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64章 有人歸(下)

第364章 有人歸(下)

2026-10-10 13:07:34 作者: 漢唐風月1

  二百多個回家省親的兵里,最不起眼的一個叫張福貴。

  一營一連三排的下士,湘西鳳凰縣下面一個叫蓮花壩的小村子人,今年二十三歲。

  這個名字跟他的人一樣普通,在這個時代的鄉下,隨便一個村子裡恐怕都能找出兩三個叫福貴、富貴、福生的後生。

  他媽生他的時候難產,差點一屍兩命,好不容易生下來了,他爹心裡又喜又怕,就在堂屋的祖宗牌位前磕了三個頭,取了這麼個討彩頭的名字。

  福貴福貴,有福有貴。

  鄉下人對名字的期望就是這麼樸素。

  張福貴是1943年74軍在鳳凰縣城招兵的時候入的伍,他是自願報的名。

  不是因為滿腔熱血要殺鬼子,是因為家裡實在太窮了,當兵至少能吃飽飯,軍餉雖然少得可憐,但好歹隔幾個月能往家裡寄幾塊錢。

  他走的那天是個陰天,蓮花壩的山路上霧蒙蒙的,已經有了七個月的妻子挺著顯懷的肚子送他到村口的老橋頭。

  他的妻叫李秀蓮,比他小一歲,兩個人從小在一個村子長大。

  他家在村東頭,她家在村西頭,中間隔著一條小河和一大片稻田。小時候兩個人一起在河裡摸魚、一起在山坡上割豬草、一起偷村頭王婆婆家的柿子......

  二十歲那年兩家定了親,彩禮是兩匹土布、一隻豬後腿和四罐高粱酒。

  婚禮很簡陋但很熱鬧,全村的人都來吃席,張福貴灌了個爛醉,在新房門口對著月亮傻笑了半宿。

  新婚不過一年多,為了一家老小的生計,他要離開。

  走的時候,秀蓮沒哭。她把丈夫的包袱皮打了又開、開了又打,最後硬塞了十幾個她連夜煮的雞蛋進去,那也是家裡的雞奮鬥一個月的成果,平時都是拿去縣城換錢的。

  「福貴。」

  秀蓮站在橋頭,手拽著他的衣角。

  「你什麼時候回來?」

  張福貴看著妻子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她梳著一根粗辮子,額前一縷碎發被風吹到了眼睛上。

  「快的話年底就回來了。」張福貴伸手撥開那縷頭髮,回答妻子。

  他自己也不信這句話。

  但他沒有別的話可以說。

  「那你……一定要回來。」

  「一定回來。」

  他走了。

  從74軍新兵訓練營到補充到獨立旅一連三排。他的入伍編號被寫在一個油印的花名冊上,和另外幾百個一模一樣的名字排在一起,像田裡的秧苗一樣密密麻麻。

  沒有人會特別注意到這個名字。

  

  一營一連三排二等兵張福貴,就這樣,被無聲地編進了一台巨大的戰爭機器里。

  張福貴被指派為爆破兵,因為他跑得快、膽子大、而且身體靈活得像條泥鰍。

  張福貴立功了,在攻破龍陵外圍的戰鬥中,做為尖刀連的一份子,他抱著炸藥包,連炸了三個日軍碉堡。

  第一個碉堡,他匍匐前進了八十米,將炸藥包塞進射擊孔,拉了火索就跑。碉堡在他身後炸開的時候,彈片削掉了他肩膀上一大塊肉。

  第二個碉堡,日軍已經有了防備。

  他被壓制在一個彈坑裡動彈不得,機槍的彈雨把彈坑邊緣的泥土打得飛濺。他在彈坑裡趴了整整五分鐘,趁日軍換彈藥的間歇一躍而起,把炸藥包像投手榴彈一樣甩了出去。

  第三個碉堡是最危險的一次。

  因為下雨,裹著防雨布炸藥包的引信受了潮,點了兩次才著。他抱著嗞嗞冒煙的炸藥包衝到碉堡邊,塞進去的一剎那,一個日軍從射擊孔里伸出刺刀朝他刺過來,刀尖劃穿了他的左臂。

  他咬著牙把炸藥包踹進去,連滾帶爬地跑了不足10米,碉堡就炸了,氣浪把他掀起來甩出去好幾米。

  原本的二等兵晉升為陸軍下士,但也因此在左臂上留了一道疤——從肘關節到手腕,像一條歪歪扭扭的蜈蚣。

  他在寫給秀蓮的信里從來沒有提過這些。

  信是托識字的戰友幫他寫的,內容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我在外面挺好的,吃得飽穿得暖。你在家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


