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唐參謀長這是升職了,尾巴就翹了,連耳朵都不好使了?」
衛上將嘴角微微一撇,冷吼道。
「唐堅,說你呢!」
得,眼看唐堅還在當死魚,衛上將揶揄之後,乾脆是直接的點名道姓了。
「到!」唐堅聽到自己的名字,條件反射式的從椅子上彈起來,筆直站好。
這時候唐堅才反應過來,經過軍部正式任命,他當前已經是獨立旅參謀長了,人家衛上將稱呼他自然得喊他最高軍職了。
這裡都是各步兵師、軍的軍事主官,唐參謀長只能是他一人。
「到什麼到,衛長官讓你講講你對此戰建議。」見唐堅這個一副一臉懵逼的狀態,一旁的遠征軍蕭蔘謀長眉頭微微皺起來。
「啥?」唐堅二臉懵逼。
作戰室里負責會議記錄的都是陸軍上校參謀,他一個陸軍少校,有個毛的建議啊!
一眾將領看著角落裡站得筆直『帥但懵』的小少校,面面相覷之餘,卻是都微微鬆了口氣。
只要別逼著他們站隊就行,衛司令官讓這位小唐參謀長頂這個雷還是很適合的。
戰功赫赫不談,人家後面可也是站著王大司令官,聽說年底前老王必晉上將的,這裡別看大佬眾多,但誰想動他,那可都得在心裡好好掂量掂量。
「給你10秒考慮,龍陵一戰該如何打,說不出來,就帶著你獨立旅的驕兵悍將們滾回天堂界駐地,老子遠征軍缺人,但不缺好漢,更不缺有點子戰功就翹尾巴的。」
衛上將臉上掛上寒霜,那是真生氣了。
見唐堅被上將司令官不留情面的斥責,一眾將領們卻反而饒有興致的看向唐堅,想看看這個最近風頭一時無兩的年輕人該怎麼應對
沒人擔心這個年輕人會不會就此被打入冷宮,正如那名曾經悍然頂撞過那位被免職的陳副軍長一樣,有能力的人終究不會被埋沒,尤其是在這種亂世里。
而且以他們對這位遠征軍司令官的了解,陸軍上將對麾下的寬容度是軍中出了名的。
他們只是想知道,這個出色到令絕大多數人都望塵莫及的青年,會選擇站誰的隊?
「報告長官,關於龍陵城......那職下就照直說了?」站得筆直的唐堅看了看一眾將目光投過來的將官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廢話,讓你說,你就說,現在是討論,又不是你說了就算數。」衛上將臉色和悅了許多,擺擺手說道。
「我個人的建議是,強攻,不是避免夜長夢多,是我們中國等不起。另外,我個人以為,所謂圍而不攻,等缺糧少彈的日軍自行崩潰,那是極其不切實際的想法。」
唐堅屬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這一番話說下來,別說一眾將官驚呆了,就遠征軍那位中將參謀長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是說唐堅無比堅定的站了第71軍副軍長的隊,而是唐堅這個小少校很乾脆直接的把人家黃副司令的臉一腳踩到了泥地里。
也就點名讓他開口的衛上將彷佛早就猜到唐堅會是怎樣的尿性,臉色倒是很平靜。
「唐參謀長,那你就說說,圍而不攻是怎樣個不切實際的想法?還有,我們中國自盧溝橋打響抗戰第一槍以來,已經和鬼子打了7年有餘了,怎麼就等不起這兩個月了?如果說不出個子丑寅卯,那我可得去問問王司令,第74軍怎麼就出了信口胡謅的人。」
坐在會議桌前端的黃姓中將臉色早已是鐵青,言語間更是毫不留情。
要知道,哪怕先前71軍那位陳副軍長和其意見相左,遠征軍中出了名的犟種也從沒有任何言語不敬,哪像唐堅這傢伙,上了就先升高度再直言什麼不切實際。
這也就是遠征軍司令部,有衛上將坐鎮,放在第11集團軍,他早就命人把這貨趕出去了。
「黃長官,我說中國等不起,那是因為盟軍和日本在太平洋的決戰已進入關鍵時刻,能否收復東南亞切斷日本人橡膠、石油等戰略物資向日本本土輸入,是整個戰爭能否打破僵持的關鍵因素,而為了保住東南亞這個戰略要地,日本人在海上已經喪失優勢,惟一能發力的就只能是在陸路上。
打通大陸交通線的『一號作戰』計劃隨著上個月衡陽保衛戰我方勝利而夭折」,不甘心失敗的日本指不定會再制定『二號』,『三號』計劃,那無疑對我中國國內戰場增加更大壓力。
我們中國憑藉著土地龐大、人口眾多等優勢已經拖住日本陸軍精銳200萬七年之久,國內經濟瀕臨崩潰,早已民不聊生,國家潛力早已被榨乾,如果再不及時得到外部物資援助,那就只能繼續用血肉之軀去抵擋日本人的槍炮。
而我們中國,過去的7年時間,損失了多少人口和無畏的中國軍人,我想這不用什麼精準統計,在座的各位長官心裡都有數。
中印公路每晚一天被打通,我們中國就要多損失成千上萬的兒郎。那都是父母雙親用18年的時間養大的兒子,結果因為缺少槍彈,被迫用血肉之軀去抵擋日軍的槍炮,在戰場上存在的時間,或許都不足數分鐘甚至更短。」
唐堅站在角落,說話卻鏗然有力,尤其是他所說的理由,更是令在場的將官們齊齊陷入沉默。
遠征軍承擔的戰略任務是什麼?
