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春,福建,漳州城外。
海風從東邊吹來,帶著咸腥的氣味,吹得船帆嗚嗚作響。子車武站在海船甲板上,望著遠處漳州城的輪廓,心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天京陷落已經一年多了,太平天國的旗幟早已從南京的城頭落下,可仗還在打。太平軍餘部竄入福建,據守漳州、漳浦、雲霄、詔安一帶,垂死掙扎。李鴻章大人命郭松林率五千淮軍渡海救援福建,三千松字營是主力。
應無缺站在他旁邊,望著大海,臉色有些發白。他暈船。子車武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塊姜,遞過去:「含著。」
應無缺接過姜,塞進嘴裡,含著。噁心感漸漸壓了下去。
項雲飛背靠船艙壁眯眼坐著,毛遇順則目光無焦地呆望著天空,不知他心裡在想什麼。
松字營登陸,直撲漳州。太平軍守將陸順德率部據城死守。郭松林下令猛攻,炮火連天,硝煙蔽日。子車武跟著賀全,他們這一哨從漳州西門突破。淮勇們端著槍,貓著腰,踩著碎磚爛瓦,向前推進。城牆上的太平軍用抬槍封鎖缺口,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
賀全蹲在一堵矮牆後面,探出頭觀察了一下。太平軍的火力集中在正面,側翼相對薄弱。他回頭對子車武說道:「我帶隊從正面佯攻,你帶一小隊人從側翼摸上去。」
「得令。」
子車武點頭接令,他貓著腰,回頭點了幾個人,帶著他們順著城牆根往左摸去。
一刻鐘後,側翼響起槍聲。城頭的太平軍陣腳大亂,子車武趁勢帶人衝上城牆,刺刀見紅,殺出一條血路。太平軍潰敗,向城內退去。松字營攻入漳州。
一番不甚激烈的巷戰之後,攻克漳州。松字營稍作休整,又攻漳浦、雲霄、詔安。太平軍一敗再敗,向廣東方向逃竄。松字營一路追擊,從福建追到廣東,在嘉應州將太平軍餘部包圍。太平軍最後的殘兵敗將,困守嘉應州。他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拼死抵抗。松字營猛攻了半個月,終於將嘉應州攻克,至此,鬧了十五年的太平軍徹底覆滅,長毛之亂終於結束。
郭松林站在嘉應州城頭,望著滿目瘡痍的城池,沉默了很久。他轉過身,對身邊的將領們說:「長毛滅了。」沒有歡呼,沒有掌聲,只有沉默。
松字營的將士們站在廢墟上,望著硝煙未散的遠方,面無表情。打了十幾年的仗,死了那麼多的人,流了那麼多的血,終於打完了。
子車武蹲在城牆根下,抱著槍,望著天邊的晚霞。賀全坐在他旁邊,擦著槍,一言不發。兩人就那麼坐著,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
戰後,淮軍回駐蘇揚。松字營被調往江蘇、揚州一帶駐防。太平軍雖滅,但捻軍又起。捻軍在北方縱橫馳騁,來去如風,清廷疲於應付。曾國藩調湘軍、淮軍北上剿捻。郭松林奉命率松字營北上。
子車武不想去了。
同治四年冬,子車武收到了父親的家書。信上說:念蘭會背整首《靜夜思》了,還會背《三字經》的前面的句子;子車文在義學堂成績優異,明年準備考秀才;母親的身子還好,由於常年織布勞神費眼力,就是眼睛不如從前了;王桂蘭操持家務,忙裡忙外,非常賢惠。
同治五年春,郭松林的傷還沒有完全好。朝廷催他北上剿捻。他拖著傷腿,應曾國荃大人之令,率領新募的湘軍奔赴湖北。臨行前,他派人給子車武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幾個字:小武,我知你無心再在軍營,我走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等了幾天,等來了賀全的命令。賀全說:朝廷催李大人,讓咱們北上剿捻,三日後開拔。
子車武不想去了。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了。賀全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才說:「子車武,你打了十年仗,從大頭兵熬到哨官,百戰餘生,一身是傷,不容易。既然你意已決,我也就不攔你了。。」
子車武鄭重抱拳:「多謝統領。」
