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峰的狙擊槍,打趴了陣地上所有日軍,也吸引了日軍所有注意力。
180米外。
渾身裹滿泥巴的唐堅看向身後的兩個步兵排。
六十多名獨立旅最精銳的兵,每個人都和他們的最高指揮官一樣狼狽,渾身裹滿泥水,但眼睛依然有光。
8小時,他們和自己的參謀長一起,在熱帶雨林中急行軍40公里,負重20公斤。
手中清一色的衝鋒鎗或自動步槍,腰間掛滿手雷。
「弟兄們!」
唐堅將手指向200米外,聲音不大,但足夠每個人聽清。
「那裡是我們新39師的弟兄,一個營打了五天,我們來晚了,我不知道他們還有多少人活著,但他們用命換回來的陣地,我們得替他們守著,跟我上!」
沒有慷慨激昂的動員令,沒有大道理,甚至沒有戰術部署——因為在來的路上早就部署完了。
「殺!」
六十多名士兵從密林中湧出,沿著兩條路線,從左右兩翼朝南天門陣地猛撲過去。
四個火箭筒小組射出的四枚帶著長長尾氣的火箭彈狠狠扎進陣地,將企圖用連射火力阻止衝鋒的幾處輕機槍火力點炸上了天。
衝鋒鎗的射速遠超日軍的栓動步槍,密集的彈雨像兩把鐵掃帚,將陣地上試圖組織防禦的日軍成片掃倒。
坂本吉太郎在彈坑裡聽到了衝鋒鎗的怒吼,臉色鐵青。
那不是一兩支衝鋒鎗的聲音,而是幾十支同時開火的金屬風暴。他在東南亞戰場上和米國人以及日不落帝國軍打了好幾年交道,當然知道近距離狀態下這種連射火器的厲害。
擁有數十桿連射火器的部隊,更不用說,絕對是中國軍隊精銳中的精銳。
至少,不是眼下這裡的不過百餘帝國軍人可以抵擋的。
尤其是在遠方,還有一桿精準到不可想像的狙擊槍在虎視眈眈。
「撤退!」
坂本吉太郎當機立斷,做了一個務實的決定。
日軍撤退很有序,算不上潰敗,至少有四十多名日軍殿後,負責掩護坂本吉太郎等軍官撤離。
但卻是把他們自己給留在了這片幾近地獄的戰場,失去了生還的機會。
一排二排計程車兵們在各自班排長的帶領下,熟練地交替掩護推進,每占領一處掩體就立刻向下一個目標射擊。
手雷像下餃子一樣扔進日軍躲藏的彈坑和溝壑里,爆炸聲此起彼伏。
伴隨步兵前進的火箭筒小組暴烈的將躲在掩體後的日軍連同掩體一起炸飛。
日軍的抵抗,竟然是那麼的孱弱。
已經在五六名士兵的簇擁下退至陣地下方200米的坂本吉太郎、再度回首看了一眼這片他付出了近千名帝國士兵生命的高地,眼神複雜且陰鬱。
不管他想不想承認,直覺告訴他,這片陣地的歸屬權永遠不可能屬於他了。
甚至,他感受到一種濃濃的危機。
中方能派出一支精銳部隊趕到,那隨時可能就有更多的兵力出現在這片土地上。
有沒有可能,龍陵戰事有變,已經傷亡慘重的56師團無能拖住中方主力?
