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大餅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明白了。
這不是在打仗,這是在示威。
在距離友軍駐地不到兩公里的地方,用飽和式的炮火轟擊一座無人山頭。
猛烈的炮聲會傳遍整個山川,震波會讓57師該部駐地的每一扇窗戶都在抖,站在戰位上的每一個士兵都會看到不到兩公里外的山嶺被火光和硝煙覆蓋,耳朵里灌滿了105毫米榴彈炮爆炸時那種撕裂空氣的巨響。
他們會知道,那些炮彈雖然沒有砸在他們頭上,可隨時都會砸過來,只要獨立旅願意。
24門火炮或許不足以將眼前的這個步兵團從山地里抹去,但一定可以讓他們死傷慘重。
「好勒!這嚇人的活兒他良的我愛干!」畫大餅咧嘴笑了。
他轉身跑回炮兵陣地,一路上的嗓門大得像是恨不得讓57師的人聽到。
「全體注意!目標,西北方向小山!距離,兩千三百至兩千八!一排、二排齊射,三排、四排交叉覆蓋!高爆引信。」
「師傅,不打鬼子炸山頭,這是不是太浪費了?」三胖看著開啟的炮彈箱,委實有點心疼。
「浪費個錘子!長官說了炸就炸!」畫大餅一腳踹在三胖的屁股上。「老子告訴你,今天每一發炮彈砸在那座山頭上的聲響,都是給57師那幫王八蛋聽的!讓他們聽清楚了,老子獨立旅的兵不是好欺負的!」
下午5點的時候,唐堅舉起右手。
「開炮。」
兩個字。
聲音不大。
可在通訊儀的另一端,畫大餅等了好幾分鐘的那兩個字終於落地了。
「開炮!」
「轟!」
第一發105MM榴彈炮彈從炮口噴薄而出時,整片山谷都震了一下。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弧線,精準地落在了兩千四百米外的無人小山頂部,爆炸的火光撕開了冬日黃昏的地平線,橘紅色的光芒就像泛出的火燒雲。
「轟!轟!轟!」
緊接著,其餘11門榴彈炮幾乎同時開火。炮彈在空中和空氣摩擦發出恐怖的尖嘯,一顆接一顆地砸在那座無人小山上。
山地頂部的灌木叢瞬間被炸飛,泥土和碎石像是被一隻巨手從地面掀起來,裹挾著火焰和黑煙騰空數十米。一連串的爆炸聲連成了一片,像是有一面巨大的鼓在天地之間被瘋狂擂響。
「107迫,射!」畫大餅扯著嗓子吼。
十二門107MM迫擊炮加入了炮擊序列。這些大口徑迫擊炮的射速可是比榴彈炮要快得多,幾乎每三秒鐘就能打出一發。
炮彈雨點般地傾瀉在小山的中段和底部,與正在咆哮的榴彈炮形成了對目標區域的從上到下全覆蓋。
火光沖天。
硝煙瀰漫。
整座無人小山在幾分鐘內就變成了一片火海。從遠處看,就像是一座小型火山突然爆發了。
火焰從小山頂部一直蔓延到底部,灼熱的氣浪連800米外的獨立旅偵察兵們都能感受到。
在57師的駐地方向,唐堅不需要望遠鏡就能感受到對方的反應。人影晃動,嘈雜聲一片......
毫無疑問,57師該部上上下下已經炸了鍋。
在他們看來,不到三公里外有一支來路不明的部隊正在進行大規模炮擊,而那些炮彈雖然沒有落在他們頭上,但誰也不知道下一發會不會就飛過來。
那種恐懼和不確定,才是唐堅真正要施加的「懲罰」。
炮擊持續了整整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裡,獨立旅炮兵連打出了近200發107毫米迫擊炮彈和整整140發榴彈。
那座無人小山從一座長滿灌木的石頭山,變成了一座寸草不生的火山口,甚至,連輪廓都被改變了。
滿布著亂石的山頂被轟過之後,反倒是變平緩了許多,就是足可以埋幾個人的大坑多了不少,東坡被炸塌了一截,西坡的灌木叢從根部燃燒成了灰燼。
最後一發炮彈出膛時,炮口噴出的火光在暮光里一閃而滅。
畫大餅放下手臂,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胸腔里憋了半夜的火一併吐了出去。
他透過炮兵觀測儀,看向那座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小山。原本起伏平緩的小山包,此刻像被巨獸啃過一口,山頂塌陷,坡面焦黑,彈坑一個接著一個,仍有殘火在碎石和灌木灰燼里跳動。
「向長官報告,炮兵營,預定目標區域,全部命中。」畫大餅嘴角慢慢咧開。
一個上等兵看著一堆空蕩蕩的炮彈箱,小心翼翼開口:「班長,這炮彈都差不多打光了,回去拿什麼訓練啊!」
「訓練?」早就回過味兒來的三胖白了一眼自己的兵。
「咋地,今天這就不是訓練了?長官說了,這就是大規模實彈訓練。」
「懂了!」上等兵似懂非懂的縮了縮脖子。
一旁搬了半天炮彈箱的新兵們卻是都快嚇傻了,這特良的究竟是什麼部隊啊!拿幾百發炮彈訓練轟山?
