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參謀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神渙散,手裡捏著一張剛剛收到的電報,手指顫抖得如同風中的枯葉,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看到通訊參謀這種神情,松山佑三所有的希冀盡數落空,回首再度看向地圖,卻是緩緩閉上眼睛,掩蓋住已經無法抑制的痛苦:「是105步兵旅團發來的電報,此刻戰況如何?」
「是……是105步兵旅團第1步兵大隊長川崎少佐發來的急電。」
通訊參謀的聲音帶著哭腔。
「他們已經被支那軍包圍,到處都是支那軍的身影,但由於山林茂密,他們無從得知支那軍具體兵力。
另外.......」
「另外什麼?」松山佑三再度回頭,眼裡射出寒光。
他不知道現在還有什麼比自己寄予厚望的105步兵旅團被包圍的訊息更糟糕。
「另外,川崎少佐說第3步兵大隊在中島少佐的率領下向外突圍,遭遇支那軍埋伏,已經全然玉碎!第5步兵大隊目前已經無法聯絡,輜重中隊那邊因為被支那軍炮火覆蓋,損失極其慘重,物資損毀,兩名中隊長重傷......」
「你說什麼?一個步兵大隊,只是一夜......」
松山佑三聽到這個匯報,眼裡滿是不可置信,甚至比聽到105步兵旅團被中國軍隊包圍更震驚。
中國軍隊想包圍一個擁有8000兵力的步兵旅團,至少要調集3個步兵師的兵力,這指不定對於龍陵來說還是個好事,至少算得上調虎離山吧!
但只不過一夜功夫,一個滿編1100人的步兵大隊竟然就成了歷史的塵埃,這還是松山佑三從軍這麼多年來的第一次遇見,整個人都差點兒窒息了。
但顯然松山佑三對時間的概念理解有誤。
「川崎少佐電報中說,第3步兵大隊逃出來的潰兵匯報,從他們發起進攻到戰鬥結束,用時不會超過20分鐘。」
面對松山佑三不可置信的咆哮,通訊參謀也只能硬著頭皮將手中的電報內容真實匯報。
不超過20分鐘......
松山祐三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以至於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桌角才能勉強站穩。
作為一個在戰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兵,他深知一個步兵大隊意味著什麼。那是上千名視死如歸的武士,是足以在戰場上與數倍於己的敵人周旋數日的鋼鐵洪流,他們曾在戰場上和一個中國步兵團甚至是步兵旅較量。
然而現在,上千帝國軍人,竟然在不過20分鐘內就化為了齏粉。
「這不可能……」松山祐三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就算中國人調集了重炮群,也不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就……」
「不是炮擊。」通訊參謀眼中滿是驚恐。
「是高射速機槍。川崎少佐說,支那軍在高地上架有前所未見的高射速機槍,發出類似於割草機的聲音,帝國士兵甚至沒看清敵人的臉,就被撕成了碎片,第3步兵大隊長中島海斗少佐也戰死在那裡。」
「該死,這個蠢貨該死!」
松山佑三喃喃的發出咒罵,頹然坐回太師椅上,彷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知道,105步兵旅團完蛋了。
中國人不僅兵力上占據優勢,就連武器裝備也遠超過了帝國陸軍,這仗還怎麼打?
而失去了105步兵旅團,龍陵,還有救嗎?
