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市,滇西重鎮,日軍在怒江以西最重要的後勤中轉站。
從南天門出發的獨立旅,走了兩天,抵達芒市外圍。
同行的還有第6軍新39師、新編28師,以及71軍的部分部隊。遠征軍司令部的意圖擺在明面上——53師團全面收縮,視窗期就這麼幾天,一口氣拿下芒市,把滇緬公路這個關鍵節點徹底打通。
10月3日清晨,芒市城外。
獨立旅的宿營地在城北一片橡膠林里。這片林子已經被炮火啃掉了大半,剩下的樹幹上全是彈痕和刀砍的痕跡。
幾天前第6軍先頭部隊和日軍殿後部隊在這兒打過一場遭遇戰。地面上的彈殼讓後勤的人撿了個乾淨,但用腳一踢泥巴,還能翻出碎彈片來。
橡膠樹的斷茬上滲著白色的膠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甜膩膩的味道,混著硝煙殘餘的苦澀,聞久了犯噁心。
工兵排砍了幾棵斷樹搭帳篷架子,畫大餅嫌那膠液黏手,罵了一句「這破樹比鬼子還難纏」,引得周圍幾個兵鬨笑。
唐堅沒工夫管這些。
他正在帳篷里和秦韌、胡不平三人研究芒市城防工事的情報。
情報是第6軍偵察隊搞來的,質量一般,城防圖畫得粗糙,好幾處標註都對不上。
唐堅還是更信賴自己的偵察兵,在沒有高起火的情報匯報來之前,並不急於做出戰術制定。
「報告!」川娃子的聲音在外響起。
「進!」
「長官,新39師師部來人了,說洪師長要來見你。」帳篷帘子被掀開,川娃子的臉色有點難看。
唐堅目光微微一凝。
秦韌抬頭看了他一眼,胡不平嘴裡的煙差點兒沒直接掉下來。
帳篷里安靜了兩秒。
說實話,就連唐堅也沒料到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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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先盤算的是,川娃子把信和名冊送到117團團部,對方頂多回一封措辭客氣的公函,寫幾句「感謝貴部轉交,定當妥善處理」之類的官話,然後該吞的照吞,該扣的照扣,頂多收斂幾分。
畢竟兩支部隊分屬不同的步兵軍,一個旅級單位的中校參謀長寫信去「威脅」人家的團長,這種事在整個遠征軍也找不出第二樁。鬧大了,雙方都沒臉。
川娃子回來的時候倒是說了一嘴,說117團團部的人看了信臉色很不好看,連飯都沒留就把川娃子幾人給打發走了。
和唐堅信中的『威脅』相比的話,這也算是正常反應,唐堅也沒太放在心上。
當然了,如果都這樣了,117團還敢做出貪墨之事,那就怪不得唐堅真的登門了,到時候恐怕連那位黃副司令官臉上......
不,更確切的說,是黃司令官!在9月25日的時候,軍委會已經委任他為第11集團軍司令官。
但唐堅可沒想到,人家少將師長親自來了。
一個陸軍少將親自登門見一個中校,這事怎麼琢磨都透著點不尋常。
「跟我出門迎接!」唐堅站起來,整了整軍裝的領口。
三人還沒來得及出門,帳篷外已經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皮靴踩碎石的脆響,還有勤務兵小碎步跟在後面的沙沙聲。
帘子一掀,走進來一個人。
唐堅第一反應是:這人真高。
洪行少將,新編第39師師長,年近五旬,黃埔軍校出身。此人身形極為魁梧,至少一米八出頭,肩膀寬得把帳篷口都擋了小半邊。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但熨燙得板板正正,連袖口的摺痕都是筆直的。領章上的少將星徽在帳篷里昏暗的光線下還是扎眼。
他那張臉方方正正,曬得黑,顴骨高聳,一雙眼睛不大,但人往那一站,帳篷里的空間像是小了一號。
唐堅立正敬禮:「洪長官好!」
