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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風起

2026-10-10 13:06:58 作者: 漢唐風月1

  唐堅把名冊重新折好,塞回油紙包,抬頭叫川娃子。

  「這個東西,你讓根生帶兩個人陪你專門跑一趟,送到新39師117團團部,另外,幫我帶封信給王團長。」

  「是!長官要寫什麼?」

  唐堅想了想。

  「就寫:南天門之戰,面對強敵,貴團3營全體官兵英勇奮戰,皆英雄好漢。請貴團務必將陣亡將士的撫恤金足額發放到每一位遺屬手中。這是趙志遠營長的遺願,也是抵達南天門戰場所有獨立旅官兵之請求。如有剋扣,唐堅親自上門討要。」

  「長官,這......」川娃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說,長官您這管得也太寬了吧?117團是第6軍新39師的部隊,跟74軍八竿子打不著,您一個獨立旅的參謀長寫這種信過去,人家上校團長看了不得炸毛?

  但他看了一眼唐堅的臉色,把這些話全咽回去了。

  「明白,我這就去給你拿紙筆和印章。」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長官,那個'親自上門討要'真寫上去?」

  「寫。」

  唐堅虛眯著眼,抬頭看看從枝葉縫隙里漏下的陽光,溫和而刺眼。

  這個世界,物種是多樣性的,背叛,主要看籌碼!

  等川娃子氣喘吁吁的拿來紙筆,唐堅低頭開始寫信,鋼筆尖在紙上刮出沙沙的聲響。

  寫到一半,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衛生兵朱笑昌的驚喜喊叫聲。

  「參座!大牛醒了!那個兵醒了!」

  唐堅筆一頓,把信紙壓在石頭底下,站起來就走。

  大牛真的醒了。

  這個魯西漢子在擔架上躺了兩天一夜,身上六處刺刀傷加一處槍傷,失血量大得讓醫護連所有軍醫都認為他必死無疑。

  但唐堅下了死命令,這已經是117團3營最後一個可能活著的人,就是搶,也要從閻王爺哪兒搶回來。

  經過血型檢測,唐堅親自帶頭抽了500毫升的血,足足4000CC血漿灌入命懸一線的大牛體內,衛生兵朱笑昌主動申請專門照護。這條命,竟真的從閻王爺哪兒搶回來了。

  唐堅走到擔架邊的時候,大牛正費勁地睜著眼睛,眼珠子渾濁地轉了轉,盯著頭頂用雨布搭起來的簡易棚子看了半天。

  他張了張嘴。

  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在哪兒,也不是喊疼。

  「營長呢?」

  周圍幾個湊過來看熱鬧的軍官,笑容一下子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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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堅蹲下來,和大牛平視。

  沉默了兩秒。

  「你先別說話,好好養傷。」

  大牛的眼珠子又轉了轉,落在唐堅臉上,看了一會兒。

  他沒再問第二遍。

  不用問了。唐堅的沉默已經回答了他。

  大牛把臉偏向一側,看著棚子外面那片被陽光照亮的雨林。

  很久沒有說話。

  大牛的那雙眼裡閃了一下,又滅了。

  他盯著棚頂的雨布看了很久,雨布上有個破洞,陽光從那個洞裡漏進來,在他胸口畫了個不規則的光斑。

  「營長大哥,沒了。」

  不是問句。

  唐堅沒接話,蹲在擔架邊上,看著這個渾身纏滿繃帶的漢子。

  大牛的臉色灰白,嘴唇上裂了好幾道口子,兩天沒吃東西,顴骨都快戳出來了,但那雙眼睛是清澈的。

  「你被我們從屍體堆里找到的時候,他還在。」唐堅開口了,聲音很平。「他知道你還活著,笑了一下。」

  大牛的喉結上下動了動。

  「他說你是個好兵。老天爺留你一條命,肯定有用。」

  唐堅沒有說趙志遠是怎麼死的,沒必要。

  大牛是參軍兩三年的老兵,什麼樣的死法他沒見過?細節說多了,反而是往傷口上撒鹽。

  但就這幾句話,已經夠了。


  大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兩行水從眼角淌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流,流進耳朵邊上那層黑乎乎的泥垢里。