  但大部分信其實都沒寄出去,此時中國西南烽火連天,中日防線犬牙交錯,就連城市信件都郵遞困難,更別說小山村了。

  但好在,1945年的臘月間,張福貴踏上了回蓮花壩的路。

  獨立旅駐地距離鳳凰縣,整整500里。

  原本需要至少4天的路,揹著將近45斤背囊的張福貴不到3天就走完了。

  最後那段路是下午四點多到的。

  蓮花壩還是那個蓮花壩。

  山圍著田,田圍著村,村子外面的小河還在嘩嘩地流著。河邊洗衣服的幾個老太太看到一個穿軍裝的後生從山道上走下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其中一個突然「哎呀」了一聲——

  「這不是福貴嗎?」

  張福貴咧嘴笑了笑:「嬸娘,我回來了。」

  「你!你這是當完兵了?」

  「不是,放假回來看看。」

  「嚯!那你媳婦知道不?」

  「沒告訴她,想給她個驚喜。」

  嬸娘一巴掌拍在旁邊另一個老太太的胳膊上:「他麼嬸娘,趕緊的!去跟秀蓮說一聲!」

  「不用不用!嬸娘您別聲張,讓我自己回去。」

  張福貴加快腳步往村子裡走。

  幾隻雞在路邊刨食,一條黃狗趴在牆根曬太陽,看到有人來了,抬起腦袋聞了聞。

  他的家在村子靠東那一排土牆屋的最後一間,院門是虛掩著的。

  張福貴伸手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一個年輕女人正蹲在石磨旁邊磨苞谷粉。

  她扎著一根辮子搭在肩膀上,穿著一件藍布褂子,袖子挽到了肘彎上方。磨盤轉一圈,金黃的苞谷粉就從縫隙里簌簌地落進下面的木盆里。

  她的身邊,木澡盆里舖著一層舊棉被,一個小小的嬰孩正坐在裡面,手裡抓著一個撥浪鼓,搖一下就咯咯地笑一下。

  張福貴站在院門口,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他走的時候,秀蓮的肚子已經顯懷了,孩子會在肚子裡蹬,他只能隔著肚皮和那個與他血脈相連的生命互動。

  現在,那個他無比期待的生命,正坐在澡盆里,穿著虎頭帽、碎花棉襖,流著口水朝他笑。

  「秀蓮。」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麼似的。

  蹲在石磨旁邊的女人手一抖,苞谷粉撒了一地。

  她慢慢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李秀蓮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她的嘴唇顫了兩下,什麼話都沒說出來,只是「咚」一聲丟掉了手裡的木勺,站起來就朝他衝過來。

  張福貴張開了胳膊。

  秀蓮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裡。

  她個子小,腦袋只到他的下巴。她的肩膀在不停地發抖,眼淚打濕了他軍裝的前襟,但她就是不出聲。

  張福貴摟著她,手掌放在她的後腦勺上,粗糙的手指碰到了她辮子上綁著的那根紅頭繩——還是他們成親那天他系上去的那一根。

  已經褪了色了。

  但還在。

  「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悶。

  「我說一定回來的。」

  秀蓮抬起頭來看著他。淚水把她的臉弄得一塌糊塗,但她笑了。

  「你……你黑了。」

  「曬的,滇省那邊太陽比我們這邊大多了。」

  「你瘦了!」

  「沒瘦,是結實了。」他故意繃了繃胳膊上的肌肉。

  秀蓮破涕為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走了這麼久,信都不寫一封!」

  「寫了,前線太遠,沒法寄!」

  張福貴的眼圈紅了。

  「我就收到一封!一年多了,就一封,還是你要去滇省的時候。」秀蓮的聲音里充斥著濃濃哭腔。

  「你知不知道我天天盼、夜夜盼,做夢都夢到你,有一回夢到你回來了,醒了發現是假的,我在被窩裡哭了大半夜……」


  張福貴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就在這時,身後的木澡盆里傳來了一聲咿咿呀呀的叫聲。

  嬰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面前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曬得黝黑,穿著奇怪的衣服,身上有一股跟家裡不一樣的氣味。他停下了手中的撥浪鼓,歪著腦袋看著這個從天而降的陌生人。

  張福貴鬆開秀蓮,走到澡盆前。

  他蹲下來,和那個穿著虎頭帽的小小生命平視。

  嬰孩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黑葡萄。他的小臉圓滾滾的,腮幫子鼓起來像塞了兩個湯圓。他看了眼前的陌生人好一會兒,小嘴裡含著自己的拳頭,口水流了一下巴。

  「這就是……」張福貴的聲音有些發抖。

  「你閨女。」秀蓮在旁邊說,聲音又哭又笑地。

  「去年一月生的,七斤二兩!婆婆給她取了個小名叫毛毛。」

  張福貴伸出手,手指頭粗糲的就像山上的石頭。他想碰一碰她的臉,又不敢碰,怕把她弄疼了。

  毛毛歪著腦袋看了他好一陣子。

  然後!

