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吉太郎不是不想撤。
是他當前沒法撤。
53師團的戰略目標是打通芒市到龍陵的通道,增援被圍困的56師團。
而他的119聯隊是53師團最鋒利的一把刀,師團主力已經負責牽制了中方主力,他要是貿然後撤,那整個師團就陷入危險,他只能也必須讓師團部高度警惕。
只是,坂本吉太郎心裡更清楚,他的建議幾乎是不可能被採納的。
因為緬甸方面軍司令部不能失去龍師團,就如同中國人不能失去滇西一樣。
帝國陸軍史上,從未有包括中將師團長在內的一個完整編制的主力師團被中方合圍並全殲過,不管是數年前江城戰役中險些被圍殲的106師團還是月前被擊潰的第2師團,那好歹都還有殘部突圍而出。
可龍師團如果失去外援,最終的結局只能是被中國人徹底圍殺於龍陵城中,連條狗都跑不出。
9月23日,天亮得比坂本吉太郎預想的要早。
不是太陽升得快,是炮彈來得快。
凌晨五點整,天邊剛泛出一線灰白,8門107毫米迫擊炮就在南天門高地上開始了新一輪的炮擊。
這一回不是打炮兵陣地了,因為偵察兵們已經抵近觀察匯報,日軍炮兵陣地已經被犁了好幾道,山炮不是被炸碎就是損壞,炮兵們更是死傷慘重,已經算不上什麼有價值的戰術目標了。
8門炮的炮口,全部轉向日軍正面防線。
畫大餅昨晚幾乎沒怎麼睡。
巨大的戰果猶如興奮劑,精神極度亢奮的這位在潮濕的工事裡抽了一包煙,算了半宿的射擊諸元,把日軍陣地上每一個被偵察兵標註出來的火力點都換算成了方位角和仰角,密密麻麻寫了兩頁紙。
「一排打前沿工事,每個目標5發覆蓋。二排打縱深交通壕,阻斷他們的增援路線。打完這200發,步兵就該上去了。」
畫大餅天還沒亮,就把自己的班排長們全拉起來分配戰鬥任務。
剩餘的大約300發炮彈,畫大餅那是半點不吝嗇,在一個小時內,全部干到日軍步兵陣地上。
因為,遠征軍司令官收到唐堅率部突襲南天門後,當夜親自同史迪威將軍協調,將自己一個步兵營全員陣亡以及南天門的重要性匯報後,從米軍那裡獲得了10噸空投物資的支援。
其中,僅是南天門方面,就有5噸彈藥補給,包括10萬發各式子彈和300發107毫米迫擊炮彈。
手裡有『糧』,心中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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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旅的炮兵們這一波打得那叫一個暢快,每門炮將近40發炮彈,按照制定好的任務座標,砸過去就是。
日軍的野戰工事本來就是倉促構築的,壕溝挖得淺,掩體蓋得薄,扛82毫米迫擊炮勉強夠用,扛107毫米的就完全不夠看了。
一發炮彈下去,壕溝被炸塌,十平方米內的土木工事直接被氣浪掀翻,露出裡面抱頭蜷縮的日軍士兵。
一個小時的炮擊結束後,日軍前沿陣地上能看到的完整工事已經不多了。
炮火延伸的同時,唐堅下達了步兵進攻的命令。
劉銅錘率一連從正面壓上。
韓天霖的二連從左翼迂迴。
執意要來的劉克敵步兵連擔任預備隊。
這一回,韓天霖沒有再去爭什麼排名的事。
在看到南天門陣地上那些被整齊排列的新39師士兵遺體後,韓天霖站了很久。
沒人知道他站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鐘,可能是五分鐘。
那些遺體被擺放得很整齊,頭朝南,腳朝北。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沒了半邊腦袋,但都被戰友儘可能地拼湊完整。
他們的軍裝已經分不清原來的顏色,血和泥混在一起,乾涸後變成了一種暗褐色。
收到營部發來的軍令後,韓天霖只是點點頭,轉身就帶著2連走向側翼的叢林。
副連長跟在後面,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以前的韓天霖會跟弟兄們說,跟老子上,別丟二連的人,但現在,他卻有些沉默,低垂的眼瞼也根本讓人摸不清他此時內心的想法。
或許,他被新39師3營那數百具殘缺不全的遺骸給刺激到了,認為人還是得活著最重要;
也或許,他需要用沉默來壓制自己內心的悲慟和怒火,做為一名指揮官,他需要的不是憤怒,是冷靜,極致的冷靜!
