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2月底的昆明,陽光出奇地好。
獨立旅在30天前,終於接到來自遠征軍司令部的軍令,「獨立旅所部,歸建74軍!」,遠征軍司令官衛上將因為忙於軍務,特委託遠征軍參謀長蕭中將前來送行。
只是,出乎遠征軍司令部以及唐堅意料的,是第6軍及第71軍兩個步兵軍的最高軍事主官都來到獨立旅在芒友的駐地,就連新一軍都派出一名少將做代表前來為獨立旅送行。
三名陸軍中將和一名陸軍少將給全軍最高指揮官不過中校的部隊送行,放眼十幾萬遠征大軍,恐怕也就獨立旅這獨一份兒。
這代表著整個遠征軍對獨立旅在滇西戰場上的認可,近千公里的回程之路,似乎也不是那麼的遙遠了。
從緬北芒友回到昆明的獨立旅,也終於得到了自龍陵戰役以來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休整。
昆城城防司令部將獨立旅安置在昆城西一座廢棄的軍需倉庫改建的營地里,雖然條件簡陋,但至少不用再睡在泥濘的叢林中,不用時刻提防著從頭頂飛過的炮彈和暗處射來的冷槍。
營房是用木板和鐵皮搭建的,屋頂漏風,但有熱水,有乾淨的被褥,有像樣的伙食。
對於在叢林裡待了近半年的獨立旅官兵來說,這已經是天堂了。
唐堅在營地安頓下來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清點家底。
「我部現有可戰之兵2417人。」
秦韌翻著花名冊匯報。
「一營三個步兵連,滿編率約百分之七十五。炮兵所部24門炮都在,但炮兵缺編有些嚴重,保障支援部隊長期負重長途行軍,病倒了不少人,許多還未歸隊。」
唐堅接過花名冊翻了翻,眉頭微蹙。
「軍部答應的補充兵什麼時候到?」
「軍部說了,年前能撥給我們大約200餘新兵。但素質嘛……」秦韌猶豫了一下。
「說。」
「據說是從後方新兵訓練營直接撥的,多半沒上過戰場,能不能打還得看訓。」
唐堅放下花名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200個新兵不夠。我要400人,最好是有過戰場經歷的。另外,彈藥和裝備的補充也得催一催,我們不能扛著空槍空炮回去駐地,柴長官看了恐怕要罵人的。」
「長官,這個恐怕得找軍部幫忙了。」
秦韌實話實說。「咱們雖然掛在遠征軍編制下作戰了數月,但建制還是歸74軍的。遠征軍那邊的物資分配,輪不到咱們排在前面。而且,聽說衛司令官也要調離了.......」
「好,這個我親自來協調。」唐堅點了點頭。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獨立旅說到底是74軍的編制,在遠征軍序列中是「借調」性質,遲早要回去的。
遠征軍的物資和兵員補充,自然優先照顧的是第6軍、71軍這些親兒子,獨立旅這種乾兒子,沒有大人物在後面撐著,恐怕也就排在後面喝點湯。
這是人性,和你獨立旅能不能打沒關係。
「給軍部發電報,我親自擬稿。」
唐堅說。
秦韌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出去,又被唐堅叫住。
「大牛呢?」
「在營地後面的空地上,正在教機槍班的兵拆裝白朗寧。」秦韌笑了笑。
「他是個好機槍手,放旅部當護衛兵埋沒了,放我一營來吧!」
「咋放我身邊就埋沒了,你老秦要人咋還貶人呢!」
唐堅眉頭一掀。
「長官,你知道我不是這意思。」
「讓他吃完晚飯來找我。」
「是。」
秦韌走後,再無他人來打擾,難得的悠閒,唐堅順手從桌上拿起一本書---沈從文發表自多年前的『邊城』。
以30年代川湘交界的邊城小鎮為背景,用詩意的筆觸描繪了湘西特有的風土人情和純真愛情,曾經時空中唐堅沒看過,此時看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門軸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唐堅以為是秦韌去而復返,頭也沒抬:「還有什麼事?」
沒有回答。只有極輕的腳步聲在靠近。
唐堅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猛地抬起頭,手本能地摸向腰間,但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他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林靜宜站在門口,逆著冬日溫暖的陽光。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陰丹士林藍旗袍,外面罩著件灰色的毛線開衫,頭髮比兩人分開時長了些,隨意地挽在腦後。