要知道,在這方圓六十公里內,中國人可是有著超過10萬人的兵力,那是光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的龐大數字。
「傳令,暫停對南天門一切攻擊,立刻鞏固陣地,對陣地周邊5公里派出尖兵小隊偵察。立刻聯絡師團部,詢問龍陵戰事......」
想到這一切的坂本吉太郎根本等不到返回安全地帶,立刻口述一系列軍令。
此時的坂本吉太郎當然不會知道,在10公里外,獨立旅主力正拼命向此地趕來。
雖然沒有帶來所有大口徑迫擊炮,但大板牙帶著的驢馬小弟們背上可是馱著足足8門107毫米迫擊炮和超過500發炮彈。
或許達不到像三台山那樣僅用炮火就把105步兵旅團給逐一點成蠟燭的炮火烈度,但把119步兵聯隊那個12門75毫米山炮組成的炮兵陣地犁個三遍是沒得任何問題的。
不過十分鐘,陣地上的槍聲逐漸稀疏。
坂本吉太郎帶著殘餘的日軍狼狽退下山坡,消失在南面的叢林中。他甚至來不及帶走自己那兩名被狙擊手擊斃的軍官屍體。
負責殿後的46名日軍,全部被擊殺,無一人能逃脫。
唐堅踏上南天門陣地的時候,什麼都沒說。
他見過戰場,見過屍體,見過殘肢斷臂,在常德的那四十天,他幾乎將十八層地獄都見過一遍。
可這裡依然殘酷的讓他微微有些失神。
這裡堪比屠宰場,到處都是死人,中國人、日本人。
空氣臭得能把人熏暈,腳下踩的每一步都能感覺到泥土裡埋著碎骨頭。
「長官!這裡有活人!」川娃子高聲喊道。
唐堅快步走過去。
趙志遠還靠在那塊碎石上,手裡的手榴彈仍然握著,拉弦環還勾在手指上,但他已經沒有力氣拉了。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衛生兵!快!」唐堅蹲下身,輕輕將趙志遠手裡的手榴彈取走,小心地拉弦重新給塞回去。
趙志遠的眼皮動了動,焦距渙散的目光慢慢聚攏,看到了唐堅領章上的軍銜和臂章上的番號。
「你們……哪個部隊的?」他的聲音輕得就像山間的風,稍稍一碰,就散了。
「74軍獨立旅,我叫唐堅。」
趙志遠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但又沒說出來。
「兄弟,你先別說話,一會兒我們再嘮,馬上衛生兵就來了。」唐堅低聲安慰著。
扭頭罕見的發了脾氣:「娘的,朱笑昌,人呢!」
遠方挎著醫藥箱的一名上等兵匆匆跑來,那是1排剛從醫護連調來的醫護兵。
此前的幾場戰鬥中,一排二排的衛生兵不是戰死犧牲就是受傷,這是臨時抽調來的。若不是這個23歲的小伙兒新兵訓練期較為刻苦,體能也跟得上,未必能跟得上這次長途急行軍。
饒是如此,上等兵也累得小臉煞白,似乎他才是最應該接受救治的那一個。
喘著粗氣的衛生兵蹲下看了一眼趙志遠的斷腿,臉色變了變,但什麼都沒說,開啟急救包就開始處理傷口。
「這邊還有一個!大個子!也是活的!」另一個方向傳來六子的喜悅的喊聲。
大牛身上被刺刀刺了最少六刀,加上槍傷,全身的血少說流掉了一半,臉色比死人還要煞白。
幸好六子心細,試了鼻息沒反應,依舊不死心的將耳朵貼到他裸露的胸膛上。
這一聽,就感受到了這個魯西大漢的心臟還在跳。
「好傢夥,這兄弟命可是真硬,換老子不得死上好幾輪了。」
抬大牛的二排的兩個士兵嘖嘖稱奇,血都流幹了還能有心跳,除了命硬閻王爺不收,他們實在是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救他們,救活他們,給你記功!一等功!」
唐堅簡單粗暴的給小臉煞白的衛生兵下達軍令,自己則帶人在陣地上搜尋其他倖存者。
只是搜了一遍又一遍,再沒有找到活人。
一個步兵營,只有兩個還能心跳和微微的呼吸。
