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於黃樹坪,梅溪那邊的戰鬥反而要複雜得多,也兇險得多。
日軍對梅溪後勤站足夠重視,根據楚青峰前面抵達偵察獲得的情報,這裡駐有四個日軍步兵小隊,總兵力近200人,另有後勤、輜重、車輛維護人員約400人,後續又有一隊輜重兵進駐,總兵力近800人。
倉庫區、彈藥庫、車輛停放場、軍官營房和士兵帳篷區劃分明確,外圍設有簡易鐵絲網和警戒哨位,晝夜輪換執勤,其戒備等級甚至不低於其聯隊部。
凌晨3時半!
劉銅錘坐在一顆老槐樹的陰影里,聽著高起火的匯報,周圍是尖刀連和偵察排的核心骨幹:副連長兼二排長石大柱,一排長周二牛,三排長楊三皮。
「這場仗不能硬打。」劉銅錘的聲音壓得近乎低沉。
「我們是300人對近千鬼子,而且對鬼子是防禦,咱們是進攻。槍一響,哨兵一報警,機槍架起來,咱們就成了活靶子。要打,就得像手術刀,一刀下去,直接切掉他的喉管,讓他叫都叫不出來。」
高起火接過話頭,刺刀在草地上臨時用石塊擺起的『三維地圖』上划動:「銅錘連長,鬼子的布防其實有很大弱點。一,他們太自信,覺得這片區域絕對安全,哨兵雖然輪換,但警惕性不高,尤其後半夜,是人最困的時候,也是我們最好的時機;
二,其彈藥儲存和油料儲存點之間有一段約五十米的空地,卻有兩個流動哨;
三,軍官營房和通訊室在後勤站西北角,離主倉庫區有一段距離;四,日軍換崗時間是凌晨四點整,在換崗前後大約十分鐘,是警戒最鬆懈、新哨兵還沒完全進入狀態的時候。
這些,就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劉銅錘雙眼死死盯著草地,彷佛能透過簡陋的『三維地圖』看透那個沉睡的營地。
「高排長,你的人能不能摸掉外圍警戒哨,並做到完全靜默,不驚動任何人?」
高起火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夜色里顯得有些猙獰:「銅錘連長,我偵察排,乾的就是這個。」
「好!那外圍警戒哨就交給你偵察排了。」劉銅錘的眼睛亮了,也下定決心。
「周二牛!」
「到!」
「你的一排,目標1:軍官營房、通訊室。要快,要狠,進去就用手榴彈和衝鋒鎗招呼,目標2:去士兵帳篷區東面,那裡睡的估計是輜重兵,戰鬥力最差,用最快速度解決,然後向西清理。」
「明白!」周二牛低吼道。
「石大柱!楊三皮!」
「到!」
「二排三排,負責給我盯住四個日軍步兵小隊的營房!你們的任務是,在我們對軍官營房動手的同時,把這四個點給我堵死,不求全殲,但務必給我拖住他們,等1排和偵察排解決完當前之敵,就會趕來支援你們。」
「是!」
「明白!」
石大柱和楊三皮齊齊點頭。
劉銅錘最後看了一眼手錶,指標指向凌晨三點四十分。
「各部進入預伏位置,高排長,我等你的訊號。」
凌晨四時。
日軍梅溪後勤站沉浸在深沉的睡眠里,只有偶爾巡邏的腳步聲和遠處不知名夜蟲的鳴叫打破寂靜。
東側車場邊的哨位上,一個日軍哨兵抱著步槍,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他沒注意到,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黑影,正如同一片落葉般貼著地面滑行靠近。
黑影的手掌猛地捂住他的嘴,冰涼的刀鋒無聲地划過他的脖頸。哨兵的身體軟軟倒下,被另一道黑影接住,拖進了車場旁堆放輪胎的暗影里。
類似的情景,在糧倉拐角、彈藥庫側面幾乎同時發生。日軍分布於外圍的六個流動哨和固定哨,在不到三分鐘內被偵察排的尖兵無聲拔除。
四點十分,劉銅錘親率周二牛的一排突擊組,沿著偵察排開闢出的通道,藉助著夜色的掩護,匍匐到了軍官營房外牆下。
沉寂被徹底打破。
「轟!轟!轟!轟!」
四聲劇烈的爆炸幾乎不分先後地在軍官營房和通訊室的視窗響起!
那是士兵們投過去的集束手榴彈!木製和部分磚石結構的營房窗戶被炸得粉碎,火焰和濃煙猛地竄出!