時隔近三百個日夜,從常德的廢墟到緬北的密林,生與死的界限跨越了無數次,再次見到她時,唐堅覺得自己連呼吸都停滯了。
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幾乎要將人融化的熾烈情緒,但在表面上,一切卻安靜得連塵埃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
獨立旅昨日晚間剛至昆城駐地,唐堅抵達昆城前兩日給林靜宜發了電報,想著今日吃過晚飯後再去機械廠找她,沒成想她今天自己就找來了。
看著愣在原地的唐堅,林靜宜的眼眶微微發紅,但她沒有哭,只是嘴角揚起一個極溫柔的弧度。
她走上前,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雙臂,輕輕環住了唐堅的腰,將臉貼在他那件滿是硝煙味和洗不掉的泥漬的軍服上。
唐堅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隨後緊緊地、用力地擁住了她。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懷裡真實的溫度,彷佛要把這大半年的思念、牽掛和後怕都揉進這個擁抱里。
這應該是兩人互表心跡後第一次如此親密的接觸,唐堅只覺得,她的身子,很軟。
時間彷佛在那一刻都停滯了。
川娃子從遠方探著頭看著相擁在一起的男女,連忙躲開了,並在十幾米外為兩人站崗,擋住了諸如畫大餅這樣嗅著味兒就跑來的吃瓜群眾。
聽覺敏銳如唐堅,竟然什麼都沒聽到。
一直過了許久,林靜宜輕輕掙脫開來,自然地走到桌邊,拿起暖水瓶給他倒了一杯熱水,遞到他手裡。
「這一仗打得累,你瘦了。」
她輕聲說,目光細細描摹著他深刻了許多的輪廓。
「你也瘦了,這些日子,你辛苦了。」
唐堅接過水杯,指腹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手背,留戀地停頓了一下。
「昆城的陽光好,我給你把被子拿出去曬曬。」
林靜宜臉猛然地紅了,然後轉身去抱床上那床有些返潮的軍被。她的動作熟練而自然,彷佛他們從未分開過,彷佛這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午後。
唐堅靠在桌邊,喝著熱水,看著她在簡陋的營房裡忙碌的背影,原本因為戰事和傷亡而緊繃的心,奇蹟般地柔軟並平靜了下來。
等林靜宜抱著被子出去後,門外傳來一陣喧鬧的問候聲,那是畫大餅和周二牛等和她相熟的軍官們的聲音。
「林記者,今天晚上我代表1連請你吃烤肉。」
「吃什麼烤肉,還你代表1連,你一個小排長代表的了嗎?林記者,我炮兵營全體官兵誠摯邀請你來我營吃火鍋。」畫大餅的嗓門和他的炮一樣高亢。
「炮兵營驢馬多,臭烘烘的,還是來我偵察排吧!剛打了兩隻野兔子......」高起火一句話差點兒把軍銜最高的畫上尉給懟牆上去。
「你娃信不信,等會兒老子就放大板牙來禍禍你。」畫大餅也是有不講理戰友的人。
「我今天就陪著你們唐營長,他是襄陽人,喜歡麵食,給他煮碗面。」林靜宜笑吟吟的拒絕了熱情的常德老戰友們。
聽著遠處傳來的喧鬧聲,唐堅臉上也不由露出笑意,拉開抽屜,翻出了一份從遠征軍司令部輾轉寄來的檔案——那是新39師回復的一封公函,關於3營陣亡將士撫恤金髮放情況的確認書。
洪行在殉職前簽字批准的那批撫恤金,新39師新任代理師長已經全部執行。所有陣亡將士,每人的陣亡通知書以及撫恤金和欠餉都透過兵役局轉發至縣裡,再由當地保甲長送達遺屬手中。
唐堅把檔案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每一項數字都對得上趙志遠那本名冊上的資訊,然後將檔案和名冊的抄件一起放進檔案袋。
趙志遠給他的原件卻是留了下來。
不是因為有什麼實際用途,而是唐堅覺得,那本沾著血的名冊不該被鎖在某個檔案室的抽屜里蒙塵。
它應該被記住。
門外傳來林靜宜拍打被子的輕柔聲音,伴隨著這安寧的動靜,唐堅的思緒不可避免地飄向了更遠的未來。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從芒友會師後就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事。
獨立旅回歸74軍建制,這是板上釘釘的。但回歸之後呢?
