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時空的戰史記錄中——洪行少將的名字後面跟著一行簡短的注釋。
「參加軍部作戰會議結束後自駕吉普車返回師部,途中車輛翻覆墜崖,傷重不治。」
就是一段山路,一個彎道,一輛美式吉普。
一個在槍林彈雨里活了二十多年的將軍,最後死在一條路上。
戰史上對這件事的記載只有寥寥數行,語氣冷淡得像一份交通事故報告。
唐堅的手慢慢攥緊了。
這種死法,對這名將軍來說,就是一個玩笑,一個誰都笑不出的玩笑。
唐堅不知道那場車禍具體發生在哪一天。戰史上的日期和他現在所處的時間線之間存在偏差,蝴蝶的翅膀扇過之後,很多細節都和原來的軌跡對不上了。
但歷史的慣性就像一條大河,你扔一塊石頭進去,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河還是往原來的方向流。
可就算是大河,也有改道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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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4日上午,第6軍前線指揮部。
作戰會議在一座廢棄的寺廟裡開。
說是寺廟,其實就剩四面斷壁和半截屋頂,日軍撤退前放了一把火,能燒的燒得乾乾淨淨,殘存的土牆上掛著作戰地圖,中間用幾塊門板拼了張長桌,十幾個軍官圍著站。
在場的有第6軍幾位師長、旅長,以及獨立旅的唐堅。
按軍銜論,唐堅一個陸軍中校,在一屋子將官里排不上號。
但沒人拿軍銜說事,遠征軍司令部直轄部隊副旅長兼參謀長的頭銜是一層,更重要的是赫赫戰功,克松山,守黃連,復龍陵,幾乎每一場大戰里都有獨立旅的影子,不到三個月唐堅由上尉連跳兩級升中校,更是遠征軍司令部對其的認可。
會議的核心就一件事:打芒市。
第六軍少將參謀長先通報了情報。芒市城內日軍約兩千餘人,主力是53師團118聯隊殘部,外加一些從龍陵方向潰退下來的散兵。
2000多人的日軍殘部算不上什麼,真正麻煩的是芒市以南和以西還有53師團另外兩個聯隊的殘部,加在一起四五千兵力,隨時可能回頭咬一口。
「軍座令,獨立旅配屬新39師行動。」少將參謀長拿著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弧線。
「從芒市東南方向迂迴,切斷城內日軍向遮放方向的退路。同時.......」少將參謀長抬眼看著唐堅。
「另外,軍部希望你獨立旅炮兵部隊,配合我軍直屬炮兵團,對芒市城區日軍工事進行火力覆蓋。」
唐堅走到地圖前,低頭看了看標註的日軍工事位置,停頓數秒開口。
「可以。但我有一個建議。」
「說。」
「芒市城區不大,日軍的工事多數依託城內建築。正面強攻打巷戰,傷亡控制不住。」
唐堅用手在地圖上點了三個位置。
「不如先把日軍的彈藥庫和補給倉庫幹掉,我旅直屬偵察排這兩天摸了三天,日軍的主要彈藥存放點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先斷糧斷彈,再打。日軍手裡沒子彈,巷戰打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洪行坐在會議桌另一端,右手搭在椅背上,聽完之後第一個開了口。
「我同意唐副旅長的提議。龍陵打成什麼樣,在座的都清楚。逐屋逐巷地啃,一條街的人就能換一個連。那種仗,不能再打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桌上另外兩位師長也跟著點頭。
龍陵一役打了多少天、死了多少人,在座的心裡都有數。那種逐屋爭奪的慘烈至今讓人後怕。
最終方案基本採用了唐堅的建議作為核心框架——先以炮火摧毀日軍彈藥庫和關鍵工事節點,壓制守軍火力和補給能力,再由各師分路攻城。
具體的火力分配、各部隊進攻軸線、預備隊配置,又磨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定下來。
會議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到正午,日頭毒辣辣地照下來,半截屋頂擋不住多少。
軍官們三三兩兩往外走,有幾個湊在一起低聲討論剛才的方案細節。唐堅沒跟任何人搭話,而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到洪行最後一個出來。
「洪師長,能單獨說兩句嗎?」
洪行不算意外,唐堅在第六軍里熟悉的只有他,點點頭道:
「走,外面說。」
兩人走到寺廟外面一棵被燒成半截的菩提樹下,樹幹焦黑,但根部居然還抽出了幾片新葉,在十月的日光下綠得不太真實。
洪行掏出煙盒,拍了拍底部,彈出兩根,遞了一根給唐堅。
「說吧,什麼事?」
唐堅拿出火柴,點著了煙,連吸了兩口,組織了半天措辭,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白的說法。
「洪師長,打完芒市,這幾天您出行的時候,讓司機開車。您別自己開。」
洪行的手停在半空中,米國ZIP打火機的火苗剛躥起來,差點沒燒到他的眉毛。
「嗯?」
這就很意外了。
他愛開車這事兒在新39師上上下下都知道,但獨立旅跟39師分屬不同建制,一個別的部隊的中校怎麼知道他這個習慣?
