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四月，清明節過後。
天色陰沉得像一塊鉛板壓在頭頂，連日的陰雨把整個湘西的山巒都浸泡在一層灰濛濛的霧氣里。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遠處不知名野花的腐甜氣息，像是大地在醞釀著什麼。
芷江，一個湘西原本名不經傳的小城，夾在兩山之間的一片河谷平地上。
因為有了一座中米合建的軍用機場，這個原本默默無聞的小城成為了整個湘西最重要的戰略要地。
機場跑道長達一千五百米，可以起降B-25中型轟炸機和P-51野馬戰鬥機。
中米空軍混合聯隊的上百架各型戰機就駐紮在這裡，日夜不停地對日軍後方實施轟炸。這座機場，是日軍的眼中釘肉中刺，也是此次日軍孤注一擲發動進攻的核心目標。
鑑於日軍即將發起軍事進攻的情報已經越來越清晰，74軍軍部在半月前進行了遷移，轉設於芷江以東約三十里的一個小鎮上。
安江鎮，鎮子不大，百來戶人家沿著一條石板路兩側排開，鎮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鎮前是一條不寬的河流。
唐堅奉命抵達軍部開會的那天下午，就和高起火、楚青峰、韋金土四人一起，將軍部周邊地形探了一圈。
丘陵地帶的視野不算開闊，但勝在地形複雜，便於隱蔽和展開。更重要的是，從這裡向東，翻過兩道山樑就是雪峰山的西麓。
雪峰山，湘西最大的山脈，南北綿延數百里，主峰海拔超過一千五百米，是橫亘在日軍進攻路線上的一道天然屏障。
唐堅站在一處高地上，望著東方那連綿起伏的黛色山影，心裡已經在盤算。
日軍要打芷江，必須翻越雪峰山，而雪峰山的地形，對於進攻方來說是噩夢般的存在。
雪峰山山高林密，道路稀少，大部隊展開困難，重灌備難以通行。日軍如果選擇強攻，就必須沿著有限的幾條山間通道推進，這意味著他們的兵力優勢將被地形極大地削弱。
這裡，就是一個天然的防禦戰場，怪不得曾經時空中他們會大敗。
只是，僅是大敗倭寇，還不足以滿足唐堅的胃口。
他這隻來自未來的小蝴蝶，已經想的是怎樣把膽敢鑽進雪峰山的日本人，全部給吞掉，連渣都不剩的那種。
這不僅僅只是提前知曉歷史車轍的原因，更多的，是在滇西打出來的自信。
遠征滇西返回的獨立旅，經過兩個月的休整，缺員也得了足夠補充，新兵訓練以老帶新基本整訓完成，時間要比正常新兵營集訓縮短一個月，無論實力還是士氣，都在巔峰狀態。
站在唐堅身側的三名偵察官兵，可不知道他們眼前這位目光凝視山川的長官盤算的是要把來犯的日軍一鍋端。
當然了，就算知道，這三位已經在戰火中千錘百鍊的特種兵，恐怕也會保持同樣的觀點：乾死狗日的。
哪怕情報已經顯示，日本第20軍不僅傾力出動，還抽調了第11軍的34師團，共計5個師團、3個獨立旅團，加上戰車部隊以及百餘架戰機，總兵力近10萬人來犯。
1944年4月8日。
天還沒亮，安江鎮上空就飄起了細雨。不是那種痛快的大雨，而是綿密的、無休無止的細雨，像是老天爺在用一把極細的篩子往地上撒水。
這種春雨，淋不濕衣服但能浸透骨頭，是官兵們最不喜歡的天氣，尤其是還要在這種陰冷中行軍作戰。
74軍全軍旅級以上軍事主官作戰會議，於上午9時準時召開。
會場設在鎮上的一座祠堂里，這座祠堂有些年頭了，青磚黑瓦，飛簷翹角，正堂的橫樑上還殘留著褪色的彩繪。
此刻，正堂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湘西地形圖，等高線密密麻麻，紅藍箭頭縱橫交錯。地圖前擺著一張長條桌，桌上鋪著更詳細的區域性地圖和一摞情報檔案。
唐堅到得不算早，但也不算晚。8點55分他進門的時候，三個師長已經到了兩個，51師的周師長和58師的蔡副師長正坐在長桌的左側，低聲交談著什麼，軍部參謀處的幾位參謀在地圖前忙碌，代參謀長柴少將坐在長桌的上首位置，正翻看一份檔案。
58師之所以是二號指揮官蔡副師長來軍部開會，那是因為余中將半月前突發疾病，堅持了三日實在扛不住，不得不去往山城陸軍總醫院治療，蔡副師長暫領58師指揮權。
