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一個月後,子車武決定蓋一棟房子。
老屋是爺爺手上起的,土木結楊樓房,年久老舊了,住著一家六口——爹娘、弟弟子車文、子車武和桂蘭、念蘭,還有去年剛出生的一歲女兒子車念青。弟弟子車文一天天地長大,不幾年就要成家了,眼看老屋實在住不下了。
晚飯時,子車武把想法說了。
「爹,我想蓋房子。」
子車英正端著碗喝粥,聞言放下碗,看著兒子,問:「蓋房子?要得,你想蓋什麼樣的?」
「青磚瓦房吧。」
段木蘭說道:「蓋房子要花不少錢呢,武兒,你哪來那麼多錢?」
「這些年的餉銀加上遣散銀子,有七百兩多,爹,這些夠不夠?」子車武說道。
子車英默算了一會兒,說:「差不多足夠了,要是不夠,爹給你補點。」他在蘭關商會船隊跑船跑了這麼多年,也攢了不少積蓄。
蓋房子的事就這麼定了。
子車武僱人挖地基,就在老房子旁邊,開山挖土。子車英在碼頭上找了幾個壯勞力,都是碼頭上扛包的苦力,平日裡跟子車英交情不錯。工錢談好了,每日管兩頓飯,外加五十文錢。子車武自己也挑土,他的力氣比那些苦力還大。
沙窩山的土很硬,夾雜著碎石和樹根。一鍬下去,震得虎口發麻。苦力們幹了一天,腰酸背痛。子車武沒有覺得累,他在軍營里挖了十年的壕溝,比這更硬的土都挖過。
大女兒念蘭在老屋院子籬笆牆邊玩,看著父親挖土,一歲多的小女兒子車念青蹲坐在地上玩泥巴。
地基挖了五天,終於挖好了。子車英把子車武叫到跟前,說:「武兒,砌牆得請專業的泥瓦匠。光靠碼頭上那些人,不行。」
子車武問:「那請誰為好?」
「這樣吧,我去請蘭關村的老泥工童多安。」子車英說,「他是咱們蘭關一帶有名的泥瓦匠,手藝好,人也實在。再說童家跟咱們蘭關子車家是遠房表親,你六堂伯子車仁的兒子子車威,娶的就是童多安的女兒童桂香。論起來,咱們跟童家還是親戚呢。」
「行,爹你定就是。」
子車武點點頭,他對這種拐了幾道彎的親戚關係說不上有多親近,但既然是父親的意思,他也沒有異議。
子車武跟著父親去蘭關村請童多安。蘭關村在八總關帝廟後面,沿湘江一條村子,有七百多戶村民。童多安的家在村東靠大碼頭不遠,是一座土磚灰瓦的老院子,門前一口水塘,栽了兩棵柚子樹。
童多安五十來歲,瘦高個,背有些駝,一雙手骨節粗大青筋暴露。手掌上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幾十年拿瓦刀磨出來的。他看見子車英,笑著迎上來:「老七,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子車英把來意說了。
童多安說道:「難得老七你看得起我,你開口了,我還能推辭不成。行,這活我接了,保證給你干好,工錢嘛,好說。」
子車英連忙謝過。
童多安看著子車武,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點頭:「小武有出息咯,回來就蓋房造屋了。」
子車武訕訕笑道:「童表伯過獎了。」
「地基挖好了嗎?材料都備齊了沒?你想哪天動工?」
子車武答道:「都準備好了,地生看了說後天是個好日子,宜破土建房。」
童多安點點頭:「行,那我就後天帶人過來。」
第三天一早,童多安帶著幾個人,來到子車英家。
子車英讓堂客段木蘭整了一桌飯菜,招呼童多安他們吃早飯。
吃飯時童多安說:「我那個女婿子車威,也是個好後生。老實本分,對我閨女也好。老七,你家老大(指子車武),也是個好後生。」
子車英笑了:「哪裡哪裡,你女婿好,是你閨女有福氣。」
童多安哈哈一笑:「對對對,有福氣,有福氣。」
房子開工了。童多安安排工人幹活,砌牆、上樑,幹得熱火朝天。童多安的手藝確實好,青磚砌得整整齊齊,縫口用抿子抿得溜光,牆砌得又快又直。