洪行的車技在軍中是出了名的,從北伐時期就開始摸方向盤,什麼路況都敢上,什麼車都能開。有一回從怒江前線往後方跑,一輛美式吉普讓他在彈坑密布的土路上開出了將近六十公里的時速,把副官嚇得臉都白了,下車以後扶著樹幹乾嘔了五分鐘。從那以後,副官和警衛員坐洪師長的車之前都要先做好心理建設。
「這事你聽誰說的?」洪行笑了。
「聽說的。」唐堅沒有笑,表情無比認真。
「洪師長,芒市到遮放那段山路,彎多路窄,雨季剛過,路面上全是溝和坑。吉普車底盤高重心高,山路上速度一快,進彎的時候很容易翻。」
洪行剛點著的煙叼在嘴角,吐了口煙霧,歪著頭看唐堅。
「我說唐老弟啊!你這語氣,怎麼跟我家那口子似的。」
唐堅沒接這個玩笑。
「洪師長,戰場上的子彈我們躲不開。但能躲的東西為什麼不躲?您是少將師長,手底下幾千號弟兄,哪個不是拿命跟著您打,您這不注意自身安全,是對弟兄們......」
唐堅終究還是沒有繼續往下說,他已經越界很多了。
洪行的笑意淡了些。
他盯著唐堅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這個年輕人的眼神里有種他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客套,不是討好,也不是普通的關心。
那種眼神……怎麼說呢,像是一個人明明知道什麼事要發生,但又不能說出來,只能拐著彎地提醒你。
但洪行沒有深究。他活了四十多年,打了二十多年仗,什麼怪事沒見過。一個他很欣賞的年輕人請他開車要注意安全,這有什麼值得深究的?
「好!我記得了。」
洪行拍了拍唐堅的肩膀。「等打完遮放,找個地方,咱好好喝一場。」
唐堅張了張嘴。
他還想說讓機械師把那輛米式吉普車的剎車系統檢查一遍,又或者,讓帶著警衛排的大卡車走在最前面。
但唐堅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關心太過頭了性質就變了。
而洪行已經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那輛吉普車。
他的勤務兵正坐在駕駛位上等著,陸軍下士看見師長過來,趕緊挺直了腰板,手放在方向盤上。
「下來下來。」洪行一把拉開車門,把勤務兵從駕駛位上薅了下來。
勤務兵苦著臉:「師座,副師長和參謀長都專門交待我了,讓我開車,你休息。」
「滾蛋,他們是師長還是老子是師長,邊上坐著去。」
勤務兵無奈地繞到副駕駛上了車,洪行坐上駕駛位,關門,掛擋,油門一腳到底,吉普車嗷了一聲竄了出去,尾巴捲起一團黃灰,沿著山路拐了個彎就沒影了。
唐堅站在菩提樹下,看著那團灰塵慢慢散掉。
「長官,咱回去吧?」川娃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小聲問了一句。
唐堅沒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條蜿蜒向南的山路上。路面被雨季的山洪衝出了一道一道的深溝,很多地方只剩下兩條車轍的寬度,路肩外面就是陡坡,有幾處是幾十米深的懸崖,連根像樣的樹都沒有,更別說護欄。
這種路,老司機開四十碼都要捏一把汗。洪行剛才出去那一腳油門,起碼五十往上。
唐堅微微有些無力。
「走吧。」
有些事你攔不住。一個人的脾性,二十多年養出來的習慣,不是你兩句話就能改的。
他只能儘自己最大努力。
回營地的路上,唐堅交待川娃子:「你跟高起火說,讓他這幾日務必給我搞一份芒市到遮放的完整路線圖。每一個彎道、每一處懸崖、每一段路面的狀況,全部標清楚。」
川娃子撓了撓後腦勺:「長官,咱不是攻芒市嗎?遮放的路現在查......」
「讓你搞就去搞,問那麼多幹什麼。」唐堅少見的沖川娃子瞪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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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市之戰,打了三天。
