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軍部又待了兩天,唐堅碰到了來軍部開會的余中將。
據說原本余中將是不會來的,可聽說由滇西遠征歸來的唐堅回來了,又臨時改了主意。
軍部知曉其內情的軍官們都在暗中觀察唐堅的反應。
按常規來說,已經被柴少將明說被中將軍長暗點過的唐堅應該避嫌,盡力減少和余中將的接觸。
但沒想到唐堅聽說余中將即將抵達小鎮,竟然開著吉普車直抵鎮口,站在路邊等候,將老部下的禮節做到了極致。
並且,在和余中將寒暄見禮後,非要私人掏腰包請老長官吃飯,當天晚上,唐堅請了柴旅長以及軍參謀部的兩名上校作陪,就在小鎮那個唯一的飯館內,就著幾個小菜喝到晚上十二點。
訊息傳到施中將那裡,這位城府深沉的74軍當前第一人反倒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事後回營房休息的路上,柴少將還問過唐堅:「你如此禮遇余長官,就不怕加深軍部對你的猜忌?」
「長官,我所了解的軍座,其實都是別人眼中的軍座,但我知道一點,他是和鬼子打了快8年仗的將軍,他比誰都知道戰火中情誼的寶貴。
俗話說:人生三大鐵,一起同過窗,一起扛過槍,一起那啥那啥!如果我為了所謂避嫌,連在常德城那個絞肉機里並肩作戰過的老長官都可以疏離,那他日,自然會有更充足的理由背叛更不重要的人。」
唐堅眼裡皆是星光。
經歷過不少世事的柴少將被年輕自己十幾歲的唐堅說服了,但他依舊還是有些迷。
唐堅所說的俗話,他為何從未聽聞過,難到那是襄陽本地俗話?貌似還是很有道理的樣子。
但後面兩日軍部會議,唐堅再無和余中將有私下接觸,並在軍部會議結束後,沒有參與軍部組織的旅一級軍事主官的晚宴,主動向施、柴、余等幾位長官行禮辭行,直接開著他那輛米式吉普車消失在暮色中。
。。。。。。。。。。。
2月初,返回獨立旅駐地的唐堅,並沒有因為即將來到的農曆新年而略有懈怠,而是立刻把整訓這根弦繃到了最緊。
超過500名補充兵在新年到來前的五日內陸陸續續送到了獨立旅駐地。
人是從滇省、貴省一帶的新兵訓練營里抽調來的,帶著一身泥土味和沒褪乾淨的學生氣、農民氣。
年紀大的也就二十來歲,最小的才十六七,肩膀還窄得撐不起軍裝,臉上卻已經被遠端跋涉的寒風吹得發白。
唐堅一眼掃過去,心裡就有了數。
這些新兵蛋子裡,能直接上手的沒幾個。少數幾個受過基礎訓練,知道怎麼端槍、怎麼臥倒、怎麼拉刺刀。可大部分連佇列都站不直,腳下像踩著棉花,口令一變就亂成一鍋粥。站軍姿時東倒西歪,轉體轉得七扭八拐,正步更是踩得稀里嘩啦,像一群趕集的鄉下後生誤撞進了軍營。
操場邊,周二牛抱著胳膊看了一陣,嘴角抽得厲害,終於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這些是來打仗的,還是來種地的?」
劉銅錘斜了他一眼。
「你自己當年新兵的時候,比他們強?」
周二牛咂了咂嘴,硬是沒接上話。
他當年進軍營第一天,連步槍保險都不會開,站崗站得兩腿打飄,挨過的罵比吃過的鹽都多。
如今輪到他帶新人,才知道老兵當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僅僅只是看著,就覺得腦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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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大柱站在操場邊,雙手抱胸,臉冷得像塊鐵。
「給我三個月。」並沒有歸建還在休整中的泰山軍的石大柱說。
「三個月,我保證這些人就算不變成小老虎,也不至於掉鏈子扯後腿。」
而唐堅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面色凜然。
「沒有三個月。」
他頓了頓。
「最多兩月。」
石大柱沒問為什麼。
他早就習慣了,唐長官說話從不亂放空炮,既然唐堅說兩月,那就一定是兩月,後面藏著什麼風聲,大家心裡都明白,只是沒人點破。
「兩月也夠了。」
石大柱轉身朝操場走去,聲音一下子壓過了整個訓練場:「所有新兵聽口令!從今天起,你們的命是老子的!我讓你跑你就跑到吐血,我讓你趴你就趴到生根!」
獨立旅有名的『冷麵神槍』這一嗓子吼出去,新兵們齊齊打了個哆嗦,肩膀縮成了一片。
別說新兵蛋子們了,就是尖刀連的驕兵悍將們見到自家這位常年不見笑模樣的副連長,都腰杆挺得筆直,生怕軍紀軍容不整被這位拉去跑全副武裝越野拉練。
以石大柱為總教官的獨立旅新兵營,就像一台不講情面的磨盤,硬生生開始碾這些新人。
石大柱沒有像以前那樣老兵最多只是當班、排、連長,而是直接把新兵全部塞進一營的各班、排,老兵幾乎是一對一的帶。
「臥槽,石頭這是要把老子一起訓了啊!」周二牛當時就回過神來了。
新兵們要出操,老兵們自然也跑不了,他這個當排長的,哪怕不跟著一起練,那也得站旁邊盯著不是?
