常州方向潰逃。郭松林率部追擊,在張渚與太平軍援軍遭遇。這是子車武入伍以來打過最激烈的遭遇戰之一。太平軍在張渚城外修築了堅固的堡壘,環以深壕,壕外遍布鹿砦。郭松林下令強攻,炮火準備後,松字營發起衝鋒。太平軍依託堡壘頑強抵抗,槍彈如雨。子車武帶著他的哨沖在最前面,應無缺跟在後面,兩人的衣裳都被硝煙和汗水浸透。衝到壕溝邊,子車武跳下去,水沒到腰,冰冷刺骨。應無缺也跳下去,渾身一激靈,差點沒握住槍。
太平軍從堡牆上往下扔滾木礌石,幾個沖在前面的弟兄被砸倒,鮮血染紅了壕溝的水面。子車武的眼睛紅了,他端著刺刀,第一個爬上了堡牆,迎面就是一個太平軍小頭目,舉著大刀砍過來。子車武側身避開,一刺刀捅進對方的肚子,那人慘叫一聲,從堡牆上摔了下去。應無缺也爬了上來,端著槍,朝堡牆上的太平軍射擊。他的動作已經比第一次打仗時利索了許多,裝彈、瞄準、擊發,一氣呵成。這一仗,松字營摧毀了太平軍十一座堡壘,殲滅太平軍數千人,繳獲了大量軍械。
攻克張渚後,郭松林揮師西進,收復溧陽。太平軍守軍棄城而逃,松字營兵不血刃進入溧陽。至此,常州外圍全部掃清。
四月,常州戰役打響。常州是太平軍在江蘇的最後堡壘,護王陳昆書在這裡經營數年,城牆高峻,護城河寬深,城外遍布堡壘、壕溝、鹿砦,防守極為嚴密。郭松林率松字營攻北門。戰鬥異常慘烈,淮軍數次攻城都被擊退,傷亡慘重。郭松林紅了眼,親自督戰,幾次衝到城下,不顧個人安危,牽得親兵反應快,把他拉了回來。
子車武一哨奉命從北門東側一段城牆突破。那裡的城牆年久失修,但太平軍在此處布置了重兵,抬槍、火炮密集,衝鋒的弟兄一批批倒下去。子車武趴在壕溝邊,子彈從頭頂嗖嗖飛過,打得泥土飛濺。應無缺趴在他旁邊,嘴唇發白,手在發抖。
「怕了?」子車武看著他的眼睛。
應無缺咬了咬牙,指節攥得發白:「不怕!」
子車武盯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把手中的洋槍握得更緊了一些:「跟著我沖!」
子車武一翻身躍出壕溝,端著刺刀沖向城牆。他的速度很快,像一隻獵豹,十幾步的距離眨眼即到。子車武架起梯子,第一個攀上城頭。城頭的太平軍蜂擁而至,子車武一刺刀捅倒一個,又一槍托砸翻一個,渾身浴血,像一尊殺神。應無缺緊跟在他身後,端著槍,一槍撂倒一個正要偷襲子車武的太平軍。子車武來不及回頭,只低喝了一聲:「好!」
兩人背靠背,在城頭死戰。身邊的袍澤不斷倒下,也不斷有新的弟兄頂上來。子車武的耳朵里嗡嗡作響,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聲。他的左肩舊傷隱隱作痛,但他顧不上這些,機械地重複著刺、砸、開槍的動作,已經記不清自己放倒了多少個敵人。
不知過了多久,城頭的太平軍漸漸少了。子車武看見郭松林的旗幟在北門城樓上升起,看見太平軍的旗幟一面面倒下,聽見城下淮軍將士震天的歡呼聲。他在城牆上蹲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應無缺癱坐在他旁邊,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的嘴唇還在發抖,眼睛裡滿是血絲。
應無缺看著子車武,想笑卻笑不出來:「武哥,咱們,咱們贏了。」
子車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力氣說話。
常州城破後,太平軍護王陳昆書率殘部退入內城,繼續抵抗。郭松林下令強攻內城,務必要活捉陳坤書。
巷戰持續了一天一夜。子車武的哨沿著主街向前推進,每一條街巷、每一座房屋都要反覆爭奪。太平軍依託民房節節抵抗,冷槍冷箭防不勝防。又倒下了好幾個弟兄,應無缺的耳朵被飛濺的碎石劃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邊臉,他也不在意,用袖子一擦,繼續跟著子車武往前沖。
在一座大院前,他們遇到了最激烈的抵抗。守軍是陳坤書的親兵衛隊,約百餘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死戰不退。子車武幾次衝鋒都被打退,麾下死傷慘重。
郭松林親自趕來,臉色鐵青:「陳昆書就在裡面,衝進去!」
子車武咬牙再沖,應無缺緊跟在他身後。子車武一腳踹開院門,迎面就是幾個太平軍親兵,他一刺刀捅翻一個,又一槍托砸倒一個,身邊「砰」的一聲槍響,應無缺又放倒了一個準備從側面偷襲的敵人。
院裡的親兵被肅清了。子車武衝進正廳,看見一個穿著黃緞戰袍的魁梧大漢,手持長刀,站在那裡,怒目圓睜,正是護王陳昆書。他的戰袍被硝煙燻得黢黑,臉上濺滿了血跡,但精氣神不減,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虎。
「投降不殺,頑抗正法!」子車武厲聲喝道。
陳昆書冷冷地看著他,一聲不吭,揮刀劈來。子車武舉槍格擋,刀槍相撞,火星迸濺。陳昆書力大刀沉,震得子車武虎口發麻。兩人交手數合,子車武左肩舊傷吃痛,格擋慢了一瞬,陳昆書長刀劈下,直奔他的面門——千鈞一髮之際,郭松林沖了進來,一刀架住陳坤書的刀,飛起一腳踹在他的腿彎上。陳昆書踉蹌跪倒,郭松林的親兵一擁而上,將他五花大綁。
「陳昆書,你輸了。」郭松林收起刀,冷冷地看著陳昆書。
陳昆書昂著頭,一字一頓地說:「哼,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郭松林沒有接話,只揮了揮手,親兵立即將陳昆書押了下去。
常州克復,護王陳昆書被生擒。消息傳到李鴻章那裡,李鴻章大喜,連夜上奏朝廷為郭松林請功。郭松林因功被授予記名都督,賞加頭品頂戴。郭松林回到營中,在慶功宴上特意把子車武叫到面前,斟了滿滿一碗酒遞給他。
子車武接過酒碗,一飲而盡。郭松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武,這回生擒陳昆書,多虧了你。」
子車武淡然一笑,「哪裡,這完全是郭大人你的福氣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