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
張福貴低頭看著女兒。
「你看,那就是咱家。等你長大了,阿爸教你認字,教你種田,教你......」
他停了一下。
「教你做一個可以建設我們中國的人。」
「你知道嗎?我的長官教會我,國家國家,先有國後有家,如果沒有國,就不會有家,你和你阿媽以後就不會有安寧的日子。」
抱著女兒的張福貴低聲呢喃著。
可毛毛不懂這些。
她很喜歡這個黝黑男人身上的味道,抓著他的手指頭往嘴裡塞,被他趕緊抽走了。
晚上,秀蓮把毛毛哄睡了,兩個人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床上。強壯的胳膊摟過來,吱呀作響的聲音響了許久,把月亮都羞回了雲層。
直到一切都安靜了,夫妻二人相擁著。
窗外是蓮花壩的夜空,繁星如灑,銀河從東到西橫貫半片天穹。
「福貴。」
「嗯。」
「你還得走是不是?」
張福貴沉默了一會兒。
「得走。長官批的探親假就十五天,晚歸者軍法處置,我路上再趕快點,最遲臘月29上午也得出發了。」
秀蓮沒有說話。
暗夜裡,他感覺到她的手緊緊地攥住了他的手。
手心是濕的,是汗,還是別的什麼,他其實最清楚不過。
「你走了以後……什麼時候再回來?」
張福貴想了很久。
「七月初七。」他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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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
「七夕,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打完鬼子,最遲明年七夕,我一定回來。」
秀蓮在黑暗中微微側過身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離得很近。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嗯。」
「你得在那個山坡上,摘一束最漂亮的杜鵑花給我,就像以前那樣。」
張福貴心裡清楚,七夕在農曆七月,杜鵑花早就過了花季了。但他沒有這樣說。
「好,等我回來,給你摘最漂亮的。要是山坡上的不夠漂亮,我就翻兩座山去對面找。」
秀蓮的手攥得更緊了。
「張福貴,你發誓,以祖宗的名義發誓!」
「我發誓。」
夜色沉沉。他摟著她,像摟著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臘月二十九,還有一天就是中國人闔家團圓的日子,可他要走了。
張福貴天還沒亮就起了床,他穿好軍裝,把軍用揹包里的東西檢查了一遍。
帶回來的軍餉他全留給了秀蓮,將近50塊銀洋,還有一根旅里專門熔煉的小黃魚,那是他在戰場上獲得的獎勵,夠全家三四年的家用了。
最後,他把從昆城買的幾塊冰糖放在還在熟睡中女兒的枕邊,那是他回來後特意藏起來的,他是想讓女兒以後想起阿爸的時候,就吃一塊冰糖,心裡就沒那麼苦了。
秀蓮也醒了,她披著棉襖坐在床上,看著他在黑暗中摸索著系綁腿。
「我送你。」
「不用,外面冷。你看好毛毛。」
「我送你。」
張福貴不再爭了。
兩個人走到村口老橋頭的時候,天邊已經泛出了魚肚白,山間的晨霧還沒散,河水在霧氣里發出細碎的聲響。
秀蓮把一雙新納的布鞋塞進了他的揹包。
「路上穿。你那雙爛鞋該扔了。」
「好。」
他們面對面站著,像極了一年前多他離開時的模樣。
只是那時候秀蓮的肚子是鼓的,而現在是平的。那個曾在她肚子裡的小生命,正在家裡的舊木床上酣睡著。
「七夕。」秀蓮說。
「七夕。」張福貴點頭。
「山坡。」
「山坡。」
「杜鵑花。」
「杜鵑花。」
秀蓮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一定要回來。」
張福貴伸手替她擦了擦臉頰。他那雙粗礪的手指觸碰到她柔軟的皮膚的時候,動作輕得像是在碰一朵花。
「我一定回來。」
然後他轉身走了。
他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腿了。
他的背影在晨霧裡一點一點地變小、變淡,最後融進了山道盡頭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
。。。。。。。。。。。。。。。。。。
1946年,七夕。
李秀蓮在午後爬上了村後那個山坡。
杜鵑花確實早就謝了,滿坡只剩下深綠色的葉叢和零星的枯萎花梗。她在他們小時候最常坐的那塊石頭上坐下來,面朝著山道方向。
她一直坐到了天黑。
他沒有回來,他失約了。
她下了山坡,回到家裡,把毛毛從婆婆懷裡接過來,摟在懷裡,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月亮。
牛郎織女在銀河兩岸遙遙相望。
她在心裡說:他一定是被什麼事耽擱了。他說了一定回來的。
張福貴,一定會回來的。
此時的她並不知道,她等的那個男人,還活著,只是在很遙遠的地方。
因為需要保密的緣故,他雖然已經學會了寫字,卻沒辦法給她寄信,所以,他寫的信,都在他那個灰綠色挎包里。
四年後,苦苦期盼的李秀蓮終於收到了丈夫的來信,只是,要和米國鬼子打仗了,已經晉升為步兵排長的張福貴要去北邊。
距離家鄉好幾千里地之外。
李秀蓮收到那封信的那天,哭了一整天,已經6歲的毛毛不知道阿媽為什麼知道阿爸訊息了還哭那麼慘,她也只能陪著一起哭,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三年後的一天,李秀蓮再次收到了信。
只不過這次,是縣武裝部的兩名幹部一同來的,看到兩名軍人滿臉肅穆的樣子,李秀蓮的心就開始撲通撲通亂跳。
那不是信!