賀全擺擺手:「別謝我,你走了,我還得找人頂你的缺。」
子車武臉上嘿嘿。
賀全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書,遞給他:「這是你的遣散文書,你簽了字,領了銀子,就可以走了。」
子車武接過文書,看了看,拿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兩天後,子車武悄悄地走了。
從軍營到渡口,他走了一個時辰。子車武走在路上,腳步很輕。他從來沒有覺得走路這麼輕鬆過。包袱里的銀子不多,夠他回蘭關,夠他置幾畝田,夠他蓋幾間房。這也是他從軍十年來的收穫,沉甸甸的。
洋行商船離了岸,向西駛去。子車武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碼頭,望著漸漸模糊的軍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十年了。
終於可以回家了。
兩個月後,船到蘭關已是傍晚。子車武站踏上沙窩碼頭,望著這些尋常的景象,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穿過吊腳樓窄巷子,朝自己家走去。前屋沒人,裡面後院傳來孩子咯咯的笑聲。他臉上升起笑容,腳步輕快地走了進去。
院子裡,一個小女孩正在追一隻花貓。小女孩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棉襖,扎著兩個小揪揪,圓嘟嘟的小臉,跑起來像一隻滾動的皮球。花貓被追急了,蹭地躥上了牆頭。小女孩追到牆根下,踮著腳尖,伸手去抓,卻夠不著。
子車武喊了一聲:「念蘭。」
小女孩轉過身,看著這個陌生又有一絲熟悉的男人,歪著頭思索著。
段木蘭聽見說話聲從灶屋出來,她看見子車武,愣了一瞬就驚喜道:
「武兒,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有點發顫。
子車武叫了一聲「娘」。
段木蘭的眼淚奪眶而出,唰地就流了下來。
王桂蘭手裡拿著一塊抹布,聞聲也出來了。她看著丈夫,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念蘭這會兒跑到奶奶身邊,小手攥著奶奶的褲腳,偷偷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
段木蘭擦了擦眼淚,把念蘭抱起來,說:「念蘭,這是你爹,前年還回來過,你不記得了嗎,快叫爹。」
念蘭怯生生地看著子車武,張了張嘴,終是喊了一聲:「爹——」
子車武的眼眶紅了。他走過去從娘親手上把女兒接了過來,雙手叉著小腋窩舉高高。念蘭「咯咯」地笑了,伸出小手去抓他的頭髮。子車武把女兒抱在懷裡,臉貼著她的小臉,閉上了眼睛。
子車英從樓上下來,站在台階上,看著兒子。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子車武抱著念蘭,走過去,叫了一聲「爹」。子車英「嗯」了一聲,說:「好,回來就好。」
當天晚上,王桂蘭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燉雞湯、炒時蔬,擺了滿滿一桌。子車文從學堂回來,看見哥哥,高興得跳了起來。他已經長到子車武肩膀高了,穿著義學堂的青布長衫,像個大人了。
「哥,太平軍都已經被剿滅了,這回你不會再走了吧?」子車文問送。
子車武搖搖頭:「嗯不走了。」
子車文咧嘴笑了:「好,太好了!」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飯,說著話。念蘭坐在子車武腿上,抓著一塊紅燒肉,吃得滿嘴油光。子車武看看女兒,看看堂客,看看爹娘,看看弟弟,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和輕鬆。
夜深了,子車武躺在床上,握著堂客王桂蘭的手,聽著外面蘭江的流水聲。靜靜的夜晚,心中一片寧靜。
子車武輕輕拍著王桂蘭的背,王桂蘭睡得很香。窗外,蘭水的流淌聲隱隱約約。他閉上眼睛聆聽著感受著,覺得自己十年來,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