在躲避完爆炸濺出的無數彈片和洶湧氣浪後,劉銅錘踹開本就被炸松的窗戶缺口,沖了進去!
屋內是一片血肉模糊和驚恐尖叫的地獄景象,未死的日軍軍官剛從床上爬起,就被迎面潑灑而來的密集衝鋒鎗彈雨掃倒。
劉銅錘的黑星手槍連續點射,將一個試圖去拿牆上軍刀的佐官打倒在辦公桌前。
周二牛則紅著眼,從自己揹包里拿出手榴彈扔進裡間,爆炸聲震得整個屋頂都在掉灰。
周二牛極為鍾愛長柄手榴彈,每次作戰,他這個當排長的總是背個包,裡面少說也裝個十枚中國軍隊最常用的木柄手榴彈。
這其中,或許有情懷,更多的卻是他用這種手榴彈能扔得更遠更准。
與此同時,二排和三排在後勤站的四個角落同時發動了攻擊!
他們幾乎用同樣的方式,在偵察排尖兵掃清外圍崗哨後,他們匍匐潛入至距離日軍營房不足20米的區域,將手雷扔進日軍小隊營房,然後用衝鋒鎗猛攻猛打!
日軍步兵小隊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徹底打懵了,很多人在睡夢中就被炸死炸傷,少數反應快的剛衝出帳篷,就被密集的子彈打成蜂窩。
整個突襲過程充滿了爆炸的巨響、衝鋒鎗撕裂布匹般的連續射擊聲、日語的驚呼和慘叫、以及物品被砸碎、火焰燃燒的噼啪聲。日軍完全被打懵了,他們不知道襲擊來自何方,有多少人。
更致命的是,時任這座後勤站最高指揮官石田秀智少佐在第一波襲擊中就被劉銅錘親率的突擊隊幹掉,加上通訊被切斷,各部日軍根本無從收到來自指揮部的資訊,只能各自為戰。
而一連的官兵們則嚴格按照計劃,以火力組、排為單位,像無數把尖刀,迅速而精準地切割著早已混亂不堪的敵軍。
偵察排在清除外外圍崗哨後,並沒有會同一連計程車兵投入野戰,而是潛伏在外圍,果然,有幾股試圖從混亂中逃向北面或西面樹林的日軍,剛跑出沒多遠,就被埋伏在那裡的偵察排士兵們給候個正著。
別看日軍這個後勤站兵力足夠多,但一線步兵也就200人出頭,他們卻被一連的兩個主力步兵排牢牢拖住,剩餘的數百輜重兵僅靠手頭上的三八大蓋和擲彈筒在和武裝到牙齒的近百名中方精銳作戰。
兵力上日軍是占著絕對的優勢,可雙方的裝備完全差了兩個維度,中方遇到有日軍躲在堅固工事裡抵抗,立刻呼叫來火箭筒和無後坐力炮小組,僅需一發,工事和人就被轟上天。
對射的時候,十幾名日軍輜重兵趴在沙袋後『砰砰砰』一通射,也不過射出去十幾發子彈,中國士兵只需兩人,端著湯姆遜衝鋒鎗一通掃,沙袋上就不斷濺起煙塵。
兩個彈匣打光,就是60發,是一個小分隊日軍單位時間內火力的好幾倍。
火力一旦形成壓制,中國士兵就可以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的投擲各型手雷,高爆雷、燃燒雷,繞過沙袋工事,在日軍的藏身地爆炸。
你說,這咋打?拿唧唧打?
換成是日軍一線步兵,恐怕還能看靠著平時積攢起來的傲氣撐一撐,但這幫主業從事運輸業的輜重兵們,那是真撐不住了。
很多人開始逃,逃向步兵小隊所在區域,逃往營區外,逃往山林......
總之,只要沒有中國人和熾烈槍彈,就成。
潰敗一旦形成,就是災難性的,到後來不僅是輜重兵跑,就連還在陣地上和中方兩個步兵排鏖戰的日軍步兵小隊也開始跑了。
難度值,直線降低。
用劉銅錘後來在旅部的總結會上所說的:「娘的,開戰前老子的心還有些沉,很害怕老子的弟兄們折在這裡,但沒成想鬼子是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近千號人馬,硬是打出了兩百人的氣勢。
老子後來一直想,是老子變強了?還是鬼子變弱了?」
劉銅錘沒想錯,這種現象並不是突然出現的,其實從三年前就已經初現端倪,隨著時間線被拉長,日本老兵逐漸被消耗,日軍被迫不斷增補新兵,太平洋戰爭的爆發,更是導致日本島內資源緊缺,此時的日軍,無論從軍事素養還是裝備上,都已經和幾年前不能相提並論了。
而與此同時,中國不斷接收援助,各種米式武器進入軍中,加入部隊的新兵在戰火中逐漸成為老兵,雖說也有不小的人員消耗,但中國兵員龐大啊!
