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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九夫子六十壽宴

2026-06-23 22:18:32 作者: 段小樓子車無恙

  同治六年十月初六,南岸徐家灣。今天是九夫子許昌其六十大壽。長沙雲潭一帶的習俗,生日做壽講究「男逢女滿」——男子做壽在滿五十九歲當日,謂之「逢六十」;女子做壽則在滿十的當日。許昌其今年五十有九,按習俗,今日是他的六十大壽。

  初五這天晚上吃預備餐。許昌其的三個兒子——許盛福、許盛平、許盛安,三個女兒女婿各一家子都回來了。下午就在院子裡擺桌子、掛燈籠。灶房裡也是忙碌了起來,請來掌勺的大廚是南岸村裡有名的廚子劉學成,他帶著堂客和兩個徒弟,殺雞宰魚,剁肉洗菜,案板剁得哐當響。

  次日晌午,許昌其穿著一身新做的藏藍色長袍,腳蹬一雙黑布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堂屋門口,笑眯眯地迎接來賀壽的賓客。他教書教了大半輩子,又是舉人身份,在蘭關一帶頗有名望。來賀壽的除了親戚,還有村裡的保長、徐許劉張四大姓的族長,以及鎮公所和鎮上商會的頭面人物。

  未時中,客人們陸續到了。

  子車英帶著子車武,提著一籃子河魚、魚乾和一對酒兩封掛麵。許昌其連忙迎上去,拱手笑道:「老七,受惠了。」

  子車英拱手回禮,「九夫子,你六十大壽,我當然要來討杯酒喝。」

  許昌其哈哈一笑,又把目光轉到子車英身後的年輕人身上。子車武穿著一件乾淨利落的青布長袍,腰身挺得筆直,剛毅的面龐上帶著幾分歸鄉後的溫和。

  許昌其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武,十年征戰平安歸來,真是幸甚。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

  子車武躬身行禮:「先生,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好,好,謝謝小武吉言。」

  許昌其連連點頭,招呼父子倆落座喝茶。

  不一會兒,馬有財帶著兒子馬吉運也到了。馬有財穿著一件綢緞長袍,手裡提著一盒上好的茶葉,馬吉運手上捧著一個長禮盒。

  許昌其迎上去,兩人寒暄了幾句,九夫子引著馬有財父子倆就座喝茶。

  賓客越來越多。徐氏布行的掌柜徐經世穿著灰布長袍,笑容滿面地走進來;蘭關鎮公所閆又平鎮長身後跟著師爺何仕業和他的父親老師爺何文奇;義學堂的老同事勞作義來了,還有許昌其考舉人那年的同年崔平度也來了。

  「九夫子,賀喜壽誕。」閆又平拱拱手道。

  許昌其連忙還禮:「閆大人,您大駕光臨,折煞老朽了。」

  閆又平笑著說:「九夫子桃李滿天下,本官早就想拜訪,今日借花獻佛,給九夫子賀壽。」

  

  「給九夫子賀壽了。」何文奇拱手賀道,他兒子何仕業亦跟著拱手致賀。

  許昌其連連道謝還禮。

  剛引導閆鎮長一行三人落座,便見一個身著青色長袍、面容清瘦的青年士子走了進來。一看正是曠行雲,許昌其看見他,眼睛一亮,「行雲,你來了!」



  許昌其扶起他,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行雲你清減了,在蘭江書院還好嗎這幾年?」

  曠行雲點點頭:「托先生的福,一切都好,蘇山長很照顧我。」

  許昌其拉著他往裡走:「走走走,進去喝茶。」

  進門後曠行雲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堂屋裡喝茶的子車武,愣了一下,「小武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上十年沒見你了。」

  子車武站起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行雲兄,我回來一年多了。」

  曠行雲感慨地搖了搖頭:「好,平安回來就好,時間過得真快啊,一眨眼就十年了。」

  「是啊,真快。」

  兩人在堂屋裡坐下,聊了起來。曠行雲告訴子車武,他在蘭江書院教經史,蘇子青山長對他很好,束脩雖不多,但足夠養家餬口,如今他已是四個兒女的父親了。去年,他還在老家顆砂鄉關王村建了一棟房子。

  「行雲兄怎麼不在蒲關城裡買屋,反而去鄉里起屋呢?」子車武有些意外。(起屋,長沙方言,就是建房子的意思)

