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旅主力抵達南天門陣地的時間,比唐堅率領的先頭部隊晚了足足2小時。
這兩小時裡,第119步兵聯隊也試圖對南天門高地發起過攻擊,但高地上給出的回應卻讓坂本吉太郎更是小心謹慎起來。
MG42機槍還是60毫米迫擊炮亦或是巴祖卡火箭筒的組合,讓日軍有種進入歐洲戰場的錯覺,那絕對是他們前所未有過的對手,甚至連東南亞叢林裡的米軍和日不落帝國軍都沒有這樣的近戰火力。
坂本吉太郎的小心謹慎也收到了回報,派出去的尖兵偵察到了一群在泥地里打滾卻依舊奮力前行的近千人部隊。
若從其外表狼狽程度而言,完全不會對119步兵聯隊構成威脅,但6支高達80餘人的尖兵小分隊,有機會能返回報告的,不足三分之一。
狼狽狀態下的千人,利刃都還未出鞘,就已經用寒芒閃了119步兵聯隊的眼。
而獨立旅主力部隊之所以晚了整整兩小時,也是體能委實到了極限。
三台山一戰雖然大勝,但無論從體能還是精神,官兵們都已經瀕臨極限,結果還沒休整到幾小時,唐堅就下達軍令前往新的戰場。
別說人了,就是大板牙和他的馬兄騾弟們都撐不住了。
大板牙可能是獨立旅唯一對軍銜沒啥太大需求的兵,現在馬甲上海掛著上等兵軍銜,但就這軍銜,也是馱馬隊最靚的仔,加上這貨身體強壯,平時一馱就是兩百公斤的物資。
在驢馬界,不看軍銜,看誰力氣足,大板牙是當之無愧的頭驢。
可頭驢也不是機器,馱著幾百斤連軸轉,也要撂挑子了。
「大板牙啊大板牙,你看長官平時待你多好,炒黃豆管夠、甜不滋滋的紅薯管飽,你倒好,關鍵時刻給我掉鏈子。你對得起誰?你對得起你馱著的這門炮嗎?前面弟兄們等著這炮救命呢!你再磨蹭,我畫大餅今天就跪下來給你磕三個響頭!讓你娃羞愧。」
畫大餅在泥濘的山路上就是這樣給大板牙做思想工作的。
大板牙停在路中間,瞪著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珠子盯著面前這個叨叨個沒完的炮兵連長,耳朵抖了兩下,嘴皮子翻了翻,露出一排標誌性的大板牙。
跟在後面的炮兵們看著再度上演的這一幕,只能憋著笑。
他們可是知道這頭上等兵驢的故事,人家可是救不少人的命,就連他們連長,當初也是靠大板牙拼死運來的物資,才撐到了援軍抵達。
「連長,要不你把你的奶糖再給大板牙來兩顆。」三胖弱弱地建議。
「滾你大爺的!老子一路上都哄它多少次了,還特良的奶糖呢!老子兜比臉乾淨。」
畫大餅罵完提餿主意的三胖,又回頭對大板牙好聲好氣。
「大板牙啊,你可不是普通的驢了,你是兵啊!看看你後面那些兄弟,一個個跟你一樣累得跟孫子似的,人家吭聲了嗎?你一頭驢,覺悟還不如人高?」
大板牙紋絲不動。
大有一種,沒奶糖補充,驢特麼的就不挪腿了的架勢。
「媽拉個巴子,你這公然要挾長官!」畫大餅勃然大怒。
大板牙翻嘴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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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狠。最後兩顆了。」畫大餅認命了,從褲襠里,不對,是從褲兜里掏出兩顆奶糖,剝去糖紙,塞進大板牙的嘴裡。
炮兵們也都毫不吝嗇的拿出自己的口糧,給馱馬、驢、騾們補充能量,不能又想驢兒跑,還不給驢多吃糖不是?
