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三年七月,偽天京(南京)。
曾國荃的吉字營已經圍城兩年有餘。城牆上的太平軍旗幟還在風中飄著,但誰都知道,那面旗飄不了多久了。
湘軍的地道挖到了城牆底下,火藥一桶一桶地往裡填。天京城外的壕溝挖了一道又一道,圍得像鐵桶一般。城裡的糧草早就斷了,太平軍士卒餓得連刀都舉不起來,但就是不降。這是洪秀全的天京,是天平天國的都城。沒了天京,太平天國就亡了。
蘇南的戰場上同樣打得如火如荼。李鴻章率淮軍分路進攻,宜興、溧陽、常熟,一座座城池被攻克。郭松林的松字營奉命攻三河口。三河口是常州東北方向的水陸要衝,太平軍在此構築了堅固的營壘,駐紮了重兵,與常州城互為犄角。郭松林的計劃是:先拔掉三河口,切斷常州的退路,再合圍常州。
進攻在凌晨開始。松字營分三路向太平軍營壘發起猛攻,炮火連天,硝煙蔽日。太平軍依託營壘頑抗,抬槍、火炮密集,衝鋒的淮軍士卒一批批倒下去。
賀全子車武這一哨,負責從東面迂迴。應無缺跟在他身後,握著槍,手心裡全是汗。這是他經歷的第三場硬仗了,從初上戰場時的慌亂,到如今能穩穩地端槍瞄準,他成長了許多。子車武帶著他們摸到太平軍營壘側後的一處高地。居高臨下,架起洋槍,朝營壘里的太平軍猛烈射擊。太平軍腹背受敵,陣腳大亂。
郭松林趁勢發起總攻。松字營從正面突破,攻入營壘,與太平軍展開肉搏。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三河口的太平軍見大勢已去,爭相逃跑。
六浮橋是三河口通往常州的必經之路,寬不過丈余,連接著河汊兩岸。潰敗的太平軍蜂擁而上,擠在狹窄的橋面上,你推我搡,互相踐踏。有人被擠下河去,有人被踩死在橋上。橋不堪重負,咔嚓一聲斷裂。橋上的太平軍慘叫著落入水中。後面的太平軍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仍然往前涌。人擠人,人踩人,落水的人想往上爬,岸上的人想往下跳,亂成一鍋粥。
屍體塞滿了河道,河水被截斷了,不再流動。渾濁的河水變成了暗紅色,泛著腥臭的氣泡。六浮橋斷了三座,剩下的幾座也搖搖欲墜,上面還擠滿了逃命的太平軍。淮軍將士站在岸邊,朝河裡射擊,朝橋上射擊。太平軍像割麥子一樣一片片倒下。河水徹底不流了。
子車武站在高處,看著這幅慘狀,心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在戰場上見過太多的死亡,但這樣的死法,還是讓他覺得心寒。應無缺別過臉去,不忍再看。子車武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有些東西,需要自己去體會。
三河口大捷後,松字營稍作休整,便投入了圍攻常州的戰鬥。常州城牆高峻,護城河寬深,太平軍護王陳坤書在此經營數年,防守極為嚴密。郭松林親率松字營攻北門。這一次子車武他們這一哨不再是主攻,而是負責側翼掩護。應無缺架著槍,趴在戰壕里,一槍一槍地朝城頭射擊。他的槍法已經很準了,幾乎每槍都能命中目標。連一向挑剔的項雲飛看了都點頭,表示了認可。
攻城打了三天三夜。淮軍用大炮轟開了一段城牆,松字營率先突入。巷戰極其慘烈,太平軍依託每一座房屋、每一條街巷死戰到底。子車武帶著他的哨從北門大街一路向南推進。在一座石橋邊,他們遭遇了太平軍的頑強抵抗。橋對岸的太平軍架著抬槍,封鎖了橋面。毛遇順帶著一隊負責衝鋒,幾個衝上去的弟兄剛衝上橋就被打倒了。
「嗯好。」
應無缺應了一聲,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兩人在火力掩護下從上游處泅渡過了河,匍匐在草叢中沿著牆根摸到那座屋子後面,攀著屋檐爬上屋頂。趴在瓦片上,架起槍,朝橋對岸的太平軍射擊。太平軍的抬槍手一個個倒下,橋面的壓力驟減。賀全帶著隊伍趁勢衝過橋去,占領了橋頭。
攻克常州後,松字營奉命進剿浙西。太平軍餘部向長興、湖州方向潰逃,郭松林率部追擊。長興是浙西重鎮,太平軍在此駐有數千人。松字營猛攻三日,將城攻克。太平軍敗退,向湖州方向逃竄。