  來自魯西的漢子,明顯已經悲傷到極致,卻硬撐著沒出聲。

  牙關咬得死緊,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最後只從鼻腔里泄出一點悶悶的聲響。

  原來圍過來的幾名軍官,原本臉上還帶著笑意,畢竟戰友醒了是好事。

  但這會兒一個個都把臉扭到別處去了,旁邊一個護士眼眶紅紅的,眼看淚水都要流出來,卻被秋月握著手,示意她不要哭,以免讓那名已經陷入悲慟中的戰友更難過。

  唐堅就那麼蹲著,一動不動。

  他沒有去拍大牛的肩膀,也沒有說什麼「節哀」之類的廢話。在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是多餘的。一個兵失去了他的長官,失去了他跟著拼命的那個人,這種痛不是別人三言兩語能填上的。

  能做的只有陪著。

  蹲久了腿麻,唐堅換了個姿勢,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擔架旁邊的泥地還是潮的,褲子一沾就濕了一片,他也不在乎。

  大牛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不是平復了,是哭累了。失血過多的人本來就沒多少力氣,連哭都哭不長。

  過了不知多久,大牛的眼皮開始往下墜,意識在清醒和昏沉之間來回晃蕩。閉眼之前,他動了動嘴,聲音沙得厲害。

  「長官……我的那些兄弟……我三營的兄弟……」

  「名冊我收著呢。」唐堅說。「一個不少,全記著。」

  大牛不再說話了。

  眼皮徹底合上,呼吸變得又淺又慢,再次陷入了昏睡。

  唐堅在原地又坐了一陣,直到秋月準備來換藥,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

  「他大約多久能恢復?」

  秋月顯然對大牛的傷情極其了解:「六處刀傷倒是都縫上了,最深那一道差點戳穿了肺,好在偏了半寸。槍傷是貫穿的,彈頭沒留在裡頭,就是身體因為失血過多虧得厲害,得養,最少一個月別動彈。」

  「一個月?」唐堅想了想。「夠了,一個月以後龍陵區域的戰事應該全部結束了。」

  「長官您要把他留下?」秋月一邊給大牛上藥一邊問。「但他可是新39師的兵。」

  「他們營還剩幾個人?117團來找我們要過人嗎?」

  唐堅微微嘆了口氣。

  新39師倒是透過龍陵前線指揮部詢問過獨立旅當時南天門戰況,當聽說獨立旅先頭部隊抵達時日軍已經占領陣地,3營在陣地上的所有人員已經全部陣亡後,就沒再詢問什麼了,甚至都沒有要求移交遺體,只是請求獨立旅幫忙安葬。

  唐堅更是聽說3營在前幾天的戰鬥中倒是運走過40多名重傷兵,但這些重傷兵有多少還能重返戰場?而且就算能回歸部隊,大機率也會被打散編入其他營連。

  大牛就算回去,也回不到原來的隊伍了。

  「把他養好。」唐堅說。「傷好之後,問問他自己的意思。願意留在獨立旅的,我收。」

  「至於117團那邊……我親自跟他們說。」

  秋月不再說話,低頭專心換藥。手法嫻熟而輕柔的把舊繃帶拆了,碘酒棉球擦過傷口,大牛在昏睡中悶哼了一聲,眉頭擰了一下,但沒醒。

  唐堅轉身往回走,走回那塊被炮彈削平的石頭,拿起壓著的信紙將之前寫的全部撕掉,重寫了個標題:《關於南天門戰役中友軍新39師117團3營戰績的報告及撫恤建議》。

  一口氣把趙志遠帶三營死守南天門七十二小時的經過全部寫完。最後一段,他猶豫了一下,加了一句話:

  「趙志遠營長以身殉國,其部雖全營覆沒,然寸土未失,為我軍後續攻克龍陵爭取了關鍵時間視窗。此等戰功,懇請上峰追授榮譽,以慰英靈。」

  想了想,又在標題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附趙志遠營長親手整理之陣亡將士名冊一份。

  寫完,吹了吹墨跡,把信紙小心折好,連同那本已經被血浸透了半邊的名冊一起裝進牛皮紙袋裡。

  遠處天邊最後一抹紅光正在消退,林子被夕陽拖出長長的影子,覆蓋住了山腳下那些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彈坑和焦土。

  風起來了,帶著雨後山林的潮氣,終於把瀰漫了好幾天的硝煙味衝散了些。

  。。。。。。。。。。。。。。。。。。。

  9月30日下午四時!

