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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平靜之下

2026-10-10 13:07:57 作者: 漢唐風月1

  一連的衛生員朱孝昌是最早趕到山口哨卡的。

  「傷的不輕,全是鈍器擊打傷!好在,對方沒想要他的命,不然......」

  略微一檢查,朱孝昌就得出判斷。

  「娘的,這還不是想要他的命,那什麼才是想要他的命?」楊三皮看著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張福貴,眼中的怒火是再也掩飾不住。

  經過剛剛朱孝昌的粗布檢查,傷勢觸目驚心,張福貴的一條腿只要一按就疼得快從昏厥中驚醒,應該是小腿骨骨裂了,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左胳膊吊在胸前,用一塊撕破的襯衣袖子胡亂綁著,一看就是脫了臼或者折了,胸骨和肋骨應該也有裂傷。

  沒人知道張福貴是以怎樣的毅力,又是怎麼拖著如此沉重而痛苦的傷勢掙扎著走出如此漫長的山路的。

  經過簡單治療並注射鎮痛劑後,張福貴終於恢復了些神志。

  「福貴!」楊三皮連忙問道。

  「你怎麼搞成這樣?碰到土匪了?」

  張福貴用那隻好的右手從懷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面白布條。

  白布上用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寫著幾行字,墨跡未乾,有些地方被血跡暈染得模糊了。

  楊三皮接過來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57師!」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布條上的內容,聲音越來越低。

  那是布條,但更準確地說,是57師某部開具的一張「違規處分告知書」。

  上面用簡單粗暴的措辭寫著:獨立旅士兵張福貴,於某月某日擅闖57師駐防區域,頂撞執勤長官,經懲戒後放行。

  懲戒。

  楊三皮看著張福貴臉上和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心裡已經明白了「懲戒」是什麼意思。

  

  「福貴,你一五一十給我說!到底怎麼回事!」

  張福貴喉頭滾動了一下,終於開口了。

  「排長……我昨天上午,路過廟壩鎮……那裡是57師的防區,有他們一個連駐在鎮裡。我趕路經過鎮東頭的時候,看見……看見他們的兵在搶老百姓的東西……」

  楊三皮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搶什麼東西?」

  「糧食。」

  張福貴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憋屈。

  「一個老頭推著板車拉了幾袋苞谷棒子,說是要去縣裡換些鹽巴布頭。有五六個兵,攔著不讓走,說要徵用。那老頭求他們,說家裡還有老伴和孫子等著吃飯,那些苞谷是一年的口糧,給征了就沒啥活路了。」

  「然後呢?」

  「然後領頭的那個軍官一腳就把老頭踹翻了。」張福貴的眼裡燃起了一簇暗火。

  「踹翻了還不算,還罵老頭是刁民,說前線的兵在拿命和日本人打仗,老百姓連幾袋苞谷都捨不得拿出來,不配當中國人。」

  楊三皮的拳頭攥緊了。

  「老頭被踹倒在地上爬不起來,那幾個兵就開始往板車上搬苞谷。旁邊還有幾個老百姓看著,不敢吱聲。」張福貴停頓了一下。

  「排長,我當時就火了。」

  楊三皮心裡暗叫一聲「要壞」。

  他了解自己的兵,湘西人骨子裡那股子剛烈勁兒,可不是57師的幾個兵就能壓得住的。

  「我走上去,跟那個軍官說,長官,這苞谷是老百姓一年的口糧,你們不能搶。咱們當兵的是保護老百姓的,不是欺負老百姓的。」

  「原話?」

  「原話。」

  張福貴的聲音沉了下去。

  「我立正了,也行禮了,還把臂章給他看了。我當時想著,都是74軍的弟兄,好說好商量。」

  「那個軍官怎麼說?」

  張福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完臂章,笑著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張福貴微微別過了頭,像是不願意重複那句話。但停了兩三秒,他還是說了。

  「他說,獨立旅?區區一個步兵旅就想跟老子57師平起平坐,還特良的想管老子57師的事,你們算什麼東西?'」


  楊三皮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然後……他讓手下的兵要把我的槍繳了。我不肯交,推搡了幾下……然後就被他們一起衝上來打,排長,不是我膽小,只是,他們是友軍,我的槍沒開保險。」