  她笑了。

  不知道是什麼讓她覺得好笑。也許是面前這個黑臉男人奇怪的表情,也許是他伸出來又縮回去的手指頭太笨拙了。

  又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一種血脈深處的感應,跨越了一年有餘的分離和上千里的距離,在一個剛好一歲的嬰孩心中開出了花。

  她笑得露出了剛長出來的兩顆小米粒似的白牙,口水從嘴角流下來,一隻小手鬆開了撥浪鼓,朝著面前這個陌生的、黝黑的、卻流著和她一樣血液的男人伸了過去。

  張福貴接住了,他那雙曾摧毀過日軍鋼鐵堡壘無比粗糙的手,輕輕握住那隻柔嫩的小手的那一刻,淚水狠狠地從眼角滾落下來。

  一個二十三歲的陸軍下士,一個在戰壕里從不怕死的爆破兵,蹲在那個破舊的木澡盆前面,握著女兒小手的那一瞬間,像被一顆看不見的子彈正中了胸膛。

  秀蓮在旁邊也哭了。她一隻手捂著嘴,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

  流著淚的陸軍下士終於把手伸出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比他處理炸藥的時候還要小心的多,把女兒從澡盆里抱了起來。

  毛毛被抱起來以後先是愣了一秒,然後又笑了。

  「咯咯!」這一次笑得更歡,小手扯著他軍裝上的銅扣子,嘴裡發出一連串含含糊糊的音節。

  不是爸爸,不是任何一個有意義的詞。

  但張福貴聽懂了。

  他把女兒貼在胸口,下巴抵著她頭上那頂虎頭帽,閉上眼睛。

  胸腔里的心跳聲和懷裡那個小人兒的心跳聲疊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沉一淺。

  「閨女!」張福貴的聲音悶在虎頭帽的絨毛里。

  「阿爸回來了。」

  那8天,是張福貴這輩子最幸福的日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去柴房劈柴,再去山腳下的泉眼挑幾擔水,然後回來燒火做飯。

  秀蓮嫌他做飯難吃,「苞谷粥你都能熬糊了!」,把他從灶台前趕走,自己上陣。張福貴就蹲在院子裡逗毛毛玩。

  毛毛對他的軍刀最有興趣。上過黃油的軍刀在陽光下會反光,毛毛就一直盯著看,小手撲騰著要去夠那個亮晶晶的東西。張福貴可以把命給閨女,但這把軍刀可不成,一來是怕把閨女弄傷了,二來這是獨立旅軍人的身份證明,哪怕是親人也不能當成玩物。

  就把刀舉起來,舉高一點,再舉高一點,毛毛夠不著就急得哼哼唧唧地叫。

  「這麼喜歡我的刀,你可不要以後也當兵了,那你阿媽可要被我們父女兩個氣壞了。」

  張福貴故意板著臉跟女兒說。

  毛毛看著他那張嚴肅的臉,又笑了。

  秀蓮卻在他身後狠命的揪他的肉,就像是恨極了他一般,可沒過一會兒,就怕把丈夫給揪疼了,又輕輕給他吹。

  每當這時,張福貴就輕輕將妻子摟在懷中,細聲安慰!

  逐漸熟悉他的毛毛看著父母親暱,大是不樂意,直到夫妻倆將她也抱起來,她才又重新樂呵起來。


  知道張福貴當兵回來了,而且還是可以當班長計程車官,是立了戰功的,村里人都會請他去吃酒,他不好拒絕,基本都會去,但喝完酒,他一定會很快返家。

  他最喜歡做的事,是抱著毛毛去村後的那個山坡坐著。

  那個山坡上長滿了杜鵑花叢。每年春天,杜鵑盛開的時候,整個坡面像是燒著了一樣——紅的、粉的、白的,一團一團地從山腳開到山頂,絢爛得不似人間。

  那是他和秀蓮從小玩耍的地方。

  小時候,他們一起在坡上放牛。

  秀蓮比他矮一個頭,爬坡的時候總是落在後面,張福貴就伸出手拉她。有一次她腳下滑了,兩個人一起滾下了半個坡,渾身沾滿了杜鵑花瓣。她伏在他身上笑個不停,他躺在花叢里看著頭頂的藍天,覺得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後來他們長大了。不再一起放牛了,但每年杜鵑花開的時候,他們還是會來這個山坡。他采一束最鮮艷的杜鵑花,秀蓮就把花別在辮子上。

  現在杜鵑花還沒開,二月份太早了,要到三月底四月初花才會開。但山坡還在,風還是那個味道,腳下的泥土踩上去還是那種鬆軟厚實的感覺。

  張福貴抱著毛毛坐在坡上,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和山腳下的蓮花壩。炊煙從村子裡升起來,像一條條灰白色的絲帶纏繞在黑瓦之間。

  毛毛在他懷裡吐著泡泡。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