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轟!」
「噠!噠!噠!」
龍陵南門城郊外的一處小山坡上,一名陸軍上校目光冷峻地看著前方炮火和機槍不斷射出的火紅彈道照亮的戰場。
戰場上,身穿灰綠軍裝計程車兵在己方炮火和機槍的掩護下不斷前進,日軍南門城郊的陣地也不斷的在被蠶食,陸軍上校冷峻的目光中終出現幾分欣慰,又或是釋然。
沒有轉頭,徑直低沉聲音問道:「軍部有沒有說獨立旅唐參謀長什麼時候到?」
「軍部那邊剛剛回電話說,獨立旅那邊正把10日那天戰死人員安葬至松山墓院,唐參謀長親自帶領所有獨立旅中高層軍官出席安葬儀式,就算趕過來,也得後天上午了。」
跟在陸軍上校身後的一名少校通訊參謀連忙報告道。
「哦?這攻城大戰來臨,他一個最高指揮官竟然忙著去出席什麼安葬儀式,活的不管,去管死的?」
陸軍上校眉頭一掀,眼中湧出不滿。
「長官,這是我71軍的活兒,為什麼還要74軍的人來摻和,他們是王牌,難道我們就不是嗎?」
眼見自家長官不滿,少校通訊參謀連忙附和。
或許,也不算是附和,而是心裡話。
因為,他們是88師,是數以百萬中國陸軍中屈指可數的王牌,這不是他們自封的,而是淞滬一戰打出來的,孤軍困守四行倉庫的榮耀會一直在中國戰史上閃耀。
可就是這樣一支王牌步兵師中的精銳步兵團,竟然還需要一個74軍的營長來當前線顧問,換成誰,能服氣?
「閉嘴!這是陳副軍長的軍令,誰能違逆?」
陸軍上校眼中橫了一眼自己心腹下屬,語氣嚴厲。
「再說了,獨立旅和唐參謀長的戰功戰績擺在哪兒,的確是勇冠我十萬遠征軍,此話今天說過也就算了,以後誰再說怪話,軍法處置!」
「是!」後面的幾名軍官相互對視一眼,紛紛低頭應是。
「你們不要太小家子氣,這場仗,不是我71軍一個軍的事,而是我整個遠征軍的事,事關整個抗戰大局,前兩戰已經無功而返了,此戰只能勝不能敗,陳長官也只能更謹慎一些,多唐參謀長為我團出謀劃策,我團打鬼子就多一種選擇,又有何不可?」
見屬下們雖然低頭稱是,但心裡顯然還有所不服氣,陸軍上校語氣放緩,解釋道。
唐堅的名頭自從攻克松山,在遠征軍中已是聲名鵲起,等到黃連山一戰連阻擊帶追擊一舉擊潰第2師團,那堪稱是如日中天。
身為第71軍第88師第263團的團長,雖然沒見過那個僅用一個月就聞名全軍的唐堅,但唐堅在松山在黃連山所用戰術,他卻是研究了好多遍。
說實話,戰術一點都不複雜,身為軍人,陸軍上校一眼就看懂了,但無論是松山的掘進地道爆破,還是黃連山堅硬的阻擊以及隨後的叢林追擊,陸軍上校思忖良久後,不得不承認,設計這樣的戰術並堅定執行,無論是指揮官還是所屬士兵,都必須得具備一點----無懼犧牲的勇氣!
說白了,這些戰術,都幾乎是在刀尖上跳舞,只要有半點差池,負責執行任務計程車兵,都得死。
而之所以說指揮官也得有如此勇氣,因為據傳聞,身為指揮官的唐堅不僅制定戰術,更是喜歡身處第一線,他那一手超遠精準槍法,早在常德之戰時就已經冠絕三軍。
其實,相對於屬下們的不服氣,畢業於黃埔步兵科第6期、參與過1932年一·二八」淞滬抗戰和1937年「八·一三」淞滬會戰以及金陵、徐州、江城等諸多絞肉機戰場的陸軍上校其實很想見見唐堅。
只是,身為中國王牌師精銳步兵團的最高指揮官,他也有屬於自己的驕傲,更何況,這一戰,不僅是復土之戰,更是他要為500弟兄的復仇之戰。
是的,三個月前,第一次攻龍陵之戰中,正是263團在猛嶺坡,和日軍血戰一日,陣地互動易手9次,263團犧牲官兵達500餘,他這個上校團長亦是身負重傷。
這一仗,他這個傷愈歸來的團長,必須得用鬼子的血祭奠那些在天上看著自己的500弟兄們。
「軍部那邊還說什麼了嗎?」陸軍上校再度拿起瞭望遠鏡。
「聽上邊的意思,至明日,破城!」少校參謀有些遲疑的回答。
「明日?」陸軍上校的嘴抿了抿,眼中閃過幾點火光。
「第一次攻龍陵,我軍可是用了十日才肅清外圍摸到城牆的邊兒,怎麼,破城更是用了足足3日,這一遭我們就能變厲害些了,難道那些官老爺們不知道,龍陵的日軍還來了援軍,少說也有一萬大幾千人?
