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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點燃的山嶺(下)

2026-10-10 13:06:48 作者: 漢唐風月1

  陣地上的白刃戰仍在繼續,但已經接近尾聲。

  不是因為中國守軍守住了陣地,而是能站著戰鬥的人,已經快沒有了。

  二愣子死了,在扔完最後一顆手榴彈後,被三名日軍圍住,刺刀從前胸和後背同時貫穿,釘在了那道他誓死守衛的土坎上。

  他帶的四個兵也全部陣亡,最後一個倒下計程車兵,臨死前抱住一名日軍的腿,被另一名日軍用槍托活活砸碎了腦袋。

  大牛還在打。

  他的工兵鏟終於砍進了那個日本中尉的肩膀,連骨頭帶肩章一起剁了下去。

  「救我,救我!」日本陸軍中尉發出殺豬一般的慘叫,踉蹌後退。

  數名日軍端著步槍上前,逼退也已經力竭的大牛,將自家又菜又愛耍帥的副中隊長救下。

  大牛體能已經到了極限,面對數名日軍的圍攻,身上至少挨了四刺刀,被刺傷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只能用右手單臂揮著那把缺了口的工兵鏟,像一頭被圍獵的傷熊,在日軍的包圍圈裡左衝右突。

  五名日軍將其團團圍住,一時間卻也沒法解決這個比他們高了大半個頭的瘋批中國人。

  他們不是殺不了這個中國人,只是,那得付出代價,至少得有人去見天照大神的代價。

  顯然,在即將獲勝的最後時刻,沒人想去見那個傳說中的老登。

  「砰!」

  一聲槍響,一名軍曹開槍了。

  「我擦你良!」大牛的右大腿被擊中,他單膝跪地,卻仍然握著工兵鏟,朝最近的日軍怒罵。

  血從嘴角、鼻孔、傷口裡一起往外冒,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從血池子裡撈出來的。

  日軍終於一擁而上。三桿刺刀同時刺入他的身體,大牛悶哼一聲,工兵鏟脫手落地,身體慢慢倒下,但他的手在最後關頭抓住了一桿刺刀的槍管,死死不放。

  一個日軍用力拔了三次都沒拔出來,還有一雙銅鈴眼死死的盯著他,就像要憑藉目光把他給刺穿。

  看著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日軍鬆手了,決定不再和一個死人較勁。

  帶著長槍,白刃戰中連殺數名日軍外加重傷一名日軍軍官的大牛徹底倒下,眼睛也緩緩閉上。

  數十名日軍湧上陣地。

  哪怕還有零星的槍響,但陣地,終究是,失陷了!

  決定親自欣賞自己步兵聯隊戰果的坂本吉太郎大佐來了。

  

  長筒馬靴上的血泥讓他的眉頭緊皺,根本沒有想像中的喜悅。

  因為他知道,為了這片陣地,在過去的五晝夜裡,他付出了800餘麾下戰死的代價。

  登上南天門陣地的日本陸軍大佐一直沉默著,環視眼前這片已經被炮火徹底摧毀的陣地。

  到處都是屍體,中國人的,日本人的,交疊在一起,有的甚至死了還糾纏在一起,分都分不開。空氣里全是血腥味和硝煙味,濃得彷佛連呼吸都不得不停滯。

  一名陸軍大尉小跑過來報告:「聯隊長閣下,此陣地我軍已經拿下。此輪攻擊,我軍戰死47人,重傷31人,輕傷若干。擊殺支那軍,大約30人.......」

  顯然,日本陸軍大尉撒謊了,但不撒謊,恐怕這個傷亡比他自己都無法宣之於口。

  坂本吉太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傷亡近80人,敵方卻僅30人,而且是對手彈藥極其匱乏的情況下。

  他可是一直用望遠鏡在觀察戰場,如果中國人彈藥充足的情況下,帝國步兵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就沖入陣地進行白刃戰的。

  這裡的中國人,和他想像中的中國軍隊,有著極大的不同啊!

