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鄭村的第5日,畫大餅和大板牙再來送柴火的時候,秀秀直接拉開門,一腳把堆好的柴火踢散。
「花大賓!你是不是有病!我都說了不用你管!你堂堂一條漢子,一個管著幾百號人的長官,天天在我一個女子門前轉悠算什麼事!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趕緊滾回你的部隊去!」
秀秀插著腰,很潑辣的罵人,引得路過的村民紛紛側目。
畫大餅被罵成這樣,卻一點也不生氣,他撓了撓後腦勺,憨厚地笑了笑。
不過,平日裡的奶糖沒有白喂,一邊的大板牙決定為這貨花生。
強健的驢中士往前邁了兩步,湊到秀秀跟前,用它毛茸茸的大腦袋輕輕拱了拱秀秀的手,嘴裡發出「阿歐、阿歐」的委屈叫聲,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她,像是在說,你這樣罵他,驢會傷心的。
看著眼前這頭掛著軍銜的驢,以及驢屁股上那塊沒了毛的顯眼傷疤,秀秀的心猛地一軟。
就算沒人給她講過這頭驢的故事,她也知道,這頭軍驢也絕對是上過戰場,算得上和兄長是戰友。
人戰友惹人厭,但驢戰友,卻是讓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泛起溫柔,這就是傳說中的區別對待。
她一愣神的功夫,畫大餅已然是蹲下身,開始一根一根地把柴火重新碼好。
拿頭蹭了蹭秀秀的大板牙一看,也有樣學樣,用嘴叼起一根小木柴,笨拙地往柴堆上放。
秀秀看著這一人一驢死皮賴臉、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直跺腳,眼圈卻又紅了。
「砰」的一聲摔上門,躲在屋裡偷偷抹眼淚。
村裡的大爺大媽們漸漸也看出了端倪,起初他們還怕這個軍官是來占便宜的,後來發現這大黑臉憨厚老實,帶著頭驢天天幫著干農活,逢人就笑,還會幫村裡的孤寡老人挑水砍柴。
有熱心的大媽在村口洗菜時拉住畫大餅:「大餅兄弟啊,你是個好人。秀秀這丫頭命苦,爹媽死得早,哥哥又戰死了,她一個人撐著這個家,心裡苦啊。她脾氣沖,你多擔待點,我看你也是個實在人,你要是真有心,就多熬熬,石頭也能捂熱咯。」
畫大餅連連點頭,笑得像朵花一樣:「哎!謝謝大娘!我不怕熬,我這人皮糙肉厚,抗造!只要秀秀能開心,讓我幹啥都行!」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畫大餅的假期已經過了一半。
這天中午,畫大餅正在山神廟裡啃著干硬的窩窩頭,突然,大板牙一雙驢耳朵猛然立起,碩大的驢眼瞪得溜圓,沖畫大餅憤怒的大叫起來。
畫大餅眼神猛然一冷,以他對大板牙的了解,一定是大板牙聽到了什麼。
扔下窩頭,畫大餅帶著大板牙就往村中趕去,半路上,畫大餅就聽到了一陣女子的驚呼和男人的喝罵聲。
那是從秀秀家的方向傳來的!
畫大餅怒而提速,就像一頭狂奔的野獸,朝著秀秀家衝去。
還沒到門口,他就看到秀秀家的籬笆門被徹底踹了個粉碎,院子裡站著幾個滿臉橫肉、流里流氣的男人。
畫大餅不認識,但村里人卻是無人不曉這幾人,為首的是保長的兒子「王麻子」,這王麻子仗著父親的權勢,糾結了一群青皮無賴,橫行鄉里,無人敢惹。
此時,王麻子正眼神淫邪地盯著被逼到牆角的秀秀,手裡抖著一張利滾利的黑心借條。
「鄭秀秀,當初你借的那兩塊大洋種子錢,今天老子說它是一百塊,它就是一百塊!少一文,今天就把你這細皮嫩肉的身子抵給老子!等老子玩膩了,再把你賣到常德的窯子裡去換錢!
你也別拿你那在戰場上連個屍骨都沒留下來的死鬼哥哥說事兒,以前老子還讓他幾分,現在誰還怕一個死人?」
王麻子一邊污言穢語地罵著,一邊就要去拉秀秀。
秀秀手裡死死握著一把剪刀,對準自己的脖子,眼裡全是絕望的淚水:「王麻子!你這個畜生!我早就還清了!你這是把人往死里逼!你敢上前,我今天就死在院子裡,做鬼也咬斷你的喉嚨!」
「臭婊子,還敢嘴硬!給我按住她,把剪刀奪了,衣服扒了直接抬走!」
王麻子啐了一口唾沫,面目猙獰地大吼。
幾個狗腿子發出一陣淫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直接將秀秀按在地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院門口突然傳來一聲猶如晴天霹靂般的暴虐怒吼。
「你麻辣隔壁!」
這一聲吼,震得院牆上的塵土簌簌直流。
眾人嚇了一跳,轉頭看去,只見臉黑得猶如鍋底般的漢子雙目赤紅,渾身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暴戾之氣,大步撞了進來。
但先動手的可不是這個黑臉漢子,而是他身後突然躥出的一頭驢,一頭兩眼瞪得像銅鈴的大塊頭驢。
大塊頭驢狂奔而來,在進入院子後卻來了個急剎外加飄逸,把健碩的臀部留給了一個目瞪口呆的青皮。
「小心......」一個青皮只來得及提醒同伴兩個字。
那頭健碩的猶如一匹馬的驢就已經尥起後蹄,碗口大的蹄子狠狠踹在對方肚子上,直接把反應不及的那個青皮踹飛出去五六米,倒飛進雞圈裡。
而那個黑臉大漢同樣兇猛,一個青皮剛想拿手指向他說幾句常見的場面話,黑臉大漢那雙粗糙大手已經閃電般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折,只聽「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碎聲,那人手骨被生生折斷。
「啊——!」慘叫聲剛響起,畫大餅抬起一腳,重重轟在另一個青皮的胸口。足足百多斤的漢子硬是倒飛出去三米,轟然砸在院裡的石磨上,直接暈了。
「老子廢了你們!」
畫大餅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反手一個耳光,狂暴的力量直接把第三個青皮扇得在空中轉了兩圈,滿嘴牙齒混著血水碎了一地,整張臉當場塌陷變形。
王麻子徹底嚇傻了,他哪裡見過這種在屍山血海里練就出來的殺人手段?