  曠行雲笑了笑,說:「根在顆砂,那是我的祖屋所在,好歹總要起棟屋才是。蒲關只是客居,顆砂才是家。」

  子車武點點頭:「不錯,祖業不能丟。」

  臨近午時,客人們都到齊了。院子裡擺滿了桌椅,桌上鋪著紅布,擺著碗筷酒杯。灶房裡的香味越來越濃,饞得孩子們直咽口水。許昌其的同年有三位——宋元秋、杜明遠、崔平度。宋元秋和杜明遠沒時間來,崔平度來了。


  兩個同年聊起近況,崔平度說宋元秋五年前去了左季高帳下當幕僚,贊畫軍務,如今隨部在福州。(時左宗棠在福州籌建船政局)他經老山長歐陽攻玉介紹,在左季高幕府任職,軍務繁忙,脫不得身。杜明遠則去了京師,親戚介紹他在湖廣會館任事。

  午時,壽宴正式開始。南岸村保長高聲唱道:「開席——」

  頓時鞭炮噼里啪啦響了起來,賓客們紛紛入席。

  許昌其坐在主桌,旁邊是子車英、馬有財、閆又平、崔平度、曠行雲等人。子車武坐在次桌,旁邊是馬吉運、徐經世、何仕業等人。

  頭一道菜是全家福。蛋卷、肉丸、豬肚、木耳、冬筍,一鍋燴,湯汁濃郁,鮮美無比。這是湘東宴席的頭菜,取「全家團圓、福氣滿滿」的彩頭。接著是扣肉。五花肉切成薄片,碼在碗裡,上鍋蒸得酥爛,倒扣在盤子裡,肉皮朝上,紅亮亮的,香氣撲鼻。用筷子一夾就爛,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第三道菜是粉蒸肉。大米炒熟磨成粉,拌上五花肉,上鍋蒸熟,米粉吸飽了肉汁,軟糯香濃。第四道菜是炒時蔬,這時邦最嫩的菜心,加蒜蓉豬油清炒,青脆爽口。第五道菜是腊味合蒸。臘肉、臘魚、臘腸,切片碼在碗裡,上鍋蒸熟,腊味濃郁,咸香可口。第六道菜是燉雞。土雞一隻,加紅棗、枸杞、黨參,小火慢燉,雞湯清亮,雞肉酥爛。最後一道菜是剁辣椒蒸魚,草魚剁大塊,輔以生薑切絲加剁辣和瀏陽豆豉,淋青油,大火蒸熟,又鮮又香。(青油,就是茶油)

  賓客們吃得高興,喝得痛快。酒是本地酒蘭關春,酒液清澈,入口綿軟,回味悠長。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許昌其那桌的話漸漸多了起來。崔平度端著酒杯,對許昌其說:「許兄,你教了半輩子書,桃李滿天下。如今退下來了,也該享享清福了。」

  許昌其笑了笑,說:「享什麼清福,身子骨還硬朗,閒不住。每日看看書,種種菜,倒也樂呵。」

  馬有財在旁接話道:「九夫子,你要是閒不住,來我們商會,管管帳目。」

  許昌其擺擺手:「馬會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這輩子只會教書,不會管帳。」眾人大笑。

  鎮長閆又平笑呵呵地聽著眾人說話,他話少。許昌其是老舉人,又是鄉間老學究,在蘭關一帶人望頗高。閆又平來賀壽,既是給許昌其面子,也是給蘭關百姓看——父母官與鄉紳和睦,地方才安穩。

  子車武那桌,馬吉運拉著子車武喝酒。馬吉運喝得臉紅紅的,話也多了起來。「小武,你還記得當年咱們在芙蓉樓喝酒不?你、我、再秋,還有正生。喝到半夜,醉得一塌糊塗。」

  子車武點點頭:「記得,怎麼不記得呢。」

  這時許昌笑著站起身,他舉起酒杯,說道:「諸位,老夫今日六十歲生日,承蒙各位賞光,老夫感激不盡。來,老夫敬諸位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齊聲道賀,賓主皆一飲而盡。

  斜陽墜江,喧鬧了一整天的許家院子,終於安靜下來。許昌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喝著茶,望著院子裡那些還沒撤走的桌椅板凳,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滿足。

  許盛福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醒酒湯,說:「爹,喝碗醒酒湯,解解酒。」

  許昌其接過碗,喝了一口,冰糖蓮子湯。

  「爹,今日宴席您還滿意不?」

  許昌其點點頭:「滿意,你們三兄弟做得好,爹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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