  心情有些鬱郁的日本陸軍大佐垂下頭,卻是看到腳邊有一具中國士兵的屍體。那人身形瘦小,胸口和腹部被捅了七八個血窟窿,嘴裡還咬著什麼東西。他蹲下身,仔細辨認,發現那是一截人的手指。

  坂本吉太郎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摘下軍帽。

  周圍的日軍軍官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這些中國軍人,是勇士!」坂本吉太郎說,「值得尊敬。」

  沒有人回答,但也沒有人反駁。因為站在這片陣地上的每一個日軍都清楚,如果換成是他們,以數百人對兩千人,尤其是還要面對一個炮兵大隊的傾力炮擊下,他們沒法做得比這些中國人更好了。


  「有沒有俘虜?」坂本吉太郎凝視著眼前的中國軍人遺骸,低聲問道。

  「聯隊長閣下!只有一個活的支那軍官,但拒不投降。」

  日本陸軍大尉連忙回答。

  「帶我去看看。」坂本吉太郎戴上軍帽,大步走過去。

  至少十名日軍圍著戰壕殘壁後的趙志遠,他的斷腿上那根固定用的木棍早就不知去向,露出的斷茬上沾滿了泥土,傷口已經嚴重感染,呈現出可怕的黑紫色。




  戰壕15米外倒下的3具日軍屍體就是他最後的戰鬥。

  之所以沒被射殺,那還是得益於日本陸軍大尉深諳自家聯隊長的脾性,知道坂本吉太郎最得意之事,莫過於對手最高指揮官向他低頭。

  那種滿滿的征服欲獲得感完全不亞於一場戰役的勝利。

  所以,趙志遠還活著,靠在泥濘的戰壕壁上,手裡攥著一顆手榴彈——最後一顆,蓋子已經擰開,只差拉弦。

  沒有拉弦,那不是趙志遠怕死,而是他也在等,等足夠份量的日本軍官來俘虜他。

  哪怕彈片炸不死狗日的,也得崩狗日的一臉血。這就是陸軍少校此刻最樸素的願望。

  趙志遠靠著碎石,呼吸急促而沉重,目光掠過陣地上橫七豎八的遺體——他的兵,他的弟兄。二愣子釘在土坎上的屍身,王老三趴在地上嘴裡還叼著東西的模樣,還有大牛……

  一桿步槍還被他死死握在手裡,就那樣倒伏在屍體堆里。

  陸軍少校的眼眶濕了,但卻生生把淚水也給憋了回去。

  因為他看見,一個戴著白手套的日本軍官走過來了,他的軟弱可以在自己弟兄面前,但絕不能留給敵人。

  坂本吉太郎走到趙志遠面前十米處停下。

  前面還有三名日軍做他的屏障,這是能保證不被手榴彈彈片傷到的距離。

  他上下打量這個中國少校。殘斷的左腿、滿身的血污、破爛到看不出顏色的軍服,還有那雙雖然已經渙散卻沒有熄滅的眼睛。

  「你是這裡的最高指揮官?」坂本吉太郎用生硬但尚算流利的中文問道。

  趙志遠沒有回答。

  他在測算當前的距離,手榴彈沒法擊殺這個逼味兒極足的日本軍官,甚至連傷都做不到。

  「你和你的部屬,在這裡戰鬥了五天五夜,卻沒有任何援軍,說明你們被拋棄了。但你們是勇士,大日本帝國陸軍,敬重勇者。」坂本吉太郎說。

  「投降吧!我以第53師團119大佐聯隊長的名譽擔保你會受到與你身份相稱的待遇。」

  「大佐聯隊長?」

  趙志遠終於動了動嘴唇。

  他抬起頭,看了坂本吉太郎一眼。

  然後,笑了。

  那是一種很輕很淡的笑,甚至可以說有幾分散漫,就像是農閒時節坐在田埂上抽菸的莊稼漢聽到了一個不怎麼好笑的笑話。

  「首先,我們有沒有被拋棄,不是你說的。從我營收到軍令駐守南天門,我就知道我營在六日內不會有援軍,你們有一個滿編師團2萬多人,而我部負責阻擋你們的,不過五個步兵團。