百名新兵只有50人有資格成為老兵,能活到數年後並還在軍中的或許只有個位數,但中國可有數百萬的軍人在前線作戰。
所謂此消彼長,說得就是這了。
更何況,這幫倒霉孩子遇到的還是74軍獨立旅一營一連,精銳中的精銳。
戰鬥從偵察排進入戰場的三點五十,到四點三十分,梅溪後勤站內有組織的抵抗基本被撲滅。
槍聲從密集變得稀疏,只剩下零星的點射和補槍。火焰在好幾個地方燃燒,映照著滿地的狼藉和屍體。
四點四十分,劉銅錘站在彈藥庫前,臉上濺著黑灰和血。他身邊是石大柱、周二牛、楊三皮和高起火。所有人都喘著粗氣,但眼神銳利。
「報告!」周二牛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充滿興奮。
「一排任務完成!斃傷敵軍估計……」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
「至少180以上!」
石大柱緊接著匯報:「二排完成任務,敵軍小隊建制已被打散,消滅大半,殘餘龜縮在角落,已成瓮中之鱉!我排傷亡輕微!」
楊三皮:「三排完成預定任務,所對之敵已經潰退,擊殺小鬼子大約150往上,無犧牲,有輕重傷!」
高起火:「偵察排任務完成,外圍哨兵清除乾淨,並伏殺逃敵,我部無傷亡!」
「好!」
劉銅錘點點頭,看向那些還在燃燒的建築和堆積如山的物資。
「唐長官給我們的任務是清除梅溪後勤站,現在任務基本完成。不過,剛剛我請示唐長官了,他認為日軍當前注意力已經被黃樹坪那邊吸引,沒人顧得上這裡,所以要求我們將能帶走的儘量帶走。
現在距離天亮還有1個多小時,天亮前必須完成所有繳獲的初步整理和轉運準備。
各排清點繳獲,優先確保彈藥庫和油料安全。對了,把糧食什麼的給老子燒了,老子搬不走,也不能留給鬼子。」
當一縷晨光照亮梅溪後勤站時,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戰鬥後的景象:日軍近八百守軍被徹底擊潰,大部被殲,遺留於現場的屍體少說也有600具。
而1連和偵察排,以不足400的兵力,在一場極其大膽、精密、兇狠的夜間突襲戰中,實現了驚人戰果,全軍僅犧牲三人,傷18人。
更重要的是,他們繳獲了難以計數的物資:堆積如山的彈藥,成箱的糧食,大批醫療用品,油料,以及在一個倉庫里找到的,四門完好無損的41式75毫米山炮,和120發炮彈!
這些山炮,可能是準備運往前線加強日軍炮兵火力的。
訊息透過電台傳至正在趕來此地的唐堅處,連唐堅都笑了。
畫大餅更是笑開了花,此次全員輕裝,他總共就帶了六個炮兵班6門炮,剛剛在黃樹坪直接乾沒了30多發炮彈,他正心疼的不行,這可不就瞌睡遇枕頭了嘛!
「長官,可得幫我轉告銅錘,只要他能把這四門山炮和炮彈完好的交給我炮兵營,打完這仗我請他吃醬肘子。」畫大餅的大黑臉笑得就像一朵怒放的黑牡丹。
「咦?誰說的繳獲的炮就一定得給你炮兵營?怎麼的?我們兩個步兵營就沒支援連了?」秦韌在邊上一臉似笑非笑。
「這......」畫大餅的笑容僵住了。
可不是,這次他炮兵營為了輕裝只帶了6門炮,兩個步兵營的支援連甚至連107重迫都沒帶,只帶了無後坐力炮和82毫米迫擊炮,人家同樣需要大口徑火炮。
「秦營長你也別嚇他了,待會兒我們和劉銅錘、高起火他們會合後,就要趕往2營那邊,日軍要逃命,定然會全力反撲,兩個營的支援連都暫時由你統一指揮。」
唐堅淡淡一笑,擺擺手徑直先離開了。
「長官英明!」畫大餅反應過來,樂得後槽牙都在晨風中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