為自己和同伴們爭取到『勞工權益』的大板牙再度啟程,直奔目標區域。
就這麼著,炮兵們和馱馬隊馱著十幾噸的各式裝備物資,在泥地里摸爬滾打了十小時,終於抵達南天門陣地後方。
大板牙馱著最後一門炮走完最後一段上坡路,四條腿一軟,整頭驢「啪」地趴在地上,腦袋擱在前蹄上,眼皮耷拉著——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老子今天死在這兒也不挪一步。
畫大餅很心疼,但確實沒工夫搭理它了。
因為,唐堅留給他部署炮兵陣地的時間,只有不到十分鐘了。
他快步走上南天門陣地的制高點,掏出望遠鏡往前方看了一眼。
這位嘴有些碎的炮兵連長,罕見的沉默了許久。
不是被戰場的慘烈嚇住,歷經常德、黃連山等血戰的他早就把心臟鍛鍊的和他最寶貝的迫擊炮一樣堅硬了。
沉默和感性無關,而是望遠鏡里的地形資訊正在被他那顆天生適合算彈道的腦袋飛速消化。
偵察排傳來的日軍炮兵陣地座標就在他腦海里,現在和山地、叢林實際地形逐漸融合,形成三維立體圖。
3000米外的南面山谷,兩側陡坡,谷底平坦。日軍的炮兵陣地就擺在那裡面,炮口朝北對著南天門方向。
這種地形,對於曲線打擊型迫擊炮群來說,簡直就是找死他媽給找死開門----找死到家了。
「長官!」畫大餅轉身找到唐堅,手指戳在地圖上被偵察兵標註出的日軍炮兵陣地方位。
「鬼子的炮兵陣地在南面山谷里,直線距離不超過3.5公里。12門75山炮擺在谷底,兩側是陡坡,進得去出不來,這是個死陣地。
我的炮兵陣地就架在這片高地上,居高臨下往谷里打,跟往水缸里扔石頭一樣。」
「帶的彈藥,夠不夠?」唐堅反問。
「500發炮彈,8門炮,平均每門60多發。」
畫大餅搓了搓手,顯然是在腦海中經過詳細計算。
「說實話,要是像三台山那麼打,想靠炮擊把鬼子打崩,那每門炮少說250發打底。但對付一個炮兵陣地,夠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誰先挨炮誰吃虧,我認為,我們得先發制人,先不打步兵,集中火力搞掉他們的炮,再動手收拾他們。」
唐堅看了他一眼。
「好,聽你的,先干鬼子的炮兵。」
「得嘞!」畫大餅一轉身就開始吼。「三胖,架炮,架炮,準備幹活了。」
「一排二排,炮口方位角南偏西15度,仰角37度!一排先打,二排第二輪!動作給我快!他娘的趕了四十公里路不是讓你們來睡覺的!」
炮兵們原本都累得渾身散架,但一聽說要開炮,一個個跟換了個人似的。
人是累得跟驢一樣,可炮兵活著不就為了打炮嗎?典型的話糙理不糙,不知多少男人活著就是為了這一口。
炮兵干起本行活來的速度跟他們趕路時判若兩人,二十分鐘不到,8門107毫米迫擊炮在高地上一字排開,炮口齊齊指向南方山谷。
「報告連長,一排4門炮準備完畢!」
「二排4門炮準備完畢!」
畫大餅用炮兵專用觀察儀做最後的確認,偵察兵傳回的座標精確到了30米級。
楚青峰帶著羅小刀在主力之前就摸到了距離日軍炮兵陣地僅500米的位置,隨時可以校正彈著點。
「青峰,聽得到嗎?」畫大餅對著無線電喊了一聲。
「聽得到,音量控制一下,我死了,你老兄每年可得提酒肉上墳,得花錢。」
楚青峰的聲音從單兵通訊儀里傳來,語速不快不慢。
「++,我要開幹了,給我校射。」畫大餅繼續喊。
但聲音卻是低沉了許多。
「隨時。」
畫大餅把眼睛重新看向炮兵瞄準儀,深吸一口氣。
「一排——3發急速射——放!」
四聲悶響幾乎咬在一起,炮彈拖著尖銳的破空聲划過已經發暗的天空。
數秒鐘的等待。
南方山谷里,四團火光先後騰起,緊跟著是沉悶的爆炸聲隔了半拍才傳過來。
楚青峰的聲音從單兵通訊儀里冒出來,語氣跟報時一樣平:「彈著偏右20,偏遠30。修正。」
畫大餅立刻高聲喊出校正資料:「一排修正!右偏減2密位,距離減15!再來!二排,五發速射。」
第二輪齊射出膛。
這一回沒讓他等太久。
谷底傳來的爆炸聲跟前一輪完全不同——先是炮彈落地的悶響,緊接著一連串密集的二次爆炸,那是彈藥殉爆特有的連鎖反應,噼里啪啦的炸了將近半分鐘才消停。
透過望遠鏡,南面山谷上方翻滾著黑紅色的濃煙,火光把半邊天際映得發亮。