  因為我遠征軍主力,都在龍陵城內忙著殺鬼子呢!那裡的鬼子,可不比你們53師團的少。」

  趙志遠凝視著同樣凝視著他的坂本吉太郎,嘶聲說道。

  坂本吉太郎的臉色猛然陰沉下來。

  從士官學校畢業到現在已經15年,坂本吉太郎在軍中也度過了15年時光,從中國的冰天雪地到這濕熱叢林,他算得上久經戰陣的老兵。

  他知道眼前的這名中國軍官沒有吹牛,中國人把主力都放在龍陵城,就是為了儘快擊殺在龍陵城內的龍師團,不然的話,不可能只有這麼點兵力在外圍負責阻擊對手的援軍。

  看似他現在是勝利者,但那只是戰術上的勝利,戰略上已然是敗了。

  因為,不過數百名中國人,就擋住了他大半個步兵聯隊五晝夜,按照這個進度向前的話,龍師團恐怕早就被中國人的主力吃干抹淨了。

  「另外,老子當兵十一年。」


  趙志遠再次開口,嗓子啞得幾乎失聲。

  「從二等兵干到少校,這中間不知挨過多少槍子兒,死過不知多少回了,但每回都讓老天爺給踹回來了。」

  他垂頭看了看自己已經發黑的傷腿,艱難的咧咧嘴。

  「老子沒讀過什麼書,不會說什麼大道理。但有一條我懂——我的弟兄們都在下面等我了,我要是投了降,到了下面我怎麼跟他們交代?我答應過他們的,到了下面我就當他們大哥,不再當他們長官了,帶他們吃香的喝辣的。」

  「大佐聯隊長的名譽?」趙志遠扯了扯嘴角。

  「不說我幾百弟兄的命,單說就你們鬼子在我中國地界上乾的那些畜生事兒,有名譽嗎?」

  坂本吉太郎沉默了。

  「少校閣下,你的,是這個。」

  被罵了一通的坂本吉太郎反而豎起大拇指。

  「抱歉,我不需要來自畜生的讚美。」

  趙志遠的回答簡短到粗魯。

  說完這句話,他的手指已經勾住了手榴彈的拉弦環。

  圍著他的日軍本能地集體後退。

  坂本吉太郎卻沒有動。他看著這個斷了一條腿的中國軍官,確認了一件事——勸降沒有意義。這個人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而且他的死法,一定是拉著身邊的對手一起走。

  「全體退後十步。」

  坂本吉太郎下令。

  他不打算讓自己計程車兵白白送死,這個中國人既然要死,那就成全他。等手榴彈炸了,一切就結束了。

  然後,一聲槍響。

  不是步槍近距離射擊的悶響,而是一種來自遠方的、乾脆利落的、帶著回聲的清脆槍聲。

  來自於遙遠的四百米外叢林。

  站在坂本吉太郎右側的日本陸軍大尉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鋼盔上就多了一個洞。

  有坂子彈的特有披甲尖彈頭無視90式鋼盔1毫米鋼板,輕而易舉的穿透鋼盔並鑽入其太陽穴,大尉的頭猛地往右一歪,鮮血流滿面頰,身體直挺挺地倒下,眼睛還睜著。

  大腦都來不及提醒死神已然降臨,但失去控制的身體卻是很誠實的癱軟了。

  「敵襲!」

  第二聲槍響緊跟著就到了。

  站在更外側的一名日本陸軍少尉中彈了,子彈從其右頸部射入,由另一面穿出,雖然他本能用手捂住雞蛋大小的恐怖創口,但血依舊像是噴泉一樣從指縫間噴出來。

  甚至,連距離他還有六七米遠的坂本吉太郎臉上都濺了數滴溫熱。

  兩槍兩個,全是軍官,全是要害,間隔不超過一秒。

  陣地上的日軍瞬間炸鍋。

  坂本吉太郎的反應極快,在第二名軍官噴血的瞬間,他就一個驢打滾率先滾進了一個彈坑。

  他很明智,兩個被擊殺的屬下都在他的右側,那分明是他們做了自己的盾牌。

  當盾牌被打穿,藏在遠方的冷槍手會將誰當成下一個目標?

  日本陸軍大佐要感謝自己的明智和反應,兩秒鐘後,第三聲槍響傳至。

  119步兵聯隊部一名正試圖用望遠鏡搜尋射手位置的中尉參謀,望遠鏡的鏡片被子彈擊碎,碎玻璃連同彈頭一起灌進了他的眼眶。

  然後,又是兩槍。

  楚青峰在四百米外的一棵被炸斷了樹冠的大樹殘樁後面,趴在滿是落葉和碎木的泥地上。他的右眼貼著瞄準鏡,左眼微閉,呼吸平穩得像睡著了。每次呼氣的間隙扣動扳機,一發一個。

  「教官,牛逼!」羅小刀就在距離他不遠的五米外,舉著望遠鏡給他當觀察手。

  望遠鏡的視野中,遠方陣地上所有的人型目標全部趴伏於爛泥中。

  反應慢或是勇敢的,都成了死人。

  五槍,連殺五人,無一槍落空!

  而這一切,不過發生於短短的七秒鐘內!

  這樣的槍法,簡直神乎其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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