「你就是唐堅?」
洪行一開口,唐堅的耳朵跟著嗡了一下。這嗓門不像是在說話,像是在操場上給全師訓話,而且沒用擴音器那種。
「是。」
洪行上下打量了唐堅一番。目光在他領章上的中校軍銜停了一停,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然後忽然笑了。笑聲洪亮,跟說話一個調。
「好傢夥,我還以為能寫出那種信的人,少說也得是個滿臉橫肉、腰圓膀闊的悍將,進門先拍桌子再罵娘那種。沒想到是你這模樣——斯斯文文的,倒像個教書先生!」
唐堅嘴角動了動,實在不知道怎麼接這話。說自己時不時也拍桌子罵娘?不合適。說謝謝誇獎?更不合適。
陸軍少將估計也沒指望他接,大步走到帳篷中間的簡易桌前,從跟進來的勤務兵手裡一把接過自己的軍用挎包,啪地往桌上一拍。彈藥箱充當的凳子被他一屁股坐上去,嘎吱響了一聲,看著有點懸。
「坐嘛!站著幹啥?」
洪行朝唐堅擺手。
「我又不是你的頂頭上司,搞那麼多禮節做什麼。」
唐堅在對面坐下。
秦韌和胡不平對視一眼,齊齊向陸軍少將行了個軍禮,小聲匯報:「我去查哨」,胡不平跟了句「我也去」,隨著洪行回禮並擺手,兩人一前一後溜出了帳篷。
帳篷里就剩兩個人了。
洪行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往桌上一推。
唐堅認出來了——那是他讓川娃子送過去的那份報告和名冊。
「你寫的?」洪行用手指點了點那封信。
「是。」
「好膽量。」
洪行又笑了一聲,但這回的笑跟剛才不一樣。嘴角還是咧著的,聲音卻沉下去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當了二十多年兵,頭一次有其他部隊的人寫信來'威脅'我手下的團長。」
洪行一隻手搭在桌面上,手指頭有節奏地敲著。
「王團長都氣炸了,連夜跑來找我告狀,說你唐堅狂妄無禮,目無尊長,不把他一個上校團長放在眼裡。你猜他怎麼說的?他說'這個姓唐的是不是以為打了個黃連山和三台山就天下第一了'。」
唐堅坐得筆直,沒有辯解,也沒有表態。
洪行看了他幾秒,手指頭停了。
「但我把你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洪行的聲音降下來了。方才那股粗豪勁全收了,換上了另一副腔調,低沉、緩慢。
一個在軍隊裡摸爬滾打了小三十年的老將,能在幾秒鐘之內把自己的情緒從十分收到三分——這份功夫,唐堅見識過的軍官里沒幾個做得到。
「我想說,你替趙志遠的兵說話,寫得很好。」
洪行的目光落在那個牛皮紙袋上。「不是文採好,說實話你那手字一看就沒讀過幾年書。但心好。字裡行間都是替死人著想的意思。」
「你知道我為什麼親自來嗎?」
「不知道。」
「因為你寫的那句話——'如有剋扣,唐堅親自上門討要'。」
洪行直直地盯著唐堅。
「我手下一個步兵營,整建制打沒了。460條人命,到最後就剩一本沾著血的花名冊。這種事,做師長的,應該是第一個站出來替他們說話的人。」
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但你知道我最先收到的是什麼嗎?」
唐堅沒說話。
「不是你的信——是117團團部發來的傷亡統計表。」
洪行從挎包里又抽出一張紙,遞過來。
標準的軍用制式統計表,油印的格子,鋼筆填的字。唐堅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擰了起來。
傷亡統計中,陣亡人數:378人。
趙志遠那本名冊上,3營參戰官兵總數:460人。
少了82人。
唐堅把統計表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麼都沒有。他又把紙翻回正面,盯著那個「378」看了好幾秒。
82個人,就這麼憑空蒸發了?