無比失望的唐堅站在陣地中央,環顧四周,到處都是死亡的氣息。
「把我們的人都收攏起來,能辨認身份的都記下來。」周二牛懂唐堅的心思,揮手讓自己步兵排計程車兵們去做這些必做的事。
而石大柱則帶著二排開始沿著殘破的陣地部署防線,以防日軍再次進攻。
趙志遠被安置在一處相對乾淨的地方,衛生兵給他的斷腿做了緊急處理,用夾板重新固定,不僅打了青黴素還又給他打了一針嗎啡。
嗎啡的止疼效果很快,斷腿處的鑽心劇痛終於減輕了,趙志遠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除了開始對衛生兵說了句謝謝之外,就再沒說過一句話。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天。
唐堅在趙志遠身邊坐下,點了一根煙,遞給他:「「趙營長,等我旅主力到了,就送你和你的兵去醫護連,我們有軍醫可以動手術。」
趙志遠慢慢轉過頭,看著唐堅。
「唐兄弟,怎麼稱呼?」
「我是獨立旅參謀長,軍銜也是少校,咱倆平級,喊我名字就是。」唐堅回答道。
「唐參謀長,謝謝你能率部來援。」趙志遠還是用上了敬語,稍稍停頓,輕聲問道。
「我的兵呢?」
唐堅微微沉默。
「都在呢。」
「都在哪兒呢?」趙志遠追問。
唐堅沒有回答。
趙志遠突然笑了一下,笑容不僅淺,還很苦。
「不用騙我,我知道的。」
他又轉過頭去看天。
「唐參謀長,我跟你講個事。」
「你說。」
「我們營有個小鬼,才十六歲,叫來福,貴州人。參軍的時候謊報年紀說自己十八,其實一看就是個娃娃。他媽把他送來的時候哭得不行,說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了,讓娃子來當兵至少能吃口飽飯。」
趙志遠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頭一天上陣地的時候,來福嚇得腿都軟了,我把他拽到我身後,跟他說別怕,有營長在。第二天他就不怕了,還學會了扔手榴彈,扔得可准。第三天他中了一槍,子彈穿過小臂,我給他包紮的時候他愣是沒哭,就是咬著嘴唇,問我,營長,我能不能給家裡寄十塊錢,我娘還等著錢買米呢。」
唐堅凝神看著遠方,不敢看這位陸軍少校的臉。
「我不想他死,他還只是個娃兒。可全營都快打光了,我能怎麼辦?
來福死了,是鬼子的山炮炸的,連個全屍都沒留下。我在彈坑邊上找到他半截胳膊,上面還綁著我給他包紮的繃帶。」
趙志遠的眼角滲出了一滴渾濁的淚水,沿著滿是血污的臉頰緩緩滑下,在下巴處匯集,然後滴落進泥地里。
「唐參謀長,我答應過來福,仗打完了帶他回貴州看他娘;我答應過大牛,打完鬼子請他喝酒;我答應過二愣子,給他說門媳婦兒.......」
他停了停,呼吸變得急促。
「我答應了好多人好多事,可他們都死了,一個都沒剩下。」
唐堅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當過兵也帶過很多兵,原本他可以有很多辦法安慰人的,但這一刻,他卻根本不知道怎麼安慰這個距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的少校營長。
將心比心,如果換成是他,劉銅錘死了,周二牛死了,石大柱死了,楚青峰也沒了.......他所有兄弟的屍體就在那裡,他肯定會心疼到難以呼吸。
衛生兵大著膽子把唐堅喊到遠方,低聲匯報:「長官,趙營長的腿傷感染太嚴重了,而且失血過多,就算立刻動手術,恐怕希望也不大,現在他還能說話,我看多半是......迴光返照。
而且,他的求生意志,很弱!