不僅僅是把盤踞於滇西的日軍趕出國境,更重要的就是要打通中國唯一的對外陸路交通。
因為,只有打通這條輸血線路,外部物資才能源源不斷進入中國,給打了七年仗,經濟早就崩潰的中國輸血。
打仗,打得不僅是命,更是錢和物資。
正如唐堅剛剛所表達的意思,中國人不是不可以死,但不能死得毫無價值。
而在唐堅的記憶里,在1945年初徹底打通中印公路後,日均運輸量達到了300噸,至戰爭勝利的那半年間,總共有超過2.5萬輛卡車透過這條公路進入中國。
哪怕粗粗計算,恐怕也有5萬多噸軍用、民用物資之多,那得多殺多少日軍?
這也是唐堅毫不猶豫站在強攻這一面的主因。
「好,姑且算你說的有幾分道理,我也不去跟你爭辯強攻一個擁有兩萬日軍的堅城需要花費多大的代價,你說不切實際的想像又是怎麼個事?」
黃姓中將的臉色更加陰沉,一旦唐堅所說的原因不能服眾,這位恐怕就要當眾發難了。
一個不尊長官的理由或許不能讓唐堅吃不了兜著走,但絕對足以讓唐堅灰頭土臉的從這間作戰室離開。
那對於唐堅未來的軍旅生涯絕對是個難以抹除掉的污點。
「長官們都和日軍作戰時久,但對日本這個無比極端的民族性格恐怕還不夠了解。
這樣,我就以2年前的瓜達爾島之戰為例,米軍當時無論海陸空已經占有絕對優勢,從1942年8月開戰,不到9月,第2師團就被迫退入島內的熱帶叢林。
按照黃長官的理論,同樣缺少糧食和彈藥的日軍最多也就堅持兩三個月就會崩潰,但事實上呢?
一直到1942年12月底,日本大本營才決定撤離,並且直到1943年2月才完成撤離,整個瓜達爾島之戰整整持續了6個月。
而日軍之所以在完全失去補給的情況下還能和米軍周旋如此之久,那是因為,他們有新鮮肉食。
我甚至有理由相信,如果日本大本營沒有開啟撤離的話,他們至少還能在島上和米國人糾纏兩到三個月,直到所有人都死去。
不到萬餘的日軍都可以靠鮮肉迴圈堅持半年,那龍陵城內的2萬日軍可以堅持多久呢?
我不是個嗜殺的人,但在這樣的時候,做為一個中國人,一個中國軍人,我想說,為了祖國和民族的勝利,有些犧牲是必須要犧牲的,這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那一刻,站在最角落的那名中國軍人身上彷佛有光!
哪怕是被唐堅把臉踩到了滇西泥地里的黃姓中將,在那一刻也忍不住微微有些恍惚!
他不願意強攻,自然有著自己的私心。早在前日,他的內部渠道就通知他,用不了一個月,他就會執掌第11集團軍。
而如果攻克龍陵城,那還在阿三國的新1軍和新6軍就會同遠征軍會合,反攻緬北。
做為執掌數萬大軍之將,他自然更願意帶一支齊裝滿員的大軍出國境作戰,而不是因為龍陵之戰損失過大,而成為那兩位名將的附庸。
「說得好!啟超公曾說過:少年強則中國強!唐參謀長雖已不是少年,但我中華有如此不懼犧牲之青年,何嘗不是我中華之幸?為我中華,無人不可犧牲!我借用唐參謀長這句話,向在座諸位表個態,龍陵之戰,為我遠征軍通路之關鍵,我陳某和71軍2萬將士,願為破城之先鋒,哪怕因此流盡鮮血!」
面容剛毅的陳中將慷慨起身,為唐堅助勢,看向唐堅的眼神,更是滿滿的欣賞。
此時的唐堅,顯然已經被其視為自己人---自己一條路上的人。
「唐堅亦願率部與71軍同袍與寇決戰!」
唐堅微微咧嘴,立正向這位行軍禮表達致敬!