別說周二牛了,就是一營長秦韌,也保持著和新兵一樣的作息。
而其餘各部一看一營這做派,那個敢偷懶?
唐堅乾脆藉著新兵整訓的機會,全旅來了個大練兵,除一營主要負責帶新兵,另外兩個步兵營和支援營、保障營等部訓練起山地機動、穿插等科目。
軍部的命令已經下來了,柴少將代軍參謀長兼獨立旅旅長,唐堅以副旅長之職暫代獨立旅所有軍務。
本身唐堅就是獨立旅二號,現在軍部以書面檔案形式再次確立了他的指揮權,而且唐堅率獨立旅主力在滇西打出了赫赫戰功,絕大部分軍官已經唯他馬首是瞻,包括胡不平這樣的老資格又是柴少將心腹,見到比他年輕七八歲的唐堅,也是率先立正行軍禮,兩個老牌的步兵營長縱使心裡有什么小心思,那也只能藏著。
唐堅的軍令,無人違背。
在這期間,劉銅錘和韓天霖以及雷萬功都找到了唐堅,三個人幾乎都表達了同一個意思,他們想要牛大力,就是現為旅部警衛排的機槍班長大牛。
大牛在獨立旅並沒有參與過什麼打仗,唯一打得那仗就是難度並不大的遮放攻城戰,但就在那一戰,操弄著一挺白朗寧重機槍的大牛打出了極為恐怖的壓制力,就連屠大傻都說這傢伙真是好樣的。
要知道,就連天賦驚人的石墩都沒獲得過屠大傻這麼直白的讚譽。
當時秦韌就提出將這名南天門唯一活下來的重機槍兵弄到一營,唐堅不置可否,沒同意也沒有不同意。
三個步兵連長估計也是怕夜長夢多,等唐堅回來,就迫不及待的一起跑唐堅這兒要人來了。
三人都是唐堅老戰友,那還不知道他們揣的什麼心思,不管大牛到那個步兵連,那也是肉爛在鍋里,留在一營,而不至於被另外兩個營搶走了。
「大牛,三個連長都想要你,看來,我這兒是留不住你了,想去那個連你自己定。」唐堅直接把選擇權給了大牛。
「我去一連!聽說一連最能打!」大牛是個心思淺的人,撓撓後腦勺就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韓天霖和雷萬攻被這個直腸子魯西漢子所說的理由氣得直翻白眼,可也沒啥可反駁的。
尖刀連的戰力擺在那兒,那不是嘴上說自己行就行的。
「歡迎到我一連!」劉銅錘笑得很爽朗,但也很克制的沒有給兩位老戰友雪上加霜。
甚至還很難得的不摳門,請兩位老戰友連吃了三晚上火鍋。
不過,一連是賺翻了,但一營卻是付出了代價。
大牛走了,警衛排機槍班長得有人,唐堅直接點名要了一營火力支援連屠大傻的得意弟子胖墩。
如今的胖墩可是陸軍下士,有著操控MG42重機槍擊殺日軍上百人的驚人戰績。
敢情劉銅錘占了便宜,而最終倒霉的是自己?屠大傻那個痛徹心扉,向來實誠的大塊頭罕見的發飆,在劉銅錘那兒連吃三晚上火鍋不說,酒喝了十斤,煙順走六包。
把劉大連長心疼得那叫一個齜牙咧嘴,韓天霖和雷萬攻心裡頓時美了,比吃羊肉火鍋時還美。
農曆新年的除夕,就是全旅在駐地人員放假一晚上,從唐堅到新兵們,每人一份餃子外加二兩白酒,新年禮物是每人一條香菸,那可是旅部花了大價錢從桂城收購的,一口氣定光了那家煙廠一個月的產量。
而大年初一則是申請探親假的200多名官兵歸隊的日子,軍法官下午三點就在距離駐地5里地的哨卡處等著了,每到一人,就在小本本上划去姓名。
手持馬鞭計程車兵就在已經豎起的木樁子邊上站著,2月14日晚6時不歸者,鞭10記!