明日,他們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長官,聽說是集團軍司令部下的令!」少校參謀只能小心提醒。
軍營也是社會,小道訊息也能傳得滿天飛,早就在傳說宋司令官即將晉升調離,黃副司令馬上就要上位司令官之職,這場仗,就是黃副司令上位之時給最上面那位奉上的最絢爛鮮花。
而他們71軍歸屬第11集團軍管轄,性格耿直並代理軍長之位的陳中將偏生又和那位向來不睦,如果陸軍上校這些話被有心人傳出去,恐怕263團甚至88師日後都小鞋不斷。
「哼!」陸軍上校也不是無腦之人,深知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雖然再如何不屑這種拿麾下戰士軍功為自己鋪路的將軍,但卻是不再多說。
「回復軍部,明日破城極難,我部唯一能保證的是,我部將是第一個將軍旗插在倭寇城頭的。」
火光中,陸軍上校的眉鎖得很緊。
「命令,所有營級以上軍官,來這裡開會!」
十分鐘後,六名軍官來到距離一線不過400米的臨時團部。
其中兩人臉上帶著硝煙,另一人的胳膊上更是包紮上了繃帶。
顯然,前方還在激戰的戰場上,三名步兵營長都上了一線。
「各位都清楚,龍陵是什麼地方。這是滇緬公路的咽喉,是鬼子在滇西的根,也是我們弟兄們流盡了鮮血的地方。
今天我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升官,不是為了勳章,是為了把路打通,路通了,國內的老百姓就能活,前線的弟兄就能活,戰死弟兄們的仇也能報。」
陸軍上校的聲音不高,卻穿透每個人心裡:
「我不跟你們說空話。這一仗,會死很多人。可能是你,是我,是我們身邊每一個人。
但我向你們保證——我的兵,死了,我親自埋。殘了,我親自養。有功,我親自請功。誰也不會被忘記,誰也不會白白犧牲。」
所有人立正,沒有敬禮,也沒有口號,只有決心。
他們的這位上校團長,用三月前身中的六枚彈片和幾乎快流光的血,向全團2000人證明過,他真的不怕死。
「現在,分配任務。」
陸軍上校指向地圖:「二營、三營,負責在今夜掃清南門城郊所有日軍外圍陣地,一應敵軍,盡皆格殺,記住,是一應。
一營,待城郊日軍被徹底肅清,負責主攻城南大門。後勤保障營,負責後勤、傷員、彈藥、陣地銜接。」
他最後頓了頓:「攻城之時,我就在一營後面。你們沖多遠,我就跟多遠。」
命令下達,各營立刻行動。
龍陵城南的郊外,槍炮聲徹夜未消。
而負責防禦城南的日軍第146步兵聯隊位於地底坑道內,一名日本陸軍大佐來回的踱步,亦是整夜未停。
眼見中方攻勢如此之盛,身為龍陵城南的最高指揮官,金剛宗大佐焦慮是在所難免。
但更讓他難以入眠的是,在中方完全占據火力優勢的情況下,他是否還要不斷地向已經沒有多少戰術價值的郊外陣地上『輸血』。
是的,因為中方各種火炮連續轟炸三天,原本在郊區布設的防禦陣地地表工事近乎全毀,甚至連整片陣地都被削低了二十公分。
不說一線、二線戰壕,就連用於連線城內的交通壕都被轟塌了,導致由城內而出的援兵,都不得不暴露在中方的熾烈炮火下。
晚12時,一個奉命增援3號陣地的步兵小隊,被迫穿越中方彈幕,最終能抵達陣地的,連一個小分隊都沒湊齊。
這樣的損耗,就連見慣了大場面的金剛宗大佐都為之觸目心驚。
他甚至一度判定,這是中方刻意為之的消耗戰,明明可以一舉拿下陣地,卻偏偏高舉緩打,就是要不斷用炮火消耗城內出來的援兵。
如果真是如此,這一招真的是太毒辣了。