見這一中一少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一眾將領皆把目光投向面色古井無波的衛上將,看這位究竟會做出如何抉擇。
「你們兩位都先坐,都說了,各位儘管說出自己建議,龍陵日軍如今已是瓮中之鱉,且我遠征軍所部連日征戰已是疲憊,正好藉機休整,是戰是圍不急於在一兩日間做出決定,今日暫且如此,諸位先回。
那個,唐堅留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衛上將卻是輕輕擺手,並沒有立刻做出決定,也沒人能從他臉上看出偏向那一方。
「老狐狸!」
各位將領在心裡紛紛吐槽。
能在權力鬥爭嚴重的國軍中坐上將軍的位置,在座的那可都是千年的狐狸,這會兒多少已經回過味兒來。
敢情今天這場作戰會議究竟會出現怎樣的情況,恐怕早在這位陸軍上將的意料之中,他讓唐堅這個明顯不屬於這個層次的軍官參與,甚至還故作惱怒的讓其『仗義執言』,或許也是他自身態度的一種體現。
尤其是最後那句「唐堅留一下」,哪還有先前那種疾言厲色?似乎更是意味深長,給了在座諸人不少想像的空間。
說白了,此時這位沒有馬上表達自己立場的上將司令官現在傳遞出去的訊號是:「你們想,好好給老子想,過兩天再給老子答案!」
站隊很重要,但能不能保持和1號站在同一個戰壕里明顯更重要。
這位在國府的資歷,可不僅僅只是『五虎上將』那麼簡單,他甚至已經能代表一方勢力,那是在座的任何一位都無法比擬的。
。。。。。。。。。。。。。
「你今日所說的,是你真正所想?」衛上將坐在主位上,一臉似笑非笑的看向唐堅。
「報告長官,唐堅所言,字字皆出自真心,絕無迎合某一方之心,龍陵戰場若不儘快解決,於我大局不利。」
唐堅從座位上彈起,身形筆挺。
「你這小子啊!」衛上將拿手點點唐堅,面上表情略顯複雜,終究是微嘆了口氣。
「你可知,在你說那番話之前,我本是傾向於黃將軍圍而不攻之略,將收復滇西之戰拖至明年之初的。」
衛上將所說的話卻是讓唐堅微一冷神。
以他對這位的了解,絕對是此時中國軍中少有的大格局級將領,以他的才能,絕不至於看不到迅速解決滇西之戰打通中印公路給此時中國帶來的巨大好處。
可他依然會有如此『怠戰』之傾向,那是為何?
電光火石間,唐堅突然想起,曾經時空中,中國遠征軍在這位的帶領下,於1945年初,將日軍徹底趕出滇西,並決意率遠征軍反攻緬北,那也是中國軍隊在百年的黑暗中首次踏出國門,極其榮耀的一戰。
可就在那個緊要關頭,這位陸軍上將卻被調離遠征軍司令官的位置,升任中國戰區中國陸軍副總司令,表面上是晉升了,可實際上了卻失去了一支中國那時裝備最為精良大軍的指揮權。
這其中的背景說複雜很複雜,但說簡單也再簡單不過,就三點:功高震主、派系猜忌、戰後收兵權!
坐在最高位置的那位,別的幹啥啥不行,但政治手腕那可是最頂級的。
或許,這位陸軍上將早就意識到這些,所以才更傾向於『不急於』解決戰事。
『庸才』才能在帥位上更長久一些,這是多麼可笑又悲哀的結論!
但顯然,歷史最終證明了,這位的胸襟和目光終究是戰勝了這些關於個人利益的狹隘!
懂,卻依然堅持著大義和初心,這位果不負名將之名!
「但我現在改主意了!」
衛上將見唐堅目光閃動臉上表情頗為複雜,並不以為唐堅能在這個年齡段全懂其後的各種利益糾葛,微微一笑後,也不點明,眼神逐漸堅定。
「所以我決定,三日後,你獨立旅所屬和71軍一部,當為我遠征軍破龍陵之先鋒,你可願意?」
「唐堅,願意!」
身形筆挺的唐堅回答簡短而有力。
「有你,獨立旅必成我中國軍中有數勁旅!」
緩緩站起身的中國二級陸軍上將看著眼前讓自己終於做出決戰之舉的年輕中國軍人,不吝褒獎。
那種欣賞,是其數十載軍旅生涯中,前所未有的。
十餘年後,重用唐堅和獨立旅,是他在衛國戰爭中最成功的戰術,沒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