10月5日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遠征軍炮兵群率先開火。獨立旅的24門107毫米迫擊炮也跟著一起,對著芒市城區砸了一個半小時。
畫大餅在這一仗里徹底釋放了天性。
鑑於胡不平最擅長的還是後勤,在這幾天休整里,唐堅將幾人的職務做了微調,胡不平擔任全旅後勤總管,畫大餅任獨立旅現有炮兵部隊主官,軍銜上尉,副營級。
而三台山這場仗打下來,這位新科炮兵副營長已經從「精打細算每一發炮彈」進化到了「老子炮彈管夠,往死里招呼」的新階段。以前在常德守城的時候,十幾發炮彈掰成兩半花的心酸還歷歷在目,現在彈藥箱子一垛一垛地堆在陣地後面,畫大餅每次經過都要多看兩眼,那眼神像地主老財看自家糧倉。
「一排打城東倉庫區!二排打城南防線的交通壕!」畫大餅扯著嗓子喊,聲音穿透了整個炮兵陣地。
「三胖!三胖你過來!」
「營長,咋地了?」三胖知道畫大餅很喜歡升官後的調調,主動去了『副』字。
「你炮組打得什麼狗屁玩意兒,炮著點偏了多少?」
三胖委屈:「營長,我覺著沒偏啊,我是照著瞄準具……」
「你覺著?你覺著管個屁用!」畫大餅戳著三胖的腦門。「老子的眼就是瞄準具,老子說偏了就是偏了!修正兩密位,快!」
已經當了班長的三胖不敢頂嘴,老老實實回去調炮。
旁邊新來的一個彈藥手沒見過這陣仗,小聲問旁邊的老兵:「花長官說他眼睛就是瞄準具,這……也太誇張了吧?」
陸軍上士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回答。
「瞄準具,是新玩意兒。去年常德保衛戰那會兒,咱們營長可沒有那東西,就用82迫,憑肉眼校射,兩發炮彈端掉了700米外鬼子一個機槍陣地,你說誇張不誇張。」
彈藥手不說話了。
炮擊的效果好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日軍位於城東的彈藥庫在第五輪齊射中被直接命中,殉爆了。那一瞬間,半個芒市城區的天空被火光照亮,連續的爆炸持續了將近十分鐘,衝擊波把幾百米外的瓦片都掀飛了。
唐堅在指揮所里用望遠鏡看著那朵蘑菇狀的煙柱升起來的時候,就知道,這仗好打得多了。
戰後經過抵近勘測,彈藥庫周圍方圓百米內的建築全部被震塌,附近至少一個步兵中隊的日軍被殉爆波及。有的屍體被氣浪丟擲去幾十米遠,掛在了殘存的樹杈上。
步兵總攻在炮火延伸後立即發起。
獨立旅從東南方向楔入城區,配合新39師把日軍向南撤退的通道堵得死死的。
劉銅錘帶一連打頭陣,在城東一片被炮火犁過的廢墟里撞上了一個日軍中隊。
這個步兵中隊大概是彈藥庫殉爆後剩下來的倖存者,耳朵都被震得流了血,但還在頑抗。
他們依託一排倒塌的房屋構築了臨時射擊陣地,用還剩下的彈藥拼命往外打。
劉銅錘沒跟他們廢話。
連里的6具火箭筒先開路,把那排房屋最厚的一面承重牆炸了個對穿,緊接著衝鋒鎗組從兩翼包抄上去,日軍的三八式步槍和衝鋒鎗比射速,簡直稀爛到沒邊了。
在極為顧惜傷亡的情況下,2小時後,該步兵中隊被全部殲滅。
劉銅錘從廢墟里走出來的時候,身上落了一層灰,臉上的表情卻不太滿足。
日軍在芒市的抵抗遠不如龍陵那樣慘烈。失去了彈藥儲備的守軍在第二天就開始大面積潰散,第三天下午,芒市城內的槍聲零零星星響了最後幾下,然後徹底沉寂。
城內日軍除少數向西面遮放方向逃竄的之外,大部被殲滅。
獨立旅在這一仗里的傷亡數字小得唐堅自己都有點不敢信,參戰的兩個步兵連合計陣亡6人,負傷33人。
這是獨立旅進入滇西戰場以來最輕鬆的一仗,沒有之一。
不是日軍突然不能打了,而是經過龍陵外圍超過一周的激戰後,,53師團的精銳部隊已經被消耗殆盡,留守芒市的基本是後勤兵、輜重兵和從各處潰退下來的散兵游勇。
雙方戰力,早就不是一個維度了。
「這仗打得沒勁。」劉銅錘少見的吐槽。
旁邊的兵都笑了。
「打得沒勁是好事。」
唐堅從指揮所里走出來,臉上也是一片輕鬆。
「少死人的仗才是好仗。你要是嫌不過癮,遮放那一仗有你忙的。」
劉銅錘嘿了一聲,沒再說。
唐堅將目光投向了更南邊。
芒市打完了。
下一步是遮放。
洪行和他的吉普車,也要走那條路。
他有機會讓歷史的大河改道嗎?唐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