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恢復了平靜。村民們躲在遠處看熱鬧,見王麻子那幫人灰溜溜地跑了,此時都發出了一陣痛快的歡呼聲。
畫大餅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呆呆看著自己的秀秀。
剛剛還威風八面的黑臉漢子竟然微微有些羞澀,搓了搓滿是老繭的雙手,低聲說道:「妹子,我剛才.....」
「大餅哥,謝謝你。」
秀秀強忍了好半天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眼淚中有害怕,有委屈,也有被人呵護的感動,更有對已經逝去兄長的懷念。
以前兄長還在世的時候,哪怕她一個女子獨自在家,十里八鄉也沒人敢欺負她。
現在,兄長沒了,還好有兄長的戰友在。
「謝啥?你是我長官妹子,就是我親妹子,不說謝。」畫大餅連忙回答道。
「我有哥哥,誰要當你親妹子。」
不知怎麼的,秀秀卻突然臉一板,扭頭跑回了屋裡,「砰」地一聲關上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畫大餅一臉懵,只能求助的看向身邊正在悠閒叼著幾根青草嚼著解悶的大板牙。
大板牙忍不住打了個響鼻。
兩腳獸的世界真的是太過複雜了,哪像它,看上那頭母馬,展示下強壯肌肉,直接上就是。
畫大餅想不明白,但不代表他就是根木頭,從此以後,他雖然和驢還睡在山神破廟,但每天三頓飯卻是秀秀做好,他只去吃了。
秀秀雖然嘴上還是時不時地懟他幾句,嫌他幹活粗魯,嫌他吃飯吧唧嘴,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她對畫大餅的態度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畫大餅心裡美滋滋的,幹活更是像有使不完的牛勁,恨不得把秀秀家裡的那幾畝地都翻上三遍,連院子裡的柴火都劈得整整齊齊,碼得像座小山。
轉眼間,畫大餅在王家坳已經待了二十多天,他請的探親假只剩下最後幾天了。
這天下午,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像被潑了墨一樣,烏雲密布,狂風大作,吹得院子裡的老槐樹劇烈搖晃,樹葉嘩嘩作響。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眼看著一場暴雨就要傾盆而下。
秀秀家還有兩畝地的早稻剛剛割倒,都攤在地里,還沒來得及收回穀倉。如果被這場暴雨淋透,泡在泥水裡,一年的收成就全毀了,接下來的日子只能紮緊褲腰帶挨餓。
秀秀急得在院子裡直轉圈,臉色發白,她衝進雜物房,抓起一根扁擔和兩個大籮筐,就要往村外的地里跑。
畫大餅眼疾手快,一把攔住她,奪下她手裡的扁擔:「大妹子,你瘋了!這天馬上就要漏了,你在家待著,我去收!」
「你一個人怎麼行!兩畝地呢!快下雨了,再不去就來不及了!」秀秀焦急地去搶扁擔,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我是軍人,在戰場上扛著彈藥箱跑得比兔子還快!你力氣小,去了也幫不上大忙,這雨太大了,淋病了還得花錢抓藥。
聽話,在家把穀倉收拾好等我,燒鍋熱水!」
畫大餅不容分說,把秀秀推回屋簷下,自己挑起籮筐,一陣風似的衝出了院子,直奔田裡。
至於說幹活兒的主力軍大板牙,這貨在村里待了20多天,跟村中老少甚至老牛都混熟了,早上的時候就自個兒蹓躂出門了,天知道這貨是不是跑去找母驢了。
「狗日的,真是到關鍵時候半點指望不上啊!」畫大餅一邊跑一邊憤憤然的吐槽某驢。
正在鄰村一個馬廄里趴在一頭母馬身上的大板牙禁不住打了個響鼻,但抬頭看看已經打下來的豆打雨點,某驢決定,管他什麼雨不雨的,還是驢生大事最重要。
站在屋簷下的馬主人看著這頭強壯公驢沒羞沒臊的動作,臉上卻是樂開了花。
鄭村來了一個陸軍少校和一頭軍驢的事早就傳遍了十里八鄉,到今天他才知道這頭軍驢竟然如此強壯,那這配種生下來的小騾子得強悍成啥樣?