「明白了吧?」
洪行的聲音更低了。
「82個人,將近兩個步兵排的名額,被扣下來了。報'失蹤'的報'失蹤',報'逃亡'的報'逃亡'——人反正死了,死人不會開口。一個犧牲官兵的撫恤金加上欠餉,少說幾百法幣,82個人就是幾萬。」
洪行伸手把那張統計表從唐堅手裡抽回去,折了兩折,攥在手心裡。
「趙志遠那個人我了解。他打仗不要命,但對手下的兵好,好得過分。他死之前把名冊給你,是因為他太清楚了——人一死,後面那些蛆蟲就會爬上來。他不護,沒人護。」
唐堅沒有說話。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五根手指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趙志遠把名冊交給他的時候,那雙已經對不上焦的眼睛,和嘴裡最後擠出來的那句話——「別讓他們扣弟兄們的錢。」
原來不是多餘的囑咐。
是特良的經驗。
「我查了。」
洪行從彈藥箱上站起來,在帳篷里來回走了兩步。他個子太高,差點頂到帳篷的橫杆。
「117團軍需處和師部軍需處上下串通的。兩邊的帳對得天衣無縫,要不是你這封信捅過來,我還真未必會去查。這不是第一次了——從我接手新39師到現在,大小仗打了十幾次,每次打完,總有那麼一幫畜生趴在死人身上吸血。我撤過兩個,關過三個,殺了一個——他良的,殺了一個,又冒出來兩個。」
洪行走到帳篷口,猛地一腳踢在支撐杆上。那根杆子晃了晃,帳篷頂上的帆布抖落下來一層灰。
「老子一個步兵營的弟兄拿命去拼,死的一個不剩!這幫狗東西倒好,人還沒涼透就開始啃骨頭!」
他罵完這句,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額上暴起的青筋隆起的讓人都有些恐懼。
他極怒,怒極!
「唐老弟。」洪行轉過身來,語氣一下子變了,不再是訓話的腔調了。
「長官,這......」唐堅微微一驚。
「這裡就你我兩個兵,老子想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陸軍少將擺擺手,堵住唐堅的拒絕。
「雖然你信里的話有些過,畢竟,你不是117團的上級。」
他停了停。
「但你做的是對的。不是每個人都敢替死人說話。尤其是替別人家的死人說話——跟你八竿子打不著的別人家的死人。」
「因為,我不想英雄流血還流淚!」唐堅抬起頭,看著洪行。
帳篷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外面隱約傳來炊事班的吆喝聲,有人在喊開飯,還有人在爭一口鍋。這些聲音遠遠地飄進來,跟帳篷里的沉默完全是兩個世界。
洪行站在那裡,半天沒動。他那張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憤怒,有愧疚,還有一些唐堅讀不出來的東西。
大概是一個統兵上萬人的師長,在某個深夜清點陣亡名單時才會有的那種滋味。
「你說得對。」洪行點了點頭。
「我來之前,已經把涉事的幾個軍需官全部扣押了。117團軍需處的主任,師部軍需處的副處長,還有兩個管帳的文書——四個人,一個都沒跑,全部移交軍法處。」
洪行走回桌前,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蓋了紅章的檔案。「另外,我重新核實了趙志遠名冊上的每一個人,459名官兵的撫恤金,我已經簽了字。」
唐堅站起身,退後一步,向洪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個禮敬得很慢,很重。
「替趙營長和他的弟兄們,謝洪師長。」
洪行擺了擺手:「別謝我。400多條人命,到最後要靠外人寫一封信才能保住該給家屬的錢——這是我新39師的恥辱。該謝你的是我。」
他說完這句,忽然換了副面孔,咧嘴一笑,又恢復了進帳篷時那副大嗓門的爽朗勁。
「你那個'親自上門討要'倒是真把我那個王團長嚇了一跳。他跟我告狀的時候,說了前半句'這個唐堅狂妄',後半句就變成了'不過獨立旅的人太兇,我惹不起'。
你聽聽,老子麾下的上校團長,被你一個小中校參謀長嚇成這樣。老子差點兒沒踹死他個狗日的。」
唐堅也忍不住咧開嘴。
畫大餅要是在帳篷里,肯定會插一句「那是因為我們旅長的威名已經傳遍了整個遠征軍」之類的馬屁話。好在他不在。
「對了,還有一件事。」洪行臉上的笑收了,神色認真起來。「我聽說趙志遠的營里還有一個兵活著,叫大牛的,在你們獨立旅?」
「在。還在養傷,恢復得不錯,能下地走了。」
「這個兵我聽趙志遠說過,說他是3營最好的輕機槍手,戰鬥力極強,腦子也活,就是脾氣硬。」洪行看著唐堅。