不然,他的弟兄們,也會變成那樣。
戰鬥從一開始就沒什麼懸念。
失去了炮兵的119聯隊,就像被拔掉牙的老虎。
掉了滿口牙的老虎光靠利爪,是沒法吃掉足夠強壯的獵人的。
遠方,8門107毫米迫擊炮居高臨下地壓制,近處,中方火箭筒小組抵近至300米外,將日軍陣地上的輕重火力點一個接一個地敲掉。
此時的日軍和六七年前的中國軍隊一樣,沒有重火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手將自己的輕重機槍幹掉,然後步兵不斷向前,自己卻無能為力。
裝備了大量衝鋒鎗和半自動步槍的步兵班,在200米的距離上就能打出令人窒息的火力密度。等進入150米距離,更是彈如雨下。
加上兩翼獲得彈藥補給的MG42機槍毫不吝惜彈藥的火力壓制,日軍別說企圖用三八式步槍射擊壓制了,就是抬頭都難。
這是降維打擊,根本沒法打!
日軍不是懦夫,他們也試圖反擊過,利用中方迅速拉近的距離,反衝鋒,用最為悲壯的白刃戰。
只可惜,中方不給他們這樣的機會。
就在後方不遠處的60毫米迫擊炮,會在5秒鐘內將炮彈砸過來,脫離戰壕保護的日本人被炸得稀里嘩啦。
屬於剛站起來,就又被打趴下了。
一連這次戰法沒有半點激進,在各條戰線上不緩不急,每次推進,必用迫擊炮和火箭筒對日軍抵抗最強處進行清除,而後機槍火力再彈雨覆蓋掩護步兵抵近。
進攻型手雷成為最後破敵的利器!
面對這種穩得就像是在下棋式的攻擊,日軍只能被動挨打,卻又無能給其重大殺傷。
防線就這樣在不間斷的壓迫中搖搖欲墜。
而韓天霖的二連已經摸到了日軍右翼的後方。
韓天霖也沒有像三台山戰場上那樣為了證明自己不是老三而選擇猛打猛衝,而是經過了精心部署。
「三排從那條溝摸過去,卡住鬼子退路。一排跟我走右邊山樑,炮火一停就打側面。」
「二排呢?」副連長問。
「留這兒,當預備隊。」
副連長的眼睛瞪大了那麼一瞬。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韓天霖沒好氣地說,「咱們就這麼點人,一窩蜂上去萬一打不動怎麼辦?總得留一手。」
「連長,我不是那意思。」副連長摸了摸鼻子,「我就是覺得……您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是以前。」
韓天霖的目光落在遠處被炮火籠罩的日軍陣地上,停了一下。
「這片陣地上死了太多咱們的弟兄,不能再死了。」
副連長沒再接話。
勇敢固然能獲得勝利,但多用用腦子也絕不是壞事兒。
二連經過精心謀劃的側翼攻擊打得日軍進退維谷,甚至不得不投入聯隊護衛中隊,那也是119步兵聯隊最後的步兵力量。
攻擊南天門陣地時沒用上,但在挨打的時候卻不得不用上了。
在更遠的地方,楚青峰則率領著韋金土、羅小刀兩人,正在做他們最擅長的事情。
楚青峰趴在一處岩石後面,身上蓋著樹枝和枯葉,他負責三百米以外的目標。韋金土和羅小刀在另一個位置,距他大約一百米遠,專門解決三百米以內的。
楚青峰單人單槍,韋金土兩人小組則是以韋金土做第一射手,羅小刀為觀察手。
楚青峰率先開槍。槍聲一響,日軍倒下。
而日軍也都是老手,很快就從死亡同袍身上的創口找到彈頭來源方向,當他們探頭搜尋冷槍手的位置時,兩人小組從另一個方向開火,打的就是這些經驗豐富卻又膽肥的老兵。
等日軍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付出了足夠的代價。
整個上午,就這個三人狙擊組,兩桿槍,擊殺日本軍官以及有價值的老兵高達19人,給日軍造成了極大的恐慌。
畢竟,面對中國步兵的步步逼近,哪怕是被炮彈炸被機槍掃,他們會死,但那多少也有點心理準備。
可這種躲藏在數百米外爛泥里卻又精準到可怕的子彈,你連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說白了,都是死,但心理建設不夠,那就死得不夠痛快。