只要城郊陣地還沒失去,那他這個步兵聯隊長就不能放棄,必須只能源源不斷的增派援軍,然後眼睜睜看著帝國勇士們的身影消失在中方無比熾烈的炮火里。
有極大的可能,死在增援路上的帝國勇士,不會比戰死在陣地上的數目少。
你別說,至少這位的腦子還是挺好使,想了大半夜,終於是想到了一個關鍵點。
還真就是如此,263團在夜間12點後,將戰術做了一定程度的改變。
那是源自於一封來自松山方向的電文。
「傅兄鈞鑒:倭寇已是瓮中之鱉,限定時間破城,愚不可及,那是給困獸傷人之機!困獸最怕之事,不是急於宰之吃肉,而是流之鮮血,使之逐漸虛弱無力。
彼時,再行屠宰之事,弟兄人齊,尚滿桌大肉,豈不美哉!」
收到此封電文的陸軍上校定睛連閱兩遍,先是嘴角微微弧起,最終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這位唐參謀長,可不僅是軍事才華出眾,還是個妙人,尤其是那愚不可及四個字,真是深得我心啊!」
陸軍上校笑著誇讚道。
聽得身邊的那位少校參謀,恨不得上去把自個兒團長的嘴給捂住。
這愚不可及四個字,堪稱指著禿子罵禿子的典範,除了下達軍令的那位龍陵前線最高指揮官,還能是那個?
他獨立旅當前是直屬遠征軍司令部,不歸第11集團軍管轄,唐大參謀長信口開河那還有點資本,自家團長可不能跟著一起瞎起鬨啊!
「行了,看你那副膽小的樣子,我之軍人,站得端行得直,若是連一些心裡話都不敢說,那活得豈不是太憋屈?」
陸軍上校斜了一眼自己心腹。
「現在,你曉得這位唐參謀長的厲害了吧!人家這是一眼就看到了此戰本質,城內的日軍失去空中支援,地面來援之軍也會被我遠征軍阻擊,已然成了孤軍困獸。
我們無需急於和他們拼命,只需不斷消耗其人力物力,待其虛弱之時,再一舉將其拿下即可。」
「可是長官,上頭有令啊!屆時肯定會有集團軍來的督戰官前來,我們若是按照唐參謀長的意圖作戰,那必然會遭上峰責怪,師座、軍座他們都不一定能保住我們。」
少校參謀一臉為難的建議道。
「督戰官,倒是個難題!」陸軍上校來回踱步片刻,臉上一片堅毅,已是有了決斷。
「那也是明後兩天的事了,傳令二營三營,今夜之戰,不急於分出勝負,逼迫倭寇不斷增兵即可,傳令配合我團作戰之炮營,將三分之二火炮,重點轟擊由城內而出的日本援兵,老子263團今夜就好好在他狗日的這頭肥豬身上先抽點血。
另外,去通訊連,撕了關於這封電報的所有記錄,唐參謀長未至,我們沒有任何通訊往來。包括以後,唐參謀長所有來電,都必須由你給我拿過來,不准經任何人之手。」
「是!長官,你也怕那啥?」少校通訊參謀聽到此話,不由和自家團長開起了玩笑。
「怕?老子71軍怕他個鳥,大不了老子一輩子當這個團長,也沒什麼大不了,但唐參謀長年少志高,日後肯定能青雲直上,我們可不能把他給牽連了。」
陸軍上校臉色一片淡然,卻是將手中的電報放在馬燈上點燃,直到電報全部化為灰燼。
只是,心思縝密的陸軍上校卻是不知道,唐堅之所以敢如此『肆無忌憚』,一是壓根沒想過要在那位的陣營青雲直上,那自然是對某位集團軍司令官毫無所感。
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他在未來,將會和他站在同一陣營。
唐堅,可不是誰都值得他用如此的『肆無忌憚』送出橄欖枝的。
日軍第146步兵聯隊,在這個夜裡,真的是流盡了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