子車武在工地上幫忙,搬磚、和泥、遞瓦,什麼活都干。他力氣大,一個人能頂兩個人用。童多安看在眼裡,誇他:「小武啊,你這身子骨,不去當泥瓦匠可惜了。」
子車武笑了:「童師傅,我從小習武,除了一把子力氣和打漁,別的不會。」
童多安擺擺手:「有力氣好啊,吃飯不愁。」
子車念蘭都在邊上看砌牆,看得津津有味。童多安逗她:「念蘭,長大了跟爺爺學砌牆好不好?」
念蘭搖搖頭:「不好,我要讀書。」
童多安哈哈大笑:「好好好,讀書好,讀書比砌牆有出息。」
子車武站在腳手架上,聽見女兒的話,不由得笑了。
一個月後,房子終於落成了。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青磚灰瓦,歇山角。堂屋寬敞明亮,臥房緊湊舒適,灶屋乾淨整潔。院子用青磚砌了圍牆,院門是木製的,刷了紅漆。子車英站在院子裡,看著新房子,滿意地點點頭。段木蘭拉著王桂蘭的手,東看看西看看,嘴裡不住地說:「好,真好。」
念蘭在新房子裡跑來跑去,興奮地這摸摸那看看。她從堂屋跑到臥房,從臥房跑到灶屋,又從灶屋跑回堂屋,喊著:「爹,咱們的新房子好大哎。」
子車武蹲下來,把女兒抱起來,問她:「念蘭,你喜歡新房子嗎?」
念蘭用力點頭:「喜歡!」
「那你住哪一間?」
念蘭想了想,指著東廂房:「我要住那間。」
子車武笑了:「好,那間給你住。」
念蘭高興得拍手。
搬家那天,子車英在老屋的堂屋裡擺了香案,祭了祖宗。他點燃香燭,插進香爐,磕了三個頭,嘴裡念念有詞:「祖宗保佑,子車家子孫興旺,家宅平安。」
子車武跪在父親身後,也磕了三個頭。
新屋落成,親戚朋友都來道賀。蘭湘益帶著來花枝和女兒蘭仙芝,還有爹娘蘭季禮和周菊花,一家人都來了。馬吉運帶著曹玉娥和兒子馬躍來了,龍正生也來了。加上子車英的那些堂兄弟們,把新屋的小院擠得滿滿當當。
子車英在院子裡擺了幾桌酒,酒是蘭關春,菜是家常席面菜。大家吃得高興,喝得痛快。蘭季禮喝得臉紅紅的,拉著子車英的手,說:「老七啊,你這新房子蓋得好。以後子車家子孫興旺,你享福的日子在後面呢。」
子車英笑了:「托禮老表的福咯。」
子車武端著酒杯,挨桌敬酒。今天他喝了很多酒,臉紅了,但沒有醉。念蘭坐在母親那一桌,看著他爹敬酒,也學樣跟著舉起手裡的茶碗喊:「乾杯!」
眾人哈哈大笑。
晚上,一輪明月中天。
子車武站在院子裡,望著新房子,望著天上的星星,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他在戰場上打了十年仗,流過血,受過傷,殺過敵,也差點被敵人殺。如今,他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家。他一手抱著念青,一手牽著念蘭的小手,走進新屋。念蘭困了,揉著眼睛,嘴裡嘟囔著:「爹,我困了。」
「爹,我也要睡。」
「好,你和姐姐一起睡。」
子車武把念青放床上,又把念蘭抱起來,給姐妹倆脫了外衣,讓她倆躺好,替她們蓋好被子。
念蘭迷離著眼睛說:「爹,你給我講故事。」
念蘭打斷他:「不要聽將軍的故事,要聽狼外婆的故事。」
子車武笑了,改口說:「從前,有一戶人家,住在大山里,有一天……」念蘭聽著聽著,睡著了。
子車武坐在床邊,看著女兒安靜的睡顏,心中一片柔軟。他吹滅油燈,走出東廂房。
堂屋裡,王桂蘭還在抹桌椅。見子車武出來,他直起腰來,「蘭兒青兒睡了?」
「睡了。」
「當家的,你辛苦了。」
子車武搖搖頭:「不辛苦,你才辛苦,這一個月你天天做這麼多人的飯菜,真的辛苦了。堂客,別抹了,明天弄吧,早點歇息。」
「嗯。」
王桂蘭輕聲應了。
夜深了,房前山坡下的蘭水靜靜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