  張福貴傷痕累累的臉上滿是慚愧。

  獨立旅內部有一條不成文的潛規則,軍中打架鬥毆的事,不管對錯,先打,打輸了,有理也虧三分。

  「不動槍,是對的,不然事更大。」楊三皮的呼吸變得粗重了。

  「他們幾個人打你。」

  「記不清了。」

  張福貴平靜地說,就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打到後來我就不怎麼痛了。迷糊過去一陣子,等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苞谷棒子被搬走了,那老頭也不知道去了哪裡。槍被扔在旁邊的水溝里,他們沒拿走。」

  楊三皮的牙齒咯咯作響。

  「我暈倒之前,那個軍官還說.....」

  張福貴的聲音變得極低極低。

  「算你小子命好,要不是今天是大年初一老子心情好,老子今天就以下犯上、頂撞上級長官的罪名,就地正法了你。

  回去告訴你們長官,老子57師和日本人打了多少年仗,你們獨立旅才成立多久,跟老子們在這兒指手畫腳,你們不配。'」

  楊三皮沒有再問了,他和朱孝昌兩人扶著張福貴,一步一步向駐地走去,一路上沉默得像兩塊石頭。

  走到駐地門口的時候,迎面撞上了劉銅錘。

  劉銅錘一看張福貴這副模樣,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湧上來了。

  「那個狗日的乾的?」

  「報告連長......」楊三皮把經過簡要說了一遍。

  劉銅錘聽完,一言不發地轉身就往旅部走。

  那架勢不像是去匯報的,倒像是去掀桌子的。楊三皮連忙把張福貴交給已經過來接手的醫護連,自己則跟在劉銅錘後面小跑著追上去。

  「連長,連長你冷靜點……」

  劉銅錘頭也不回,悶著頭往前走,腳步砸在地上砰砰作響。

  旅部。

  已經起床出完早操的唐堅一邊洗漱一邊和石大柱討論下一階段的訓練方案。

  桌上攤著一份手繪的地形圖,標註著附近幾處可以用作野外訓練場的山地。兩人對著地圖比劃了半天,初步敲定了在駐地以南十五公里處的一片丘陵地帶設立實彈射擊和班組戰術訓練場。

  然後,就看見劉銅錘臉色鐵青的大踏步走過來,後面還跟著楊三皮。

  「咋地了這是?」唐堅卻是很少看見自己個性沉穩的表哥如此怒火衝天。

  「報告長官。」

  劉銅錘的聲音壓得很平,但那種勉強壓制住的暴怒,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受到了。

  「一營一連三排下士張福貴已歸隊。」

  「到了就好。」唐堅將毛巾掛好。「遲到了受罰,把原因說清楚就行,你不用生這麼大氣。」

  「他被人打傷,重傷,他幾乎是爬回駐地的。」

  唐堅的動作停了一下。

  「誰打的?」

  「57師......」

  劉銅錘把張福貴遭遇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他說話的時候極力控制著語氣,但說到「就地正法」那四個字的時候,聲帶還是不可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旅部突然間安靜了數秒。

  這數秒鐘里,唯有石大柱注意到唐堅的目光發生了一個微妙的變化,不是常見的那種惱怒或不滿,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就好像一池平靜的水面下,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緩慢浮升。

  哪怕是被上百日軍包圍時石大柱都沒怕過,但那一刻,石大柱感覺到自己後頸的汗毛豎起。

  「走!」唐堅看似很平靜的將手頭上的事處理好。

  「我去看看。」

  他走出旅部,穿過營區,來到醫護連的簡易木棚。




  老兵們的臉色不好看。

  周二牛抱著胳膊站在帳篷外面,右手無意識地摁在腰間的手槍套上。

  高起火用他唯一那條胳膊提著他那把大刀在地上畫著什麼,神色冷峻,偵察排的幾個兵跟在他後面,一個個臉上都掛著不善的表情。

  平時話最多的羅小刀一言不發,就拿著自己那把『大黑星』手槍翻來覆去的看,彷佛槍上長著花兒。

  唐堅走進木棚。

  張福貴正躺在行軍床上,一名護士蹲在床邊,正在用碘酒和紗布處理他臉上的傷口。張福貴的眼睛一直閉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就像個受了傷的牲口一樣沉默而隱忍。

  秋月正在一旁寫傷情記錄,看到唐堅進來,秋月連忙起身。

  「長官,初步檢查結果,張福貴下士左肩脫臼,已經復位,左側第四、第五肋骨疑似骨裂,需要進一步確認。

  面部多處挫傷,左眼眶骨可能有裂紋,右腿膝蓋韌帶拉傷導致行走困難。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從傷痕形態判斷,是鈍器造成的……」