是陣亡通知!
「中國人民志願軍虎賁旅一營一連三排排長張福貴同志,犧牲於.......」
李秀蓮沒聽到後面,只聽到犧牲二字,就暈倒了。
等醒過來,她沒哭,就坐在院子裡的石磨上,一動不動坐了整整一下午。
已經八歲的毛毛乖巧懂事的依偎在她懷裡,李秀蓮低頭看著她,看著這個相貌和丈夫有五分相似的女兒,忽然把臉埋進了孩子柔軟的頸窩裡。
淚水悄然無聲的灑落。
第二年七夕,李秀蓮在午後爬上了那個山坡。
她在那塊石頭上坐著,坐到了天黑才下山。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每一年的七夕,她都在。
村里人都知道福貴媳婦有這個習慣。
起初有人勸她,「人都沒了,你還等什麼呀。」
後來沒人勸了。
不是不關心,是看她坐在那兒的樣子,誰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她不是在哭,也不是在發呆。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著遠方山道的方向,好像在等一個人從霧氣里走出來。
毛毛也漸漸長大了,因為是英雄的後代,她也被照顧的很好,哪怕是災年,村里也把口糧給孩子留出來,沒讓正在長身體的她餓著。
秀蓮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白天種田,晚上納鞋底,沒有改嫁。
不是沒有人提過,在婆婆做主下,十里八村有名的媒婆上門不下五次,都被她客客氣氣地請走了。
「我男人說了,他七夕會回來的。」
這是她的回答。
媒婆覺得她瘋了。
可秀蓮不覺得。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丈夫已經不在了。
為了能自己看那封最後關於丈夫資訊的陣亡通知書,這個從沒上過一天學的女人,讓已經上小學的女兒每天晚上教她識字,半年後,她已經認識了幾百個字,她終於能自己讀懂陣亡通知書。
他犧牲了,犧牲在鐵原,那個她根本沒聽說過的異國他鄉。
但他說了一定回來的。
他用祖先的名義發了誓的。
所以她等。
不是等一個活人回來,是等一個承諾被兌現。
或許有一天,以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他會回來的。
年歲似水!