唐堅抬手行軍禮，並分別向柴少將和兩位將軍轉頭致意，三位將領抬手回禮並點頭後，唐堅在長桌右側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唐堅還是很懂規矩的，這次來得都是旅級以上指揮官，除了他這個陸軍中校外，最低軍銜都是上校，絕大部分都是少將以上，再顯赫戰功，在這裡，也得輪軍銜職務來。
他剛坐定，祠堂的大門又被推開了。
57師師長張中將大步走了進來。
這位聲名顯赫的中將師長身材高大，面容清瘦，一雙眼睛極為銳利。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將官呢子軍裝，儘管外面下著雨，軍裝上卻看不到一滴水漬。他的副官跟在身後，手裡還夾著一個皮質公文包。
張靈甫進門後，目光在會場裡掃了一圈。當他的視線落在唐堅身上時，明顯停頓了一下。
停頓很短，但唐堅捕捉到了。
這位陸軍中將的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能歸納為敵意，而是一種被冒犯後的不忿，混合著對後輩的審視。
兩個月前那次瘋狂鐵頭帶著兵堵到57師門口搞實彈演習，雖然57師表現出了克制並在軍部的斡旋下，57師處理了犯事的軍官，算是服軟退讓，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位以驕傲著稱的中將師長，妥妥把這筆帳記在了心裡。
唐堅剛想站起行禮，結果這位陸軍中將移開目光，也沒和另外幾位同僚打招呼，徑直走到長桌左側的主位坐下。
會場裡的氣氛微妙地緊了一下。
三個主力師大佬都到了，幾個旅長自然不敢怠慢，在開會前三分鐘，除施軍長外，全部整整齊齊坐到了會議桌旁。
9時整，施軍長到了。
所有人起立，施中將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地圖前，面色凝重。
「情報已經完全確認。」
施中將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祠堂里清晰可聞。
「日軍第20軍前鋒部隊已經於昨日開始全面進攻。」
話音落下，會場裡一片肅穆。窗外的細雨打在瓦片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無數雙腳在遠處行軍。
「目前日軍分三路進犯。」
施中將拿起指揮棒，在地圖上依次點了三個位置。
「北路，第47師團和第68師團一部從邵陽方向進攻，兵力約兩萬五千人；中路，第116師團以及一獨立旅團從新化方向突入，兵力約兩萬五千人；南路，第34師團和第64師團一部從寶慶方向迂迴，兵力約三萬人。當前進犯總兵力約九萬餘人，另有獨立混成旅團和後勤部隊若干，日方投入超過十萬人。」
施中將的指揮棒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弧線。
「日軍的戰略意圖很明確，三路合擊，中路突破，南北兩翼包抄，最終目標是芷江機場。根據截獲的電報，日軍第20軍司令官坂西一良中將要求各部在四月底之前攻占芷江。也就是說，他們給自己的時間只有二十天，企圖速戰速決。」
唐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二十天，不到十萬人，就要翻越雪峰山，攻占一個擁有十五萬守軍和數百架飛機保護的戰區。
日本人，這是要瘋啊！
現在，可不是1937，中日空中力量對比是1:10，地面重火力不在一個維度。
現在是1945，無論空中力量還是步兵重火力，中方都已經直追日方，兵力還大約兩倍於日軍，更重要的是，還擁有地理之利。
當然了，哪怕已經提前知道結局，唐堅也沒有過於輕視。
日本人可不是傻子，之所以敢發動這樣一次看似瘋狂的進攻，一定有他們的理由。也許是大本營的壓力，也許是對中國軍隊戰鬥力的誤判，也許是孤注一擲的賭博心態。