地圖上的那些紅色箭頭,現如今更是刺得松山佑三兩眼生疼。
「師團長閣下,川崎少佐請求戰術指導!」
參謀小心翼翼地問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戰術指導?」松山祐三發出一聲悽厲的冷笑,眼神變得空洞,「還怎麼指導?中國人有能力對其進行包圍,那一定是抽調了主力部隊,他們缺乏重武器,根本無力開啟逃生通道。」
良久過後,松山佑三悲涼的情緒稍稍緩解,臉色在明滅不定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再度開口道:「這樣吧!回復他們,固守待援,我56師團會盡力從城中抽出兵力前去增援。」
「嗨意!」通訊參謀躬身彎腰,轉身離去。
「師團長閣下,城內支那軍攻勢不減,我部已是困難,如何還能調兵出城?不如讓105步兵旅團.......」
一名日本陸軍大佐推門而入。
顯然,他已經站在門外良久,完全聽清屋內的對話。
「我只是說盡力,從未說過一定!」松山佑三兩眼依舊緊盯著地圖,聲音雖輕,卻盡顯冷酷。
「嗨意!職下明白!」日本陸軍大佐也重重低頭,藉此掩飾中眼中不可遏制閃過的駭然。
因為,他太清楚這句話代表的含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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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公里外的三台山高地。
硝煙已經散盡,空氣中卻依舊瀰漫著那種無法形容的味道,和猶如碧洗的天空形成極大的反差。
唐堅站在戰壕里,手裡夾著一支已經燃盡的香菸,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遠處剛剛經歷激戰的山林。
一個小時前,三個步兵連都透過大功率通訊器向他匯報過戰況,戰前所有戰術目標都已達到,三個步兵連已經徹底將日軍所在區域給切割開,日軍已經極難形成連貫的防區。
一連2排更是利用一部日軍突圍心切對其實施堅決的阻擊,擊殺400餘日軍,其中還有一名少佐級軍官以及大尉、中尉、少尉近十人,不出意外的話,那是一個被炮火嚇傻了的步兵大隊。
也就是說,105步兵旅團此次出動的5個步兵大隊其中的一個已經可以從戰術板上抹掉了。
此次有些冒險的分割包圍戰術已經完成百分之六十,剩下的,就是看如何將那些『孤島』上的日軍一一殲滅了。
不過,唐堅並沒有興奮,他還在等一個訊息。
晚間夜襲,對日軍來說是很猝不及防,但對參戰的500餘精銳來說也是極大的考驗,尤其是劉克敵連,若是損失過大,他很難向傅團長交待。
總不能說:「老哥,別看損失大,但咱戰術很成功,你看幹掉了多少小鬼子?」
將心比心,他看重自己的弟兄,人家傅團長可也不是軍功高於一切的人。
「長官,三個連的傷亡統計報過來了。」副營長秦韌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手寫的報告,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銅錘的一連,此戰中犧牲13人,傷28人,其中13人還能堅持作戰;老韓的二連,犧牲10人,傷36人,16人還能繼續作戰,劉克敵步兵連,犧牲22人,傷30人,10人還能作戰,後續投入的火力支援連各火力小組,無人犧牲,傷9人,偵察排由於各戰鬥組分散,如今還沒具體傷亡報告。」
「好!」唐堅眼皮微微一抖,卻是目光依舊沉靜。
「替我轉告三位連長,此役他們和500弟兄創造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蹟,以不過百人的傷亡,對一個擁有8000人的倭寇步兵旅團進行了分割包圍,日後他們所有人的名字,註定會被歷史銘記!
接下來,他們要再接再勵,將奇蹟延續,把這8000頭鬼子儘量多的留在這片土地上。老鄉們說過,要想果子結的多,還得地肥。」「哈哈,我一定把長官你的原話一字不差的傳遞到,弟兄們可都等著長官你到時候發錢呢!」
一向嚴謹認真的秦韌此時應該屬於心情極佳,也開起了玩笑。
「錢的事,交給我,現在可能給不了,但龍陵戰後,一分不會少弟兄們的。」唐堅也咧開嘴,笑了。
唐堅是會畫餅,但說到給士兵們發放獎勵,卻從不會只是口頭上。
在把三連和偵察排派入龍陵之前,唐堅就致電黃毛家族在昆城的辦事處,請他們立刻將5萬美刀現金用專車送往獨立旅在松山的駐地。