湖州是太平軍在浙江的最後據點。守軍頑強抵抗,松字營與太平軍激戰七晝夜。賀全這一哨在攻城戰中傷亡慘重,一百多人的哨陣亡了三十多人,傷者不計其數。子車武的左肩舊傷復發,疼得抬不起胳膊,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繼續指揮戰鬥。應無缺的耳朵被彈片削掉了一小塊,血糊了半邊臉,他也不在意,用布條纏了纏,繼續跟在子車武身後。毛遇順傷了胳膊,項雲飛傷了小腿,所幸都沒有性命危險。
太平軍殘部從湖州敗退,經廣德、徽州向江西逃竄。他們匯合了從江寧、杭州潰敗下來的殘軍,人數仍有數萬之眾,但士氣已喪,兵無戰心,將無鬥志,像一群沒頭的蒼蠅,漫無目的地亂竄。子車武跟著松字營一路追擊,從江蘇追到浙江,從浙江追到江西。追了兩個月,追了上千里路,太平軍跑,松字營追;太平軍停,松字營打。打了大大小小十幾仗,每仗都贏,每仗都打死不少人。應無缺從一個新兵蛋子,變成了一個見慣了生死的老兵。他不再怕了,不再手抖了,甚至能在戰鬥間隙跟子車武開幾句玩笑。
「武哥,這些長毛難不成個個長了飛毛腿不成,這麼會逃,跑得比兔子還快。」
毛遇順啐了一口痰,「可不是嘛,這群長毛賊就是兔子,娘的!」
「長毛要是兔子,那咱們就是狼。」子車武說道。
應無缺笑了:「那賀統領和武哥就是咱們的頭狼,哈哈。」
大家都笑了。
七月,天京攻克的消息傳來。
子車武是在贛東的一個小鎮上聽到這個消息的。那天傍晚,他蹲在營房門口擦槍,賀全從外面走進來,臉色很複雜,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麼。他在子車武旁邊蹲下,從懷裡摸出一壺酒,喝了一口,遞給子車武。
「小武,天京破了。」
子車武接酒壺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賀全。賀全又說:「曾國荃大人的吉字營攻進城了。太平門被炸開,湘軍蜂擁而入。太平軍守軍在城內巷戰,死了好幾萬人。天王府大火燒了,燒了三天三夜。」
子車武沉默了很久,問:「洪秀全呢?」
「死了。城破之前就死了。有人說他是病死的,有人說他是服毒自殺的,說法不一。」賀全說,「李休成護著幼天王突圍,被抓住了。洪仁干也死了。」
子車武把酒壺湊到嘴邊,喝了一大口。酒很烈,辣得喉嚨發燙。項雲飛從營房裡走出來,站在旁邊聽著,攥緊了拳頭,沒有說話。他是江南人,從湘鄉走出來的後生。天京陷落,意味著這場打了十幾年的仗,終於要結束了。
子車武又喝了一口酒,把酒壺還給賀全,站起身,望著南方灰濛濛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賀全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太平軍大勢已去,敗亡只在朝夕。咱們松字營,還要繼續追。」
子車武點點頭。他知道,仗還沒打完。太平軍雖然丟了天京,但還有十幾萬殘兵敗將在江西、福建一帶流竄。他們要是不剿滅,遲早會捲土重來。斬草要除根,這個道理,朝廷明白,曾國藩明白,李鴻章也明白。松字營作為淮軍精銳,還要繼續追,繼續打,直到最後一個太平軍倒下,直到最後一桿槍被繳獲。
夜深了,營房裡的油燈一盞盞滅了。子車武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屋頂,想著家鄉,想著爹娘和堂客女兒。念蘭三歲多了,弟弟子車文教了她幾首簡單的唐詩,念蘭會背詩了。父親在信里說,她會背「窗前明月光」了,雖然背不全,只會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後面兩句就哼哼哈哈地混過去。
想到這裡,子車武就會忍不住傻笑出聲。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不讓人看見。袍澤們都已經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像一首午夜交響曲。子車武聽著那鼾聲,早就習慣了,漸漸地也睡著了。
天京陷落後,太平軍的潰敗比預想的更快。江西的太平軍餘部被湘軍和淮軍聯合圍剿,一敗再敗。松字營追到廣德,太平軍已經跑了;追到徽州,太平軍又跑了;追到江西邊境,太平軍還在跑。郭松林急了,下令全速追擊。
賀全這一哨走在隊伍最前面,餓了啃乾糧,渴了喝冷水,困了就在路邊打個盹。應無缺跟在子車武身後,腳上磨出了血泡,一瘸一拐的,但他咬著牙,悶聲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