「你留著他。」
唐堅一愣。「洪師長,他畢竟是新39師的編制——」
「我說留著就留著。」洪行把手一揮,把唐堅後面的話全堵了回去。
「3營都沒了,他回來編到哪裡去?117團這次損失慘重,好多剛補的新兵蛋子,互相都不認識。你說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回去,天天對著一群生面孔,想一次死一次,那心氣還能剩多少?」
他搖了搖頭。
「一個兵的心氣散了,這兵就廢了。上了戰場不是怕死,是不想活。那比怕死還危險。」
唐堅沒有接話,但他承認洪行說得在理。大牛那條命是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身上的傷好治,心裡的傷不好治,大狗之所以戰死,恐怕和黃連山之戰2排損失太慘有極大的關係。
「倒不如留在你們獨立旅。」
洪行繼續說。
「你們的裝備好,訓練好,士氣也高。這小子命大,跟著你比跟著我有前途。你別覺得我是在說客套話——我是認真的。我治下三個團一萬多號人,我顧得了大面,顧不了每一個。他在我那兒是一萬分之一,在你這兒,你能看得見他。」
說著,洪行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展開放在桌上,蓋著新39師那枚醒目的紅色大印。
「我來之前就寫好了。」
唐堅低頭看去。調令上的字寫得端正,一筆一畫沒有潦草的地方——看得出來不是隨手起草的,是認認真真坐下來寫的。
大牛,原名牛大力,魯西濟寧人,陸軍中士。即日起由新編第39師117團調入獨立旅,編制隨轉。
右下角的簽名和印章都齊全。
唐堅把調令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抬頭看向洪行。
一個師長,出發之前就把調令寫好了。不是到了這兒臨時起意,是出發前就想清楚了。那就說明在來的路上,甚至更早——在處理那些軍需官的同時,他就已經把大牛的事一併想到了。
400多人的撫恤金,他一筆一筆核過。唯一活著的那一個,他也沒落下。
唐堅不是一個容易被打動的人。但有些事不需要被打動,只需要被記住。
「多謝洪師長。」
「謝個屁!」洪行大手一揮,差點把桌上的茶杯掃到地上。「他要是在你那裡出了什麼岔子,我可真的'親自上門討要'了!到時候不是寫信了——我直接帶人上門。」
「洪師長放心。」唐堅把調令仔細折好,裝進上衣口袋。「我跟趙營長說過,大牛一定有天會驕傲的跟自己的營長報告,他看到了一個強盛的中華!」
「哈哈,好!」洪行笑了。
笑聲剛收住,帳篷外傳來炮聲。
遠處的,沉悶的,一連串,從西北方向滾過來。那是遠征軍的炮兵陣地在對芒市城內的日軍殘部進行射擊諸元校正。炮聲不密,但很有規律,每一響之間隔著差不多相同的間距——是觀測射擊,不是急速射。
唐堅和洪行的目光同時投向帳篷口。
「打芒市,你們獨立旅怎麼打?」洪行問。
「遠征軍司令部給我們的任務是配屬第6軍行動,負責芒市以南的迂迴包抄。具體的戰鬥部署還在等6軍軍部的統一命令。」
洪行想了一下,用指頭在桌面上比劃了兩下。
「前線指揮部明天上午開作戰會議,你來參加。以你獨立旅的火力配置和戰鬥力,放在迂迴位置是最合適的。芒市城不大,日軍守備兵力撐死兩千,城防工事也不算厚。
真正的麻煩在城外——53師團在芒市東南還有一個完整的步兵聯隊做策應,那才是硬骨頭。攻城的部隊一旦被那個聯隊從側翼咬住,就是腹背受敵。」
「坂本吉太郎的119聯隊。」唐堅道。
洪行看了他一眼。「你認識他?」
「南天門之戰就是他們。」唐堅說。「不過沒來得及跟他打招呼。他走得挺急,大中午的就跑路了。」
「是啊!老子的3營就是沒在他們手裡的,這個帳,老子咋說都要找他算算。」洪行虎目中爆出寒光。
唐堅沒有回答,只是挺直腰板。
「行了,我還有軍務,明天見!」陸軍少將點點頭,準備離開。
唐堅站直了身體,認認真真敬了一個禮。
「洪師長,保重。」
「保重個錘子,打完芒市再說保重。沒打完之前誰都別跟我說這兩個字,晦氣。」
洪行大笑著走進了林子裡。他的副官和警衛員已經在外面等著了,幾個人匯合之後,腳步聲很快被樹林吞掉。
唐堅站在帳篷口,目送那個寬闊的背影消失在樹影之間。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西邊的天際還留著最後一線餘光,把遠處的山脊勾出一道黑色的輪廓。炮聲停了,林子裡只剩下蟲鳴和風聲。
唐堅眼神浮上一層陰鬱。
因為,他知道一些洪行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