炮擊結束後,唐堅徑直下了第二道軍令。
「發電,57師師部。」
許佳文立即開啟記錄本。
唐堅站在臨時指揮所外,身後是仍未散盡的炮煙,遠處是已經被炸成焦土的小山,語氣平穩,沒有一絲多餘情緒。
「內容:獨立旅於貴師防區附近進行實彈演習,炮擊目標為無人山,與貴師無關。但我旅此前所發電報中之要求,嚴懲欺壓百姓官兵、賠償我旅傷員張福貴,仍然有效。」
唐堅停了一下,目光冷冷望向57師駐地方向。
「限明日晨6時前答覆。」
許佳文筆尖一頓。
唐堅繼續道:「如無答覆,我旅將繼續在此『演習』。」
「末署:七十四軍獨立旅,唐堅。」
許佳文寫完最後一個字,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而是激動。
這種感覺,簡直和當初他跟著唐堅身後,親眼看著他將整片陣地上的日軍屠戮一空是一模一樣的。
瘋狂鐵頭再次又狂又鐵,沒有給57師留下含糊其辭的餘地。
要麼交人,賠償,道歉。
要麼獨立旅繼續把炮架在他們家門口。
發完電報後,唐堅沒有做任何緩和姿態。
「全旅原地待命。步兵保持戰鬥隊形,炮兵陣地不動,炮口不偏。偵察排盯死57師營區,任何異常調動,一分鐘內報到我這裡。」
旅部一名作戰參謀遲疑了一下:「長官,炮兵營炮彈已經消耗大半,若57師真有動作……」
唐堅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參謀便閉上了嘴。
唐堅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他們敢動,就按戰鬥預案處置。」
周圍幾名軍官心頭同時一凜。
唐堅的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獨立旅不只是來嚇唬人的。
他敢把旅主力帶到57師門口,敢把炮彈砸在對方眼皮底下,就已經把所有後果都算進去了。57師若退,他要說法;57師若進,他便接戰。
獨立旅不怕日本人,同樣不怕任何敢對他們不利的對手。
獨立旅就這樣大刺刺地擺在了57師的家門口。
像一個上門討債的壯漢,不但踹響了門,潑了欠債還錢的紅油漆,還把刀拍在桌上,坐下來等主人給話。
天黑了!
沒有熄燈令,唐堅讓各連、排豎起氣死風燈,點燃篝火,明明白白的告訴57師偵察尖兵,老子們就在這裡,不服氣就打過來。
老兵們對自家唐長官的指揮風格都有所了解,知道唐堅從不拖泥帶水。
不做則已。
做,就做到底。
而新兵們則不然。
他們是完全第一次見識這種陣仗。從清晨急行軍,到天黑前的飽和炮擊,再到如今全旅壓在57師門口一動不動,每一件事都像重錘砸在他們心口。
他們原本以為,部隊裡受了委屈,只能一級一級報上去,等上面批示,等長官協調,等一個遙遙無期的說法。
可他們這位最高指揮官沒有等。
張福貴被欺負了,獨立旅僅用不到半小時就動了。
全旅出動,炮兵開火,電報通牒。
「長官真牛逼啊……」
一個新兵蹲在戰壕里,小聲嘟囔,眼睛卻亮得嚇人。
旁邊一個下士白了他一眼:「廢話。不然你以為老子獨立旅靠什麼在七十四軍里站住腳?靠嘴皮子嗎?」
新兵咽了口唾沫,看向遠處57師的方向:「可這樣搞……不會出事嗎?57師怎麼說也是一個步兵師,上萬人呢。」
陸軍下士嗤了一聲,握緊了手裡的槍。
「上萬人又怎麼樣?」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驕傲。
「老子們在三台山還沒這會兒人多、炮多,就連鬼子的一個步兵旅團都敢吃,現在還會怕57師這點架子?」
新兵沉默了。
他看了看周圍老兵們冷硬的眼神,又抬頭看向前方,心裡某個原本模糊的東西,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跟著這樣的長官,至少不會被人打了還要忍著。