1958年,蓮花壩通了公路。
1972年,村後那個種滿杜鵑花的山坡被徵用了。
上面要修鐵路,那是一條貫通湘西的鐵路,直達貴陽至昆城,延綿2000里。
推土機轟隆隆地開上了山坡,把杜鵑花叢連根拔起,把那塊秀蓮坐了二十多年的石頭推進了山溝里。
原來的山坡被推平,成了一個簡陋的小火車站,就兩條鐵軌,一個水泥站台,站台上搭了個鐵皮棚子,棚子下面放了兩條木頭長椅。
車站通了車之後,每天只有一班,鋼鐵巨龍冒著黑煙,一路吼叫著擊碎小山村的沉寂。
李秀蓮在那一年的七夕,走進了火車站。
她在站台上那條長椅上坐下來。
她面朝的方向,和原來在山坡上面朝的方向一模一樣,東面,山道來的方向。
車站的一個年輕售票員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獨自坐在長椅上,從上午坐到了傍晚,就走過去問她買不買票。
「大嫂,你要去哪裡?」
「不去哪裡。」秀蓮的聲音很平靜。「我在這裡等人。」
「等誰呀?」
「我男人。」
售票員看了看她手上沒有行李,臉上也沒有焦急的表情,就沒多問。
後來小站換了幾茬工作人員,但每年七夕,那個穿著舊藍色褂子的老婦人都會來。
不論颳風下雨,不論酷暑嚴寒,她都會在上午到來,在那條長椅上坐一整天,傍晚離開。
她從來不坐火車。
從來不買票。
只是坐著。
漸漸地,小站的人都知道了她的故事。
有個站長是退伍兵出身,聽了以後紅了眼圈。
從那以後,每年七夕那天,他都會讓人提前在長椅上鋪一塊乾淨的坐墊,旁邊放一個暖瓶和一個搪瓷杯子,杯子裡泡好了茶。
後來站長退了休,換了新站長。
新站長是個年輕人,第一年不知道這個規矩,被老職工拉到一邊悄悄說了幾句。
第二年七夕,長椅上不僅有坐墊和茶水,還多了兩個包子。
再後來,包子變成了三個,又變成了四個。
有時候是站務員從家裡帶來的,有時候是鎮上麵館的老闆聽說了以後專門送來的。
李秀蓮每次都會把東西吃完,不是因為餓,是因為不想辜負別人的好意。
吃完了她會對著空氣說一聲:「福貴,現在的生活,可比那時候好多了,面都白很多。」
然後繼續坐著。
一直坐到夕陽落下去。
那個時候,毛毛已經出嫁了,嫁到了州里,還成了州里的大學老師。
秀蓮有了外孫、外孫女,到後來外孫又有了孩子。
到了2014年夏天的時候,秀蓮已經九十一歲了。
她仍然會在七夕那天來到小站。
只不過她走不動了,這些年,都是是她的重外孫,毛毛的孫子,一個叫董雪原的二十四歲小伙子,開著一輛小麵包車把她送來的。
董雪原是個有心的孩子,他從小就知道太奶奶每年七夕會去火車站坐一天,小時候覺得太奶奶是在等「太爺爺變成神仙回來」,長大後終於明白那是一種他把握不了深淺、只能仰望的深情。
就連他的名字,也和那些有關。
2015年的春天,董雪原在網上看到了一條新聞,棒國開始向中國移交六十多年前中國軍人的遺骸。
董雪原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他悄悄翻開了太奶奶縮在老式柜子最底層的鐵盒子,鐵盒子已經鏽跡斑斑了,開啟以後,裡面是一張已經發黃髮脆的陣亡通知書。
那上面寫著:中國人民志願軍虎賁旅一營一連三排排長張福貴,於1951年6月10日陣亡於鐵原小孤山高地。
董雪原抱著這個鐵盒子,去找了州里的電視台。
電視台的記者是個年輕姑娘,聽完董雪原的講述和李秀蓮七十年的等待之後,當時就哭的不行,搞得董雪原還手忙腳亂的安慰了她半天。
這個故事被做成了一期節目播出後,引起了巨大的反響,湘省退役軍人事務局也注意到了這條訊息,致函給上級,並獲得了高層關注。
中方派出專人抵達棒國,動用專業儀器和大量人員在小孤山一帶進行搜尋,歷時近兩個月,終於在距離小孤山大約1500米的位置發現深埋的數具遺骸。
數具遺骸的頸部位置,都有一個鏽蝕嚴重的鋁牌,那是虎賁旅特有的身份標識牌。
其中一個鋁牌刻著的編號,與軍部內部檔案上記錄的張福貴編號完全吻合。
訊息傳至國內,年過古稀的毛毛提供了血樣,經過DNA比對進一步確認,遺骸和毛毛存在一級親緣關係。
張福貴找到了。
在2015年的春天,距離他上次歸家,已經過去了整整70年。
訊息傳到蓮花壩的那一天,九十二歲的李秀蓮正坐在家門口的台階上曬太陽。
「太奶奶!」董雪原衝進院子的時候,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找到了!太爺爺找到了!」
李秀蓮抬起頭來。
暮年的雙目已經渾濁了,但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那雙眼睛裡閃過的光芒,讓董雪原一輩子也忘不了。
他說過,會回來。
2015年,農曆七月初七。
一架剛首飛沒兩年都還沒交付部隊的運20專機從那片曾經戰火灼烈的冰原上起飛了。
專機飛越了半個中國。
從冰天雪地的北疆到綠意盎然的西南山區。
那一年,不過28歲的步兵排長跨越千山萬水抵達保衛祖國的最前線;
這一年,他僅用半日時光,就回來了,坐著自己祖國自主研發的大型軍用運輸機。
下午兩點,運輸機降落在湘西機場。
一列軍用車隊從機場出發,沿著公路向蓮花壩方向駛去。車隊的最前面是一輛掛著國旗和軍旗的引導車,後面是靈車,再後面是當地退伍老兵自發組成的摩托車隊。
小站。
蓮花壩的那個小火車站,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有兩條鐵軌和一個鐵皮棚子的簡陋車站了。
鐵路提速擴建了好幾次,站台也翻新過兩回。但那條長椅還在,長椅經歷過一次次更換修繕,卻始終保留在原來的位置上。
這一天,長椅上還是坐著那個婦人。
她穿著一件新做的藍布褂子,和七十年前她站在橋頭送他的時候穿的樣式一模一樣。
頭髮已經全白了,面容上的皺紋深得像風蝕過的山岩,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和二十歲站在橋頭時沒有任何區別。
她的身邊坐著亦是滿頭霜白的毛毛,母女兩個人並肩坐著,誰也沒說話。
站台上站滿了人。
車站的工作人員、小鎮上的居民、從各地趕來的志願者和記者,還有幾名坐在輪椅上,身上穿著漿洗到發白舊軍裝的老兵......