絕大部分官兵都趕在日落之前抵達,但仍有五人不至。
其中就有張福貴。
「福貴是個老實人,不會當逃兵,他肯定是在路上出了什麼茬子。」這可把三排長急得跟螞蟻一樣,在不遠處團團轉。
三排長叫楊三皮,是劉銅錘在常德手下的老兵,原本個性沉穩,這會兒卻是顯得很是急躁。
不是害怕手下的兵即將挨鞭子牽連到自己,而是真的是害怕自己的兵在路上出事。
畢竟,現在可不是什麼太平年月,有日軍還有不少的山匪。
獨立旅方圓百里的土匪是被掃平了,但張福貴的家可在數百里外呢!是申請探親回家最遠的一個,本來他不在可以申請探親的範圍,但他一再堅持,甚至願意拿自己在龍陵的戰功做抵。
楊三皮去找劉銅錘,劉銅錘又親自去找到唐堅,連、排長一起說情,唐堅才批了假條。
「老楊,別自己嚇自己,福貴帶的有槍,還穿著老子獨立旅的軍裝,有那個不開眼的山匪敢找他的麻煩?」
周二牛勸他。
但說實話,周二牛眼中也有掩飾不住的擔憂。
如今烽火連天,世道崩壞,好幾百里的山路,出啥意外都有可能。
周二牛這邊耐心安慰,楊三皮的臉色卻並沒有好轉多少。
他蹲在哨卡旁邊的石墩子上,雙手抱著腦袋,嘴裡反覆念叨著「不會出事、不會出事」,像是在給自己催眠。
中尉軍法官面無表情地看了看懷表。
「六時整。一連三排下士張福貴,未歸。」
筆尖在本子上落下,乾脆利落。
楊三皮的臉一下白了。
「報告,我申請再寬限兩個時辰!福貴他……」
「軍法就是軍法。」
軍法官把本子合上。
「唐長官簽發的軍令,六時不歸者,鞭十記。什麼時候人回來,什麼時候執行。若三日未歸,以逃兵論處。」
楊三皮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沒再吭聲。
這是軍法,別說張福貴一個小小的下士,就是秦韌、劉銅錘甚至唐堅自己,違背軍法,也難逃軍法處置。
那天晚上,楊三皮沒有回營房睡覺,裹著棉大衣,就蹲在哨卡旁邊,一直等到後半夜,又等到天蒙蒙亮。
2月15日。
凌晨五點剛過,晨霧還沒散,哨卡外的土路上出現了一個身影。
影子歪歪斜斜的,走得極慢,像是隨時要倒下去,每走幾步就要停一停,扶著路邊的樹幹喘氣,然後再咬著牙往前挪。
哨兵最先看見的。
「有人!」
楊三皮從半夢半醒中彈起來,一個箭步衝到哨卡前面。
晨光里那個身影漸漸清晰,一身泥濘的軍裝已經看不出本色了,左臂耷拉著,袖子從肩膀到手腕全是黑褐色的血跡,臉上也是血和泥混在一起,五官幾乎辨認不出。
但楊三皮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走路的姿勢,張福貴走路的時候有個習慣,右肩總是微微前傾,據說是小時候上山砍柴,背出來的毛病。
「福貴!」
楊三皮衝過去扶住了他。
看見自家排長,一直竭力行走的張福貴如釋重負。
身體沉得像一麻袋濕土,整個人的重量幾乎全壓在了楊三皮身上。無比堅強的陸軍下士嘴唇乾裂,嘴角還有乾涸的血痂,一雙眼睛血絲密布,瞳孔里滿是疲憊和隱忍著的疼痛。
「排……排長……」
張福貴嗓子嘶啞:「我……回來了……遲了……」
「你他媽先別說話!」
楊三皮一隻手扶著他,另一隻手朝後面瘋了一樣揮。「衛生員!叫衛生員過來!」
「我想睡會兒。」張福貴靠著沙袋牆,頭挨著自己排長,眼睛眼看就要閉上。
「不能睡,你特良的不能睡,等檢查完傷情再說。」楊三皮連忙掏出煙塞進已經疲倦到極致的張福貴嘴裡。
看著渾身血跡斑斑的下屬,陸軍少尉是既心疼又欣慰。
心疼的是他的兵不知遭遇了什麼,受如此創傷。
欣慰的是,受如此重創,他的兵依舊堅持趕回駐地。
雖遲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