  第56師團位於龍陵城的師團部告破,其中將師團長松山佑三的屍體尚留餘溫。

  龍陵之戰,至此收官。

  這場從1944年盛夏打到深秋的惡戰,以遠征軍全面勝利告終。日本緬甸方面軍前後總共投入第2師團、第56師團、第53師團、第105步兵旅團共計6.7萬兵力,其中第2師團被徹底擊潰,第56師團被近乎全殲,105步兵旅團建制不復存在,53師團損兵折將,被迫放棄陣地後撤。

  日軍不僅前後損失超過5萬兵力,更是因為松山、龍陵、騰衝三處要地相繼失守,其在滇西苦心經營了兩年的防線徹底崩塌。

  遠征軍的傷亡同樣慘烈。

  前期松山戰役的數千傷亡不提,僅是龍陵之戰中負責阻擊56師團的兩個步兵師,就損失超過5000,117團3營更是打到番號都保不住了。

  根據遠征軍戰報,此役中國遠征軍各部損失總和同樣達到了驚人的3.6萬人。

  但仗還得接著打。

  前面還有芒市,還有遮放,還有畹町。一路打下去,打到中緬邊境線上,打到和駐印軍會師的那一天。

  收復失地的路還長著呢。

  入夜以後,唐堅一個人走上了南天門陣地的最高處。

  工兵已經把這一帶簡單修整過了,碎石清理乾淨,塌掉的工事推平,能用的掩體重新加固。制高點上插著一面青天白日旗,被山風扯得啪啪作響。

  旗杆底下,不知道是哪個連的兵,用撿來的彈殼和山石在地上擺了一行字,『中國遠征軍新編第39師117團3營陣亡將士永垂不朽!』

  彈殼是日式三八步槍的,黃銅的殼子在月光下還有點亮。

  拿鬼子的彈殼給自己人立碑,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主意,倒是挺合適。

  唐堅在那行字前面站了很久。

  山風颳得緊,軍裝的衣擺被吹得翻飛,他也沒動。

  站了大約一刻鐘,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飛馬煙。煙盒已經被壓扁了,裡面只剩最後三根。

  他抽出兩根,一根叼在自己嘴裡劃火柴點了,另一根也點上,彎腰插進了旗杆前的泥土裡。

  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

  「趙營長。」

  唐堅含著煙說話,聲音低沉。、

  「龍陵城已經拿下。你和你的弟兄們沒白死。」

  停了停。

  「名冊我替你往上遞了,新39師的洪師長已經給我回信,承諾所有犧牲弟兄該有的撫恤一分不會少。還有你唯一活著的兵,我幫你看著,我保證,他會成為更好的兵,會有一天驕傲的告訴你,他看到了一個不懼任何列強的嶄新中國,誰再敢欺負咱,咱就捏起拳頭打回去,絕對不虛。」

  沒有回應。山風呼呼地刮,把插在地上那根煙的菸灰吹散了。

  唐堅把自己嘴裡那根煙抽到只剩煙屁股,燙了手指頭,才彈掉,轉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碰上查哨回來的秦韌,秦韌看他一個人從山頂下來,想問什麼,看了看他的臉色,把話又咽了回去。

  「各連哨位都查過了?」

  「查過了,沒問題。」

  「好!你手下3個步兵連長,都是老資格,這一仗打完,就銅錘升任副營長,老韓、老雷那邊你得多和他們交交心,以免他們心裡有什麼節。」唐堅一邊走一邊交待。

  獨立旅的最新任命已經在三天前由74軍軍部發至,唐堅晉升陸軍中校,任獨立旅副旅長兼參謀長,一營營長之職由秦韌擔任,劉銅錘、韓天霖、雷萬攻三個步兵連長皆升任陸軍上尉,只不過職務方面,劉銅錘晉升一營副營長兼一連連長,算是一營所有連級軍官中的頭號人物。

  「長官,老韓和老雷都是你的老戰友老部下,別人不了解他們,你還不了解嗎?銅錘連長能升副營長,可不是因為他是你表哥的關係,那是戰場上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他手下的2排,可是全旅都服的硬骨頭步兵排。

  他們兩人可都找我表過態了,沒有什麼不服氣的,都摩拳擦掌的等著繼續打鬼子。」


  秦韌笑著回答道。

  「好!有這種心態就好,告訴他們,位置是一個蘿蔔一個坑,我沒法給他們造,但軍銜卻是多得很,我很期待下一仗打完,我能親手給他們都佩戴上少校軍銜。」

  唐堅也欣慰的點點頭。

  「明日一早收拾營地,後天全軍開拔。」

  「是。」秦韌不自主的站直身體,又問,「往哪兒開?」

  唐堅朝西邊黑沉沉的山影抬了抬下巴。

  「芒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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