也就是家裡窮,就這一匹馬,不然高低得給這傢伙牽個十匹過來。
大板牙......敢情不是你家驢是吧!
大板牙在10里地外幸福的享受著自己的驢生,而為了類似目的的畫大餅卻開始了自己的奮鬥。
人都還沒到田埂,豆大的雨點就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砸在臉上生疼。
畫大餅迅速脫下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小心翼翼地用隨身帶的油布包好,塞在田頭的一棵大樹下。光著膀子,露出滿是傷疤的結實肌肉,一頭扎進泥濘的田裡,開始瘋狂地搶收稻穀。
雨越下越大,彷佛天漏了一個大窟窿,雨幕連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網。狂風卷著暴雨,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人的身上。
畫大餅在泥水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把一捆捆沉甸甸的稻穀裝進籮筐。
泥水濺了他一身,他跌倒了又迅速爬起來,顧不上抹去臉上的泥漿,一筐一筐地把稻穀挑回院子。扁擔在雨水的浸泡下變得異常濕滑,沉重的籮筐壓得扁擔彎成了弓。
畫大餅的肩膀很快就被粗糙的木頭磨破了皮,鮮血滲出來,混著冰冷的雨水流下,染紅了胸前的一小片泥水。
更糟糕的是,不斷加大的雨勢帶來了寒氣,讓他身上那些在戰場上留下的舊傷開始瘋狂地反撲。
每逢陰雨天,那些傷口就會隱隱作痛,而此刻在暴雨的澆灌和重體力的壓迫下,疼痛被放大了十倍。
尤其是左腿上那處被鬼子刺刀戳穿的舊傷,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刀尖上,腿肚子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但他沒有停下,哪怕是一秒鐘。他咬緊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身為農村人,他知道這些糧食對農民意味著什麼,這不僅是半年的收成,更是人在這亂世中活下去的命根子,那並不是有多少錢就能彌補的。
畢竟,金子不能當飯吃。
當最後一筐稻穀被挑進院子,倒進乾燥的穀倉時,畫大餅已經成了一個渾身是泥的泥人。
他靠在穀倉的門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雨水順著他蒼白得嚇人的臉頰流下,他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
「大餅哥!你怎麼樣了!」
已經燒好開水的秀秀拿著一塊干毛巾衝出來,看到畫大餅滿身的泥污、肩膀上的血跡和顫抖的雙腿,心疼得直掉眼淚,聲音都變了調。
「沒……沒事,糧食……保住了……」
畫大餅勉強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話還沒說完,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高大的身軀像座倒塌的大山一樣,轟然倒在秀秀的懷裡。
這絕對不是大黑臉靈機一動占便宜,他真的是昏倒了。
槍林彈雨的戰場從沒擊倒過這名老兵,環境惡劣的滇西原始叢林也沒讓老兵認慫,但一場大雨中的勞作就讓他的身體近乎崩潰。
這或許並不是他不夠堅韌,那或許是在戰場上,始終有股子信念在告訴他,不能倒下;而在這裡,天然的有一種安心感,他不用擔心自己倒下就會失去所有。
畫大餅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他回到了炮火連天的河洑絕地。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耳邊迴蕩,泥土和殘肢斷臂在天空中飛舞。鄭連長渾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半邊臉都被燻黑了,卻依然咧著嘴,沖他笑:「大餅,幹得不錯,是個好兵。」
他還回了滇西,充斥著原始叢林特有腐爛氣味兒的陽光縫隙里,他看見了好多再也見不到的老戰友,他們都在硝煙中沖他笑,沖他揮著手,彷佛在催促他快點跟上。
「鄭連長,我對不住你,但我真的殺了好多鬼子。」畫大餅在夢裡聲嘶力竭地大喊著,竭力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些似乎就在自己面前的弟兄們。
卻只抓到了一把虛無的硝煙。
「大餅哥,我在這,我在這呢,你別嚇我……」
一個溫柔而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濃濃的哭腔。
一隻冰涼柔軟的小手緊緊握住了他在半空中亂抓的滾燙大手,那份真實的觸感將他從死亡的夢境中拉了回來。
畫大餅緩緩睜開重如千斤的眼皮,視線一開始是模糊的,漸漸地,焦距對準,他看到自己躺在秀秀家那鋪著舊蓆子的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棉被。
秀秀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眼睛紅腫得像個核桃,布滿了血絲,顯然是哭過了,,她正拿著一塊溫熱的濕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
