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這是咋的了?不是你二牛叔吹,就沖你手裡的這把少佐指揮刀,打完這仗,你娃當個上等兵是沒問題的。」
咧著嘴正樂的周二牛突然瞥見了少年兵滿眼的黯然,主動伸過手臂摟著瘦弱的肩膀激勵道。
「我不想當什麼上等兵,我只想大全叔,排長他們能活過來。」
六子突然淌淚,哽咽著說道。
淚水,在被泥水和硝煙糊得骯髒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現場的官兵們都沉默了!
是啊!他們有了戰功,他們在歡笑,但那都是戰死的弟兄們換來的。
唐堅沖山下那邊看了看,沒看到日軍有任何調動的跡象,想來這一波防禦戰直接幹掉了一個步兵大隊和半個裝甲中隊的鬼子,讓龍陵城內的日軍指揮官也有些措手不及,短時間內也無力發起攻勢。
遠方的龍陵城內炮聲隆隆,硝煙四起,那是遠征軍司令部直屬炮兵團終於定位了日軍炮兵陣地大致區域,正在用150榴彈炮實施報復還擊。
此時的日軍炮兵陣地要麼忙著機動躲避,要麼藏進工事,自身難保的情況下,更是別想對猛嶺坡有什麼想法了。
「來,弟兄們都停下,過來抽根煙!」
唐堅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丟給周二牛。
「老周你幫忙散一散,不夠的先拿你周大排長的口糧先頂上。」
「連長,參謀長都出血了,你也不能太摳吧!」
周二牛看了一眼圍過來計程車兵們,好傢夥,足足有三四十人,就他省下來的那半包,全部填上也不夠啊!很直截了當的打起了劉銅錘這個『土豪』連長的主意。
劉銅錘算是軍中的異類,為人粗豪爽直,卻偏偏對菸酒這種可以舒緩緊張神經的軍中緊俏物資無感,一包煙,甚至十天半月都抽不完,基本都是便宜他手下那些煙槍排班長們了。
「拿去!省著點兒。」劉銅錘摸出口袋裡被揉皺巴的煙盒,卻是沒有半點心疼。
「連長,就三根,怎麼省?」周二牛感覺整個大牙都是疼的。
「特良的,為啥只剩三根了,你娃不比老子清楚?」劉銅錘本身就是大眼,這白眼一翻,簡直就像倆燈籠泡子。
原本被六子搞得有些沉默的氣氛,頓時又活躍起來。
「得,總不能參謀長來咱們一連了,連請大傢伙兒抽根煙都還要湊,我來吧!」
一向沉默寡言的石大柱這次卻是主動開口,不僅拿出了一整盒煙,就連稱呼一連也變成了咱們一連。
搞得唐堅都不由多看了手下這名悍將一眼,打了場衡陽保衛戰,這不光軍銜升了,情商也見長啊!
那倒是唐堅有所不知了,石大柱這個沉默寡言,固然有個性使然,但其實更多的是後天環境導致的,他青年時期遭遇家庭劇變,成了單槍匹馬的獨行俠,幹得又是殺富濟貧掉腦袋的活兒,那有人傾吐心事?