相反,那個陷入重度昏迷的大個子兵,求生意志很旺盛。」
「我知道了。」唐堅回頭看了一眼躺在那裡的趙志遠,擺擺手讓衛生兵繼續去對大個子兵救治。
自己則回到趙志遠身邊,重新坐下來。
「趙營長,還有個大個子兵還活著,衛生員正在救他,他的求生意志很強烈,活著的可能性超過百分之七十。你活著,他也活著,你那些弟兄在下面知道了,也能安心。」
趙志遠轉過頭,看著唐堅的眼睛,眼裡滿是欣喜。
「大牛還活著?」
「活著,他的命很硬,連我的硬骨頭二排的兵都很佩服。」唐堅點點頭。
「那就好。」趙志遠臉上首次綻放出屬于欣喜的笑容。
「唐參謀長,大牛是個好兵,不是他帶著人拼命,陣地恐怕上午就破了。我這人打仗還行,但運氣不好,總是把身邊的人打沒了。大牛不一樣,他命硬,老天爺留著他,肯定有用。」
「你們營,都是好兵,你自己也命硬,不這樣,我們哥倆哪能湊一起抽菸嘮嗑?」唐堅說。
趙志遠搖了搖頭。這次搖頭用盡了他很大的力氣。
「我不行了,唐參謀長,我知道的。
我一個營的弟兄啊,四百六十個活生生的人,跟了我最久的跟了八年,最短的也有半年。
他們管我叫營長,叫老趙,叫趙哥,叫趙大膽。我把他們一個一個帶上來,又一個一個看著他們死在這裡。」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我對不住他們。」
「你們在這裡擋了數倍於已的倭寇五天,已經遠超所有人的預期。」唐堅的語氣有些低沉,卻足夠清晰的飄至十數米外。
「你對不住他們,但你對得起肩上的軍銜,對得起第六軍,對得起中國。這是你我身為軍人的本分。」
趙志遠沒有接話,重新將目光投向灰色的天空。
此時,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了一條縫,一道陽光從縫隙中漏下來,落在血泥遍布的陣地上,竟然有種說不出的絢爛。
「唐參謀長,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跟我的團座說一聲,我3營全體官兵,從營長到列兵,沒有一個孬種,我們沒給新39師丟人。」
「我會轉達。」唐堅的聲音啞了。
「還有。」
趙志遠的手慢慢摸向胸口的口袋,抖了半天,摸出一個髒兮兮的油紙包。
「這是弟兄們的名冊,能找到的家屬地址都在裡面,只希望團座看在我營死戰的份上,弟兄們用命換的錢,別剋扣了。」
唐堅接過那個油紙包,紙面上全是血漬和泥點,但裡面的紙張被保護得很好。
「我保證,該給弟兄們的撫恤金,不會少一分。」
唐堅將油紙包遞給川娃子,看著他鄭重的將油紙包放進那個綠色的挎包。
趙志遠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再不說話。
唐堅試了試他的鼻息,雖微弱,但還在。
兩個小時後,收到命令的醫護連小分隊在兩個步兵班的護送下趕到。
擔架兵將趙志遠抬上擔架,準備抬往後方已經開始搭建的手術帳篷里。
陷入短暫沉睡的趙志遠睜開了眼睛,正看著那些正在被收攏遺體計程車兵方向。
士兵們已經將那些戰死的中國軍人的遺骸一具具抬出來,排列在陣地邊上。殘缺不全的遺體被儘量拼湊完整,實在找不到的部分,就用軍服的碎布裹上泥土,放在旁邊。
趙志遠看著那些模樣猙獰的遺體,嘴唇翕動著,似乎在念名字。
唐堅喊了他兩聲,他沒有回應。
三聲的時候,趙志遠轉過來,看著唐堅,忽然露出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乾淨得不像是一個在地獄裡待了五天的人能有的表情,甚至帶著一點輕鬆,就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極重的擔子。
「唐兄弟,謝謝你。」
「你我同袍,共衛家園,不要老是說謝。」
「要謝的。」趙志遠自顧自地說道。
「要不是你來,大牛也得死在這兒。這樣挺好,總算還有一個能回去的。」
「你也能回去。」唐堅說。
趙志遠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重新移向那排整齊的遺體,嘴角維持著那個淡淡的笑容,慢慢的、慢慢的,像是燈油耗盡的油燈,光芒一點一點暗下去。
衛生兵衝過來的時候,趙志遠的手已經垂了下去,眼睛半睜著,瞳孔開始渙散。
「強心針!快。」唐堅猛然攥緊了拳頭。
衛生兵的針管剛扎進去,就停了。
沒用了。
陸軍少校已經長撥出最後一口氣。
他的嘴角還留著那個笑容,目光定格在那些被整齊排列的弟兄們身上。
唐堅在原地站了很久。
周圍的獨立旅士兵們陸續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自己的最高指揮官。他們那位經歷過無數次惡戰的年輕指揮官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輕攥著拳,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唐堅蹲下身,將趙志遠半睜的眼睛合上,把他破爛的軍服領口整理了一下。
然後站起來,輕聲道。
「等一等,把他跟他的弟兄們一起抬下山。」
他頓了頓。
「他們是一個營的,別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