但沒有一個人站在長椅的正前方。
那條通道,從站台的入口,一直到長椅。
下午三點十七分。
車隊的引擎聲從遠處傳來了。
先是很遠很遠。
然後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車隊緩緩駛入了小站前面的空地上。
靈車在站台入口處停了下來,四名穿著整齊軍禮服的年輕軍人從靈車上下來,開啟了車廂後門。
一具覆蓋著鮮紅國旗的靈柩,被他們穩穩地抬了出來。
站台上所有人都安靜了。
連風都停了。
四名軍人抬著靈柩,沿著那條被人們自覺讓出來的通道,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條長椅。
李秀蓮慢慢地站起來。她的腿已經幾乎站不穩了,毛毛趕緊從旁邊扶著她。
她看著靈柩上那面鮮紅的國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靈柩的邊緣。
她的手指頭上全是老繭和皺紋,那是七十年來種田、洗衣、劈柴、納鞋底留下的痕跡。
可70年前,她的手也曾經纖細光滑,被一個年輕的軍人溫柔地握過。
「福貴。」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風吹過枯草的聲響。
「你終於回來了,你沒騙我!」
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捶胸頓足,就是這麼輕輕的一句話。
但站台上所有人都忍不住了。
董雪原淚流滿面,哪怕他身旁有個同樣淚眼婆娑的溫柔女子緊握著他的手。
扛著攝像機的記者眼眶通紅;
幾名退伍老兵互相攙扶努力從輪椅上站起來,竭力抬起右手,滿布歲月滄桑的臉上,掛滿了淚水;
就連站在旁邊維持秩序的年輕警察也在悄悄地用袖子擦眼睛。
七十一歲的毛毛跪在了靈柩前面。
她見過阿爸,在她一歲的時候。可她的記憶里,父親的模樣都是來源於阿媽的描述。
此刻,她卻感受到了阿爸的溫度。
雖然那溫度只剩下了國旗的紅色。
李秀蓮的手一直放在靈柩上,沒有拿開。
她摸了很久。
然後她微微彎下了腰,在靈柩旁邊一點一點地、艱難地彎下了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在靈柩的邊緣放下了一樣東西。
一束杜鵑花。
不是真花,杜鵑在南方,四月底就已經盛放。
是絹花,用紅色和粉色的布頭一瓣一瓣縫製的。
針腳細密,顏色鮮亮。
「你說給我摘杜鵑花的。我知道你忙,沒來得及摘,我就自己做了。每年做一束,做了七十束了。」
「現在,你不欠我的了。」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福貴,我們回家吧。」
軍人們重新抬起靈柩。
車隊緩緩離開小站,沿著公路向蓮花壩的方向駛去。
李秀蓮坐在靈車裡,手放在靈柩上,始終沒有鬆開。
她的目光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山巒和田野。
七十年前,他從這條路走出去。
七十年後,他從這條路回來了。
沿途的田埂上,不知道是誰種了一排木蓮,花開了,紅得像火。
李秀蓮看到了那幾朵花。
她笑了。
那個笑容,和七十多年前坐在山坡上、被一個黑臉小伙子別了一朵杜鵑花在辮子上時的笑容,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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