等到後來好不容易有了家有了可以說說話的妻兒,卻又在最幸福的時候失去,連番打擊之下,原本就話少的他不更是封閉心門,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心愿就是幹掉鬼子。
但隨著加入軍隊日久,同生共死的弟兄們越來越多,他也逐漸成為十幾人甚至幾十人的指揮官,他再不想融入,也必須得融入。
人,終究會因為環境的變化而發生改變的。
「石副連長一出手,那就必須有!」周二牛接過石大柱遞上來的煙,臉上滿是笑容。
唐堅微微一笑,對自己這位老戰友的表現滿是讚許。
一個步兵連,最多只能安排一個副連長,原本在一連,有資格當這個副連長的就周二牛和大狗兩人,現在大狗戰死犧牲,周二牛升任副連長已經是板上釘釘,但卻突然空降石大柱,直接占了原本屬於周二牛的位置,唐堅還怕他心裡有想法,現在看來,他卻是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並很快接納了石大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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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二牛老弟,那年我在龍陵因為長官臨時任命占了原屬於你的位置,我怕你有意見,還想私下找你聊聊,結果那天你樂呵的拿上煙,把我都給搞愣了。」
數年後的一個雪夜,凍成狗的兩名中國軍官縮在一個雪窩子裡,想轉移注意力的石大柱問出了埋在自己心裡的疑問。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周二牛咧著嘴反問。
「都說說看?」
「假話是老子有大格局,一切以一連利益為主,毫無私心,當個排長就挺滿足。」周二牛張口就來。
「那你老周不是這種人,格局有,也不是那麼的大,還是說真話吧!」石大柱徑直搖頭。
「真話就是,你老石頭有這個能力,當副連長老子也服氣,2排在你手裡只會變得更強,不會辜負大狗那個狗日的。
他狗日的是主動找的死,老子事後想明白了,他個狗日的是死了一了百了,但弟兄們心有多疼,他是一點也不管啊!老子到現在想起他,心口還是疼的。」
周二牛眼眉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寒冷天氣里,掛著白霜,晶亮。
「老周......」石大柱還想著怎麼安慰自己老戰友。
「另外,你娃軍籍是泰山軍的,老子知道你打完這一仗就要滾蛋的,副連長的位置還是老子的。特良的,老子做夢也沒想到,軍籍這玩意兒也能改,要是知道還有這茬兒,老子.......」
周二牛接下來一番話差點兒沒把石大柱給噎死。
「不過,幸好你改了,不然老子這會兒冷得要死,誰跟我捂?」周二牛被寒風凍裂的糙臉上突然露出燦爛的笑。
石大柱也艱難的笑了。
長津湖這破地方,屬實是在中國南方度過大半生的石大柱所遇見過的最艱苦戰場,沒有之一。
但有戰友同袍在側,貌似也沒有那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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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的猛嶺坡高地上,除了有數的幾人,沒人知道就在這種接煙發煙的簡單動作中,一連就已經實質上完成了二號指揮官的入駐。
眼見士兵們個個都點著了煙,就連還是少年的六子都學著老兵們的模樣狠吸了一口,然後咳嗽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唐堅這才輕輕吸了一口並吐出一口藍煙。
「這個世界,絕大部分人和事都是不公平的,比如有些人一出生就是大富之家,不用幸苦奔波就有山珍海味可以享用,可以盡情的享受屬於他的人生;
又比如我們生在戰火紛亂的中國,如果不拼命,甚至子孫後代連幸苦奔波的命運都將喪失,而生在大洋彼岸的米國人,像我們這樣年齡的年輕人,此時或許正在咖啡館裡喝著香濃的咖啡,又或許坐在海邊,喝著可樂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想著屬於少年的心事......」
唐堅突然開口說道,在眾人有些茫然的眼神中,將目光看向少年兵。