給日軍最大的打擊也來自楚青峰。
119步兵聯隊第1大隊的少佐大隊長一直躲在一處精心構築掩體後面指揮,只露出半個腦袋。
距離一線足有200多米,韋金土二人組距離他更是超過400米,羅小刀在一次搜尋有價值目標時發現了他。
韋金土沒法保證自己的命中率高於百分之六十,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只能交給直線距離超過480米的楚青峰。
這對於楚青峰來說同樣是個無比困難的挑戰,他射殺過480米外的目標,但目標是整個身體,像現在這樣,僅有大半個腦袋露出掩體的,哪怕是有瞄準鏡做輔助,也相當於要在百米外用子彈命中一顆火柴頭。
為了那一槍,楚青峰等了將近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裡他幾乎沒動過。呼吸壓到最低,心跳都慢了下來。直到一陣風歇了,目標稍微探出身子多看了一眼正面的戰況。
手指無比輕柔的扣動了扳機。
羅小刀望遠鏡的視野中,戴著鋼盔的頭顱猛然垂下。
而在距離那位日本陸軍少佐不足3米的日軍驚恐的眼神中,一朵血花猛然從自家少佐大隊長的頭上綻放。
血,噴出至少5米!
第1大隊失去了指揮官。
恐慌在日軍中開始蔓延,混亂逐步體現。
一直極富耐心不疾不徐的劉銅錘抓住了這個機會,下令突擊,一連三個排同時發起衝擊,從正面撕開了第1大隊的防線。
日軍大敗,被迫放棄第一道防線,退往後方。
坂本吉太郎站在一公里外的聯隊指揮所里,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不是沒有情緒,是情緒太多了,多到面部肌肉不知道該擺出哪一種。
正面陣地在對方的炮火下被壓著打了一上午。右翼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到現在都沒有堵上。
現在可好,他麾下最強的第1步兵大隊最高指揮官被中國人的神槍手狙殺,全面棄防,導致整個步兵聯隊不得退至第二道簡易防線。
而在那道防線之後,可就是他的步兵聯隊部了。
讓人痛苦的是,哪怕中國人投入了一個步兵團,他也可以承認技不如人,但事實上,中國人僅出動了不超過300名步兵。
兩個類似於步兵中隊級別的步兵,就已經將他縱橫緬甸戰場的精銳步兵打得節節敗退,這真的讓心高氣傲的日本陸軍大佐難以接受。
但比這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師團部的態度。
從凌晨到現在,他向師團部發了四份電報,內容一次比一次急迫,請求師團撤離,但得到的回覆永遠是同一句話。
「繼續堅守,等待進一步命令。」
「繼續堅守?」
坂本吉太郎嘴角掛滿苦澀。
以現在中國人體現出的戰鬥力以及完全占據著優勢的重火力,他能守到黃昏的可能性不超過百分之三十。
而他119步兵聯隊防線一旦告破,那正在和中方兩個步兵師鏖戰的師團主力側翼可就全部暴露在這支中方精銳的槍口炮口之下了。
如果放在兩天前,哪怕是側翼洞口,高傲的日本陸軍大佐也不會認為區區數百中國人能對擁有8000步兵的師團主力產生什麼威脅。
但現在,他必須得承認,若是讓這群中國人殺入側翼,整個師團會被切割開來,恐怕境遇不會比月前的第2師團好上多少。
「這群蠢貨!」坂本吉太郎的手狠狠握住了指揮刀刀柄。
「聯隊長閣下,師團部剛剛來電,說是方面軍司令部剛核實的情報。」一名大尉參謀急匆匆趕至,臉上熱汗滾滾而落。
「說!」坂本吉太郎看了他一眼。
「105步兵旅團基本玉碎.......」
坂本吉太郎的手猛然僵住,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最令他恐懼的訊息終於得到證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