「餅哥,幹得漂亮。」楚青峰的語氣總算有了點變化,多了一絲藏不住的痛快。
「哈哈!不錯。」
畫大餅一巴掌拍在身邊炮彈箱上,嚇得一旁的通訊兵一哆嗦。
「命令,不要停,兩個排都給老子不間斷開火,把狗日的給老子炸個底朝天!自由射擊!每門炮20發!」
8門迫擊炮齊齊怒吼。
密集的炮彈一波接一波地砸進山谷,爆炸聲連綿不斷。每一輪射擊間隔不超過十五秒,高爆彈和燃燒彈,全部傾瀉在那條不過三四百米長的狹窄谷地里。
谷底的日軍炮兵陣地,已經變成了火海。
坂本吉太郎是在第一輪炮擊落下的瞬間就嗅到了不對的。
做為一名老兵,他對炮彈落地的聲音有著條件反射般的判斷力。那不是中國軍隊常見的82毫米,那個爆炸聲和彈坑直徑都不對,口徑更大,裝藥更多。
在獲悉偵察尖兵小隊損失極大後,他立刻重新布置防線,把殘存的兩個步兵大隊沿南天門以南的山地梯次展開,同時命令炮兵大隊在南面山谷中構築陣地,準備以炮火壓制中國人可能發起的反攻。
他不怕中國人反攻。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105步兵旅團已經整整24小時沒有任何通訊了。一個旅團——下轄兩個聯隊、數千人的作戰單位——在戰鬥進行期間突然失聯整整一天,這意味著什麼?
坂本吉太郎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的痛苦在於,有些他不願意承認的結論,邏輯會替他推匯出來。
然後炮彈就來了。
讓人心生寒意的精準炮擊,就像在炮兵陣地上安裝了一雙眼睛,而且竟然將炮就架在最危險的高地上,居高臨下的對炮兵陣地發起覆蓋式炮擊。
己方炮兵根本沒來得及發起像樣的反擊,中國人精準的炮火就引起了炮兵們最怕的殉爆。
儲備的炮彈殉爆的那一刻,坂本吉太郎在一公里外的聯隊指揮所里感受到了腳下的大地在顫抖。
那不是一兩發炮彈能造成的動靜,那是集體殉爆,是整個彈藥庫在一瞬間全部被點著了。
「聯隊長閣下!」一名傳令兵從山谷方向跑過來,渾身是土,頭盔都不知道丟在了哪裡,臉上有血——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支那軍炮火猛烈,炮兵大隊損失慘重,小林少佐讓我向您報告,他不會離開,盡全力向支那軍發起反擊。」
「發起反擊?一個彈藥庫都被炸掉的炮兵大隊,拿什麼發起反擊?小林個蠢貨,一定是極為自大的將炮彈箱放在露天區域。」
坂本吉太郎的右手慢慢攥住了刀柄。
不是想砍了眼前的通訊兵,只是單純的想握住什麼東西,不然他的怒火就會如同遠方的中國人炮火一般熾烈。
12門山炮,是119聯隊壓箱底的火力,是他敢跟中國人正面硬扛的最大倚仗。步兵沒有炮兵支援,在山地戰中就是活靶子——這個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支那軍有多少門火炮參與攻擊?」坂本吉太郎竭力保持著冷靜。
「小林少佐從炮擊的頻率和密度判斷,對方至少有12門以上的大口徑迫擊炮。」
12門大口徑迫擊炮?
坂本吉太郎飛快在腦海中盤算。
根據情報,能大量擁有這種大口徑迫擊炮的中方部隊,只有一支隸屬於中國遠征軍司令部直轄的部隊----獨立旅。
正是那支部隊,在黃連山阻擊第2師團,並利用空中優勢斷絕第2師團後勤保障這個致命威脅,像狼群一樣在原始叢林追擊第2師團,最終導致第2師團徹底潰散,造成帝國陸軍史上最大的慘案。
如果真是那支中方精銳部隊的話,坂本吉太郎感覺頭瞬間開始疼起來。
人家連一個老牌的帝國師團都硬鋼並打贏了,他這個半殘的步兵聯隊,算什麼?
當前最理智的選擇,就是趕緊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趁馬上就要天黑的時候。
可最終,坂本吉太郎沒有下達撤退命令。
「加固陣地。準備迎擊支那軍的夜襲。」
日本陸軍大佐遙看著遠方不斷閃現的火光,臉色凝重的繼續說道:
「同時聯絡師團部,報告當面敵情,說明我聯隊當前困境。我的建議是,全師團立即撤離當前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