「六子,那你知不知道,這世間卻有一件事極其的公平?」
「公平?」少年兵看了看身邊同樣茫然的趙小栓,擰著眉頭想了很久,終於搖搖頭給出明確答案。
「不知道!」
「周排長,你呢?」唐堅看向周二牛。
「我想想啊!」周二牛感覺自己CPU都快干冒煙了,終於得出一個答案。
「我感覺最公平的,應該是鬼子腿短,老天爺但凡給他們腿再長個十公分,老子們可著實不好追他們。」
「哈哈!」周圍計程車兵們集體哈哈大笑。
周大排長切入的這個角度,有些好笑,但貌似還真是那回事兒,鬼子一身橫肉,也就是天生個頭矮點兒,不然的話,還真不好打。
「許排長,你認為呢?」唐堅微微一笑,看向書讀的最多的許佳文。
「我覺得這世間最公平之事,莫過於世間對每個人都一樣,不管你出身豪富還是貧窮,一天都是十二個時辰,不會因為你有錢、有權,也不會因為你窮的叮噹響,就會多一分還是少一秒!」
許佳文略微思考,給出自己認為最正確的回答。
一幫士兵齊齊點頭,讀過書的人果然不一樣,這回答的很有道理。
「雖然不中,但也不遠了。」唐堅淡淡而笑。
「用讀書人的說法,這世上最公平的事,就是世間從不管你是帝王將相還是販夫走卒,都只給幾十次麥熟的光陰。
人生就像麥地里的風,吹過秦始皇的宮殿,吹過唐伯虎的桃花庵,最後也會吹過你的歲月。
要用我們大頭兵的理解,就是所有人都會死,任何人,從出生的那一刻,就等著迎接死亡。
你們說,這算不算最公平?」
「那的確算,管球你是誰,最後都得嘎!」周二牛狠狠點頭。
「是啊!我們這些人啊!從出生那一天,就在迎接死亡,那你們有沒有思考過在我們這短短一生中最想做的事是什麼呢?」
唐堅輕輕抽了口煙,眼神略顯憂鬱。
「我最想做的,就是我們一起回家,我媽和小姨笑得合不攏嘴。」
劉銅錘難得的主動插嘴。
「我最想做的,就是幹掉所有來過中國的鬼子,他們都該死!」石大柱眼中閃過刻骨的仇恨。
「那我最想做的,是娶上個媳婦兒,再生一堆胖娃娃,我這個當爹的,夏天的時候給他們打蒲扇,給他們講孫悟空打白骨精的故事,給他們講他爹當年是咋錘小鬼子的,還想給他們講他爹那些好兄弟們......」
周二牛說著說著,原本高亢的聲音突然就低了下去。
因為,他的好兄弟又走了一個,周二牛不知道,未來還有多少人會從他身邊離開,或者他也根本沒有機會去做他最想做的事。
現場微微有些沉默。
或許,周二牛所說的,代表了在場絕大部分人的心聲。
他們基本都是丟下鋤頭、柴刀的農村人,沒讀過什麼書,也不懂什麼保家衛國的大道理,只是因為鬼子來了,再不反抗,家都要沒了。
而生活賦予他們的最大夢想,就是過上不用忍飢挨餓、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日子。
「長官,那您最想做什麼?」少年兵打破有些沉靜的氣氛,主動問起唐堅。
「我啊!和你們也沒多大區別,我就想找到一件愛做的事,找一個愛我的姑娘,白天開開心心做事,太陽落下的時候與愛人相擁,平平凡凡過完這一生。」唐堅眼裡閃過光彩。
「你看,我們都是普通之人,擁有著最平凡的夢想,老天爺也給了我們極致的公平,平凡仰或是富有,終將會迎接死亡。
可鬼子來了,他們不僅要占領土地,還燒毀我們的家園,屠戮我們以及父母、兄弟、姐妹。
既然都是死,那我們為何不在反抗的戰火中去死,至少那是站著死去,而不是跪在鬼子的屠刀下屈辱受死。
所以,你,我,以及在這裡的所有人,放棄了夢想,穿上了軍裝,拿上了槍,站在這片土地上,隨時準備著提前迎接本就屬於我們的死亡。
生命,很珍貴!夢想,很重要!但有的時候,他們又不算什麼。
因為,這片土地有著比那些更珍貴的未來!
這是我們這代人的宿命,捨棄生命,放棄夢想,不然,我們的子孫後代甚至連擁有夢想的資格都沒有了。
大狗、張大全,還有很多的兄弟,都犧牲了,做為生死與共的兄弟,我們當然會為之悲傷,但做為戰友,尤其是戰鬥還沒結束的時候,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擦乾眼淚,沿著他們倒下的方向,繼續前進,直到我們也像他們一樣倒下!」
說這些話的時候,唐堅身體筆挺、目光篤定,哪怕他站在泥漿里,軍服上滿是泥點子,放在未來,那就像是個在工地上勞作了數日的建築工人,但在此時的中國軍人眼裡,他們的指揮官,似乎散發著光!
「報告長官,我懂了!」
少年兵挺直胸膛,向唐堅高聲大喊。
清澈的眸子裡,雖然還有憂傷,但更多的是堅定。
為了這片土地的未來,他們這代人,已經沒有什麼不能失去。
這,就是他們勇於迎接死亡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