  秋月明顯是壓抑著憤怒,盡力保持客觀。

  比這殘酷的傷情她在戰場上見得多了,但這次不一樣,這是友軍造成的,而且是明知對方是一個番號的友軍情況下,還下死手。

  唐堅走到張福貴的床前。

  「福貴。」

  張福貴睜開那隻沒腫的眼睛,看到唐堅,一個激靈,想要坐起來,被秋月按住了。

  「長官……」張福貴的聲音啞得厲害。

  「我沒有按時歸隊,我認罰!」

  唐堅伸出手,輕拍他的肩頭。

  「你先養傷,一切等你傷好後再說。」

  「長官,手雷就在我懷裡,是鬼子的話,我就......」張福貴還在說。

  唐堅的下頜肌肉繃緊了一瞬。

  「知道了。好好休息。」

  他轉身走出木棚。

  外面,人更多了。

  炮兵營和保障支援營的兵也聞訊趕來了,都是參加過滇西遠征的兵,黑壓壓地圍在外面,像是一群被捅了的螞蜂。

  唐堅站在帳篷門口,環視了一圈。

  他的目光從老兵們憤怒的臉上掃過,又掃過新兵們惶然不安的表情。

  那些剛來不到一周的新兵蛋子們大概還搞不清楚狀況,但從老兵們的反應中,他們已經感受到了空氣中那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唐堅沒有發表任何評論,也沒有當眾做出任何表態。

  他只是轉頭看了匆匆趕至的秦韌一眼。

  秦韌從那一眼裡讀出了很多東西,他跟唐堅並肩作戰一年多了,對唐堅的行事風格很了解。

  唐堅越是安靜,事情就越大。

  「散了散了,所有人等,全部回營房。」秦韌沖圍觀的人群吼了一聲。

  秦韌一營長的職務以及長期擔任唐堅副手的身份還是很能壓得住場子的,人群慢慢散去。

  只是,在場的軍官們都清楚,散去的只是身體,可那些壓著的情緒,一絲都沒有消減。

  唐堅回到旅部,關上門。

  他一個人在桌前坐了整整十分鐘。

  不是在猶豫,而是在計算。

  十分鐘後,唐堅推開門,走到通訊排的房門口。

  已經擔任旅部通訊排長的許佳文就坐在屋內,見唐堅走來,連忙立正。

  「擬電!」唐堅說。

  「是!」

  「第一封電文,發軍參謀部柴參謀長。」

  唐堅的語速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打好了腹稿的檔案。

  「內容:獨立旅士兵張福貴於返營途中,經廟壩鎮57師防區時,目睹57師該部士兵強征百姓口糧,上前勸阻,遭57師執勤軍官毆打致傷。

  另,該軍官揚言如非獨立旅所屬,則以頂撞上級名義就地正法。特此呈報,特請軍部主持公道。署:唐堅。」

  許佳文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第二份電文!」唐堅停頓了一下。


  許佳文沒有說話,就是安靜的等著。

  「發57師師部。」

  唐堅的聲音里多了一絲銳利的東西。

  「內容:貴師所部於廟壩鎮強征百姓口糧,毆打我旅士兵致傷。我旅對此深表遺憾,要求貴師嚴懲欺壓百姓之官兵,並對我旅傷員張福貴做出正式賠償與道歉,限24小時內答覆。署:唐堅。」

  許佳文的筆尖停了一下,而後繼續飛快記錄。

  眼見電報員已經拿著許佳文的記錄開始滴滴發報,唐堅轉身返回自己的辦公室。

  「秦營長!」

  秦韌應聲進來。

  「命令:一營全員、旅炮兵營、保障支援營、工兵連,20分鐘後在駐地外三號哨卡處集結,彈藥基數以平日2倍為定。」

  秦韌的呼吸頓了一拍。

  這是戰時姿態。

  「長官,您是要……」

  「你聽到我說的了。」

  唐堅的目光明亮而篤定。

  「20分鐘後,通知到的各部以戰鬥姿態集結。另通知高起火,旅偵察排即刻前出,給我把57師駐地以東的地形摸清楚。」

  秦韌這一刻終於完全確認了唐堅要做的事。

  瘋狂鐵頭所做出的任何決定,都遠超正常人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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