在陣地另一側,劉銅錘趴在一處高地上,嘴裡嚼著一根草莖,目光死死盯著57師營區。
「連長,你說57師會打過來嗎?」
周二牛趴在他旁邊,全自動衝鋒鎗就放在身側,語氣里有些緊張,卻又藏著一絲躍躍欲試。
「他們不敢。」
劉銅錘吐掉草莖,眼皮都沒眨一下。
「軍中自相殘殺是天大的罪,57師的人再橫,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先開槍。長官把炮打在無人小山上,就是把刀架在他們脖子邊上,但還沒割下去。分寸在長官手裡攥著,他們只要不是瘋子,就知道該怎麼選。」
周二牛想了想,又問:「那萬一他們真瘋了呢?」
劉銅錘斜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沉,沉得周二牛心裡一穩。
「萬一他們敢動,那就讓他們知道,獨立旅在滇西的戰功,不是靠嘴皮子吹出來的,那是用鬼子的屍體堆起來的。」
夜色里,劉銅錘的眼,比冬夜的寒風更銳利。
周二牛不再說話。
石大柱沉默地坐在一塊岩石後,手裡擦著那杆唐堅送他的莫辛納甘步槍。
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冷得像一塊石頭。
趙小栓站在旁邊,猶豫了一會兒,低聲問:「排長,你說長官這麼幹……合適嗎?」
石大柱頭也不抬。
「合不合適,不是你我該操心的。」
他把槍機往後一拉,又猛地推上,金屬撞擊聲清脆利落。
「你只需要記住,張福貴不止是三排的兵,他是我們一連乃至整個獨立旅的兵,他被人欺負,長官沒有問值不值得,沒有問麻不麻煩,更沒有等別人來主持公道。」
石大柱微微抬眼,看了趙小栓一眼。
「長官直接把全旅帶來,為他討回公道。」
趙小栓怔住。
「小栓,你以後帶兵,記住今天。兵跟著你,不是只替你衝鋒送命的數字,他們是戰友,是兄弟,你要是不能像保護自己的手足一樣維護他們,他們就不會真心替你賣命。」
石大柱低頭繼續擦槍,淡淡道:「你我能碰上這樣的長官,是我們的命好。」
趙小栓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半晌後,用力點頭。
「我記住了。」
。。。。。。。。。。。。。。。
晚9時!
距離炮擊結束,已經過去將近四個小時。
57師方面始終沒有正式回電,也沒有派出人員前來交涉,雙方就在黑暗中默默對峙。
唐堅並不催。
他就坐在用木頭搭建的臨時指揮部里,面前攤著簡易地圖,手邊放著一隻懷表。表蓋開啟,指標一格一格地走,他的目光卻沒有半點波動。
偵察排的訊息不斷傳回。
57師另外兩個步兵團駐地地出現調動跡象,有至少有一個步兵營正在重新布設警戒線,其迫擊炮陣地正在緊急構築工事。
一旁的秦韌聽完高起火的回報,臉色有些凝重。
「長官,57師這是在做開火準備?」
唐堅沒有抬頭,只在地圖上用鉛筆輕輕畫了一道線。
「命令,一連給我嚴守正面,二連、三連保護我部側翼,炮兵營重新核算射界。另外,告訴劉、韓、雷三人,若57師有步兵企圖越過這條線,不必再請示,堅決壓回去。」
秦韌心頭一跳:「是。」
唐堅把鉛筆放下,語氣依舊平靜。
「記住,我們不會隨意攻擊友軍,但沒有人能把槍口頂到我獨立旅的腦門上。」
臨時指揮部里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明白,唐堅不是在逞一時意氣。
他從清晨出兵開始,每一步都經過了精心計算。
對無人山嶺實施飽和炮擊,是威懾!
電報限時答覆,是按規矩通報。
原地待命,是施壓。
而最後劃的這條線,就是他的底線!
當然了,黃連山叢林戰中擊潰第2師團,三台山全殲一個步兵旅團,才是唐堅真正的底氣。
沒有人敢輕忽這樣一支手裡沾滿日本人鮮血的強軍。
唐堅早已算死了,57師不會輕易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