如今他可是黃毛的金牌合伙人,這大半年過去,黃毛透過他提供的那些金點子,可在米國國內沒少賺錢,不說什麼泡麵、電飯鍋,單說他隨口一說的把透明的尼龍絲襪弄成黑色,還搞成什麼網眼的,被黃毛命名為『黑夜誘惑』的產品在8月份的米國國內就賣瘋了。
前線打得如火如荼,而米國國內卻是酒照喝、舞照跳,還玩得越來越花,現實就是如此的魔幻。
別說唐堅現在要5萬,就是50萬,黃毛也得屁顛屁顛送來。
「那接下來,我們.......」秦韌問道。
「接下來,自然不能給鬼子任何喘息之機,鬼子構築工事的能力還是很強的,不過,不能盲目步兵進攻,要以火炮群為重要支撐火力,逐步壓縮其防禦空間再行殲滅,告訴各連,此時無論三台山或是龍陵,日軍都屬於瓮中之鱉,再無任何脫逃之可能,各部只需穩紮穩打,絕不不能冒險突進。」
唐堅給接下來的攻擊戰先定了個調子,接下來的戰鬥,步兵只是籬笆,防止日軍逃跑,炮兵才是殺敵主力。
105步兵旅團的殘部,要麼迎著彈雨殺出一條生路,要麼就老老實實蹲在泥坑裡挨炸。
日軍構築工事的能力是強,但現在是滇西雨季,綿綿不絕的細雨早就把泥土泡得鬆軟,別說挖地下坑道了,就是一米多深的戰壕,沒有足夠原木支撐的話,都極容易坍塌。
唐堅有足夠的信心,哪怕不動用步兵發起強攻,也能在48小時內解決三台山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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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崎信一就蜷縮在一棵巨大古榕樹下的簡易木屋裡。
說是木屋,其實就是幾塊木板和雨布搭成的臨時遮雨建築,比彼時農村的茅房還要更簡陋。
而開拔前的駐地里,川崎信一的少佐辦公室不僅明窗淨几,甚至還有來自印度尼西亞的古老薰香。
川崎信一的軍服早已被泥濘和露水浸透,臉上滿是胡茬和乾涸的血跡,眼睛裡更是布滿了紅血絲,眼神渙散而絕望。
讓這位臨時被任命為105步兵旅團最高指揮官的日本陸軍少佐絕望的,不是天差地別的環境,而是他剛剛收到的來自龍陵城指揮部的電報。
那封簡短的電報,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了川崎信一的心臟。
「固守待援,56師團將盡力抽調兵力增援。」
極短的電文,川崎信一反覆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嘲諷的符號。
「哈哈,固守待援,盡力增援!」
蜷縮在木屋裡的日本陸軍少佐慘笑著,笑聲在死寂的叢林中顯得格外刺耳。
作為一名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兵,他太清楚這句官樣文章背後的含義了。
松山祐三師團長這是要把他們當成棄子了!所謂的「盡力增援」,不過是說給活人聽的鬼話,是為了安撫他們這些即將赴死的亡靈。龍陵城內的第56師團如今被中方狂攻,早已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裡還有餘力來救他們這支被中國人分割包圍的孤軍?
所謂固守,恐怕就是讓他們這些棄子竭力牽制住這邊的中方主力,為龍陵的56師團或是尚在外圍激戰的53師團爭取更多時間吧!
真是諷刺,堂堂兩大帝國師團,如今卻要靠犧牲一個步兵旅團為他們爭取逃命的時間,川崎信一如何能不慘笑?
「大隊長閣下,第4步兵大隊依舊聯絡不上,恐怕......」一名滿臉血污頭上裹著繃帶的少尉彎著腰進了簡易木屋,痛苦的匯報導。
川崎信一沒有說話,眼神很空洞的看向遠方叢林,看著那片被炮火洗地近乎炸禿的泥濘。
105步兵旅團五個步兵大隊,第3步兵大隊除了二三十號潰兵,已然消失,第4步兵大隊從凌晨5時許就失去聯絡,無人知道他們的生死,那意味著整個105步兵旅團還能作戰的,也就第1、第2、第5步兵大隊,以及擁有著12門90毫米迫擊炮的炮兵大隊和已經損失慘重的輜重部隊。
而經過統計,川崎信一麾下的第1步兵大隊,在中國人晚間的炮擊和步兵攻擊中,損失200餘人,還能聯絡上的第2和第5步兵大隊合計損失也超過500。
炮兵大隊那邊由於工事要完善一些,損失較小,除了兩門炮被損毀外,人員損失倒是不大,輜重部隊那邊主要是青年僑民組成,本就沒有多大戰鬥力,主要是物資被炮火摧毀,川崎信一壓根沒把他們計算在內。
那意味著,105步兵旅團此時還能參與作戰的步炮兵,其實不過3000人。
不過一晚,8000變3000,僅是看著數字變化,就能讓人生出絕望。
可如此絕境,給他們的軍令卻是『不准跑』,這就是逼著他們在這兒坐等死神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