至於大板牙那廝,依然不見。
秀秀這時候可沒機會告訴他,自從他昏倒,大板牙湊他身邊死命嗅了一通,連打幾個響鼻後就又溜了,彷佛知道他不會嘎一樣。
但秀秀依舊很擔心,畢竟鎮上的土大夫說他是傷寒之症,並伴有舊傷復發,一個不小心就得完蛋。
為此,秀秀可沒少花錢買藥,甚至還急病亂投醫請了好幾個巫婆來驅除惡鬼。
「秀秀……」
畫大餅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喉嚨里像吞了火炭一樣干痛。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秀秀聽到他的聲音,先是愣了一下,隨後驚喜地叫出聲來,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吧嗒吧嗒地砸在被面上。
「你發了兩天高燒,身上燙得像火爐一樣,一直說胡話,喊著我哥,喊著打鬼子。你要是再不醒,我……我就得去市里找大夫了。」
畫大餅聽著她的話,心裡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暖流。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別動!你瞎逞什麼能!」
秀秀連忙按住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潑辣。
「大夫說了,你這是寒氣入體還有舊傷復發,身子虛得很。快躺下!再亂動我拿掃帚抽你!」
雖然嘴上兇巴巴的,但她的眼神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動作也輕柔得怕弄疼了他。
她轉身端過一碗放在火盆邊溫著的薑湯,湯熬得很濃,散發著辛辣的味道。她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在嘴邊輕輕吹涼,然後小心翼翼地送到畫大餅乾裂的嘴邊。
畫大餅乖乖地張開嘴,喝下那口薑湯。一股辛辣的暖流順著喉嚨流進胃裡,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將體內的寒氣驅散了不少。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面容秀美的女子,看著她因為沒日沒夜照顧自己而憔悴蒼白的面容,看著她眼底那抹化不開的擔憂,心裡的喜歡如決堤的潮水般洶湧澎湃,再也壓抑不住了。
「秀秀。」畫大餅突然伸出手,反手握住了秀秀拿著勺子的手,握得很緊,彷佛一鬆手她就會飛走一樣。
秀秀臉一紅,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不過,她沒有掙脫,只是低垂著眼帘,不敢看他灼熱的目光。
「我……我的假快到期了,明天,我就得回部隊了。」
畫大餅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
秀秀的手猛地一僵,眼神瞬間黯淡了下來,她把勺子放回碗裡,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那……那你路上小心,你的衣服我都給你洗乾淨縫好了。」
「秀秀,我……」
畫大餅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他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哪怕是面對鬼子的機槍掃射,他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過。
「我畫大餅是個粗人,大字不識幾個,不會說那些酸溜溜的漂亮話。我這條命是爹娘生的,卻是長官們給救的,我必須得聽他們的,只要小鬼子一天沒趕走,我就得在戰場上拼命。
我不知道自己哪天就會像我那些老弟兄們一樣,變成一塊冷冰冰的木牌,我怕......」
秀秀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他,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嘴唇咬出了泛白的印子。
畫大餅咬了咬牙,閉上眼睛,一口氣把憋在心裡的話全倒了出來:「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喜歡你,從當年趴在牆頭上看你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你了!
這兩年在死人堆里打滾,我也害怕,但我想活著來見你,想跟你道歉。
我這次來,本來就想把錢給你,替鄭連長盡個心,跟你說聲對不起就走。
可是看到你難過,看我比挨了鬼子的槍子還難受!
秀秀,你……你願意等我嗎?等把小鬼子徹底打跑了,天下太平了,我回來娶你,八抬大轎娶你!要是我……要是我回不來了,你就拿著我的撫恤金,找個好人家嫁了,別委屈自己。」
說完這番話,畫大餅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渾身僵硬,像個等待宣判的死刑犯,連看都不敢看秀秀一眼。
屋子裡安靜極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的輕輕「噼啪」聲,以及兩人粗重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