曾經時空中,1945年的中國戰場還有一場至關重要的大戰——雪峰山之戰,也叫芷江保衛戰。
那是中國軍隊在正面戰場上的最後一次大規模會戰,也是抗日戰爭進入尾聲前最後的較量。
74軍,將是那場大戰中的絕對主力之一。
而獨立旅,會不會參加?以什麼身份參加?在戰場上的位置如何?這些問題,都取決於他即將面對的另一個戰場——
74軍內部的權力格局。
唐堅不是不諳世故的愣頭青。在常德的時候,他就已經見識過了軍中那些明爭暗鬥的門道。74軍雖然號稱「抗日鐵軍」,戰鬥力首屈一指,但越是能打的部隊,內部的山頭和派系也越是錯綜複雜。
現任第74軍軍長施中將是原第57師師長,也是原第74軍軍長王中將的親密戰友。
獨立旅本身就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不屬於74軍任何一個師的建制,直接歸軍部管轄,而柴旅長正是王中將的親信,這層關係保證了獨立旅在74軍中的地位。
可74軍內部的水遠比表面深,軍中戰鬥力最強的虎賁師,是原警衛軍一部編成,由那位的警衛部隊演變而來,屬於根正苗紅的黃埔系。
而唐堅和獨立旅幾乎所有骨幹軍官,可都是虎賁師出來的兵。
這就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妙且錯綜複雜的局面。柴旅長極為信任唐堅,否則不會把戰場上的一切都放手交給他。
但信任和放權是兩回事。
一個身上打著58師黃埔系烙印的軍官,在王中將親信的部隊裡掌握著實際指揮權,獨立旅在緬甸打出了赫赫戰功,這些功勞雖然記在獨立旅名下,但細究起來,全軍上下都知道是唐堅指揮的。
余中將在軍部召開的幾次軍事會議中,也是有意無意的提到唐堅是他最看好的兵。
或許,余中將並沒有將唐堅拉入自己陣營的意思,就像自己的兒子有了出息,忍不住向他人炫耀罷了。
可在有心人眼裡,獨立旅已經成了第二個虎賁師,他們究竟是聽軍部的,還是唯虎賁師馬首是瞻,誰也不知道。
尤其是現在獨立旅的二號人物唐堅的個人傾向,或許是74軍大佬們都很在意的事。
唐堅也很無奈,他根本不想參與這些權力鬥爭,等打完鬼子,他就要想辦法帶隊跑路,苟到米國人在冰原上耀武揚威,他再去干他們一票就成了。
可他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小兵或是小連長了,現在他的麾下可有兩三千號人,經過滇西這一仗,無論是士兵還是軍官,那個看到他不得實心實意的敬禮喊他一聲『長官』?
權力的漩渦一旦踏足,那能由他抽身。
不想面對,也只能面對。
到了下午,葉教授帶著幾個老頭兒不請自來,都是西南聯大理工學院的大佬。
這次來,一來是聽老葉說機械廠背後大股東--獨立旅由滇西歸建,前來祝賀他們成功打了滇西反擊戰;二來也是專門來感謝獨立旅高層。
這一年來,由於有了機械廠的進項,西南聯大廣大師生們生活條件可是得到了極大改善,不說每天吃魚吃肉吧!至少老教授們不用被迫賣家當去換取生活費了。
唐堅對這幫中國理工學界的大拿們來訪,原本還有些誠惶誠恐,畢竟那多少都是帶著點來自於後世的光環的。
然後,一頓晚飯下來,唐堅多少有點理解了『世界就是個巨大草台班子』的這個說辭。
這幫大佬們,話說得一套套的,讓你如沐春風,可吃起飯來,可比一群大頭兵們還兇猛。
一頓晚餐,就吃了唐堅半月軍餉。
看著唐堅目瞪口呆的樣子,林靜宜抿著嘴笑。
在西南聯大,一到吃飯的點,她這幫老師們提著飯盆跑步的速度,可不比自己的學生們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