不管原因是什麼，近十萬日軍的進攻不是鬧著玩的。即便是困獸之鬥，困獸的爪牙依然鋒利，依然可以殺人吃人的。
「我方的態勢如下......」
施中將繼續說道。
「此戰，由第四方面軍司令官王上將統一指揮，在雪峰山正面部署了第18軍、第73軍、第74軍和第100軍四個軍的兵力，約十五萬人。
另有第三方面軍在側翼策應，新六軍廖部為總預備隊，並有空軍四百餘架各式戰機提供全程空中支援。」
施中將放下指揮棒，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在座的每個人。
「這一仗，我們在兵力上占絕對優勢，在火力上占絕對優勢，在地形上占絕對優勢，在空中力量上更是碾壓性的優勢。如果這一仗還打不贏......」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去年五月日軍發動的豫湘桂戰役之恥辱還歷歷在目，豫省大潰敗，幾十萬國軍被日軍追著打，丟城失地，舉國震動。
這一次，是雪恥的機會，也是最後的機會。如果連這樣的優勢都打不贏，那這支軍隊就真的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部的任務很明確，」
看著下屬們臉色肅穆，施中將重新拿起指揮棒，在地圖上圈出了一片區域。
「雪峰山中段，正面迎擊日軍於中路進攻的主力。」
中路進攻的，自然是第116師團。
唐堅的目光在地圖上那個標註著「116D」的紅色方框上停了兩秒。
這是唐堅很熟悉的一群倒霉孩子，尤其是那個叫岩永旺的倒霉蛋。
常德讓這個倒霉蛋逃了，衡陽也沒把這貨坑裡面，現在又來，絕壁不能讓這貨再跑了。
說白了，在其他人眼裡，第116師團屬於那種成立比較早的師團，戰鬥力強悍，其指揮官岩永旺更屬於一個在中國戰場上摸爬滾打了七年的老牌軍人，擁有足夠威脅。
而在和116師團惡戰過的唐堅心裡，卻是擁有極強的心理優勢，屬於打別人他還得慎重再慎重，但是干116師團，閉著眼都能把他們揍趴下那種。
當然了，唐堅也不是盲目心理優勢。
根據情報，第116師團從1943年打常德，損失慘重，都還沒補充完，去年又參加所謂『一號作戰』，在衡陽又打殘了，連續兩年，幾乎沒有得到過充分的休整和補充，先不提編制是否補充完整，這種把老兵幾乎打光的連續作戰模式，就已經使其戰鬥力急劇下降了。
另外，116師團要從新化方向突入雪峰山，那意味著第116師團的補給線要穿越上百里的山區。換成以前，這問題不大，但現在，中方還占據著空中優勢，在炸彈面前，這條百里長的補給線脆弱得像一根蛛絲。
當然了，最重要的還得是116師團當前的進攻線路，雪峰山中段，可供選擇的通道極為有限。
大部隊只能沿著山間的幾條主要道路推進，這意味著他們的正面寬度被極大壓縮，無法發揮兵力優勢，同時側翼暴露在山林之中。
唐堅在心裡已經勾勒出了一幅作戰圖景，讓116師團2萬大軍鑽進雪峰山的口袋裡，正面用陣地戰消耗其銳氣，然後在其疲憊之時，從側後切斷退路，關門打狗。
狗，原本是可以跑很快的，但受傷了的狗，最終的結局只能是上餐桌成了狗肉火鍋。
金虎......
鐵頭，你這樣拿狗來比喻，禮貌嗎？
唐堅這邊看著地圖已經魂飛天外，那邊施中將已經開始分配任務。
「經過方面軍司令部批准，我部具體部署。」
施中將的目光看向57師師長。
「57師為我部主力右翼，在鐵山方向設防。鐵山是雪峰山中段的制高點群，控制著從邵陽通往安江的北路通道。57師務必死守鐵山，不讓日軍從北面迂迴我軍主陣地。」
「是！」張中將站起身，面無表情的領命。
日軍為重型火炮透過，必然狂攻鐵山，那絕對是一場硬仗，57師是軍中主力師，這個安排合情合理。
「51師為軍的左翼，在洞口方向設防。洞口是雪峰山中段東麓的一個重要隘口，第116師團的主攻方向很可能就是這裡。51師的任務是在洞口地區層層設防，遲滯日軍推進速度，為我軍爭取時間。」
51師的周師長起立點頭領命。
這道軍令一下，唐堅和58師那位蔡副師長卻是都微微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