他連連後退,色厲內荏地尖叫:「你……你是什麼人!敢動老子!我爹是保長,我表哥是保安連長!你信不信老子滅你全家!」
畫大餅根本不與他廢話,一個箭步跨上前,一把掐住王麻子的脖子,將他整個人離地離提到半空中。
「滅我全家?老子在戰場上殺的鬼子堆起來比山還高,你算個什麼球東西,也敢在老子面前叫囂!」
畫大餅那砂鍋大的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在王麻子的臉上。砰!砰!砰!沉悶的肉體撞擊聲伴隨著骨頭碎裂的聲音,只三拳,王麻子的鼻樑骨便徹底粉碎,滿臉是血,腫得像個爛豬頭,連慘叫聲都變成了虛弱的抽抽。
畫大餅像扔死狗一樣將他砸在地上,右腳一抬,帶著千鈞之勢死死踩在王麻子的胸口,咔嘰一聲,踩斷了他兩根肋骨。
「阿歐、阿歐!」大板牙仰著脖子大叫幾聲,算是把已經徹底進入狂暴模式的畫大餅給拽回來了。
「帶著你的狗,滾!再敢踏進這村子一步,老子把你們全部活埋了當肥料!」
這裡畢竟不是戰場,畫大餅終究還是儘量收斂起自己的殺意,放了幾個青皮一馬。
王麻子和幾個狗腿子連滾帶爬,攙扶著被撞暈的同伴,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院子。
遠遠的,不甘心的王麻子怨毒地嚎叫:「有種你別跑!老子這就去叫保安團,帶槍來斃了你!」
畫大餅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轉過身時,眼中的暴戾和殺氣在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憨厚與心疼。
「妹子,沒事了,是我不好,來晚了。」
他看著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秀秀,粗壯的雙手不知該往哪放,侷促地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想上前扶,又怕唐突了她。
秀秀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自己化身怒目金剛的黑臉男人,手裡的剪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崩潰,哇的一聲痛哭出來。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里,她一個孤女本以為今日必死無疑,可這個男人卻像一座山一樣,生生替她擋住了所有的風雨。
那一刻,她有種恍惚感,似乎兄長又回來了。
畫大餅急得直搓手,圍著她打轉:「哎呀妹子,你別哭啊!是不是嚇著你了?我平時可不這樣的,我是對付畜生才下重手……」
秀秀抬起淚眼,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的傻樣,突然破涕為笑。
畫大餅嘿嘿傻笑起來,撓著頭,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兩人沒再說話,秀秀收拾院裡的凌亂,畫大餅也去找木頭準備重新紮起破碎的籬笆。
然而,平靜了不到半個時辰,村外便傳來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王麻子帶著足足三十多號人,端著漢陽造和鳥銃,氣勢洶洶地將秀秀家的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領頭穿著黑色軍服的傢伙是個滿臉橫肉、大肚子挺著的胖子,他嘩啦一聲拔出腰間的盒子炮,指著院子囂張地狂吼:「裡面的暴匪聽著!敢在老子的地盤上行兇傷人,你已經被包圍了!識相的給老子跪著爬出來受死,否則亂槍把你打成篩子!」
秀秀臉色煞白,死死抓著畫大餅的衣角:「大餅哥,他們有槍!人太多了!你快從後牆翻過去,走山路跑吧!我哥哥是守衛常德戰死的,鄉里的人都知道,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的!」
聽著秀秀第一次喊出那聲「大餅哥」,畫大餅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他輕輕拍了拍秀秀冰涼的手背,眼神里透出一種堅不可摧的沉穩。
「秀秀,放心。我在這裡,天王老子來了,老子也得跟他碰一碰。」
說完,畫大餅面不改色地大步走出了屋子,走出門,面對著幾十支黑洞洞的槍口,眼神輕蔑得如同在看一群土雞瓦狗。
「表哥!就是這個雜種!就是他打殘了我的人,幹掉他!」王麻子躲在胖子身後,指著畫大餅歇斯底里地嚎叫。
「你就是來村里劫掠的土匪是吧!跪下。」胖子眼中凶光閃爍,硬生生給畫大餅先按了土匪的名頭。
畫大餅卻冷笑一聲,那笑聲充滿了不屑。他緩緩從上衣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用紅綢布包裹得整整齊齊的小本子,揚手一甩,將本子砸了過去。
「給老子亂按名頭,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老子是誰!」畫大餅的聲音如滾滾春雷,在院落上空炸響。
胖子本想揮手讓手下開槍,可一低頭看到那精美的紅皮封面和上面的燙金大字,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在瞬間褪得慘白。
他顫抖著雙手開啟那個本子,瞳孔劇烈收縮,聲音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國民革命軍……第七十四軍……獨立旅火力支援營副營長、花大賓,少校!」
「74軍、獨立旅」這兩個番號一落地,院外的三十多個保安團士兵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74軍的大名對於常德人來說簡直就是三歲稚童也耳熟能詳。
因為,那是常德的虎賁!那是用血肉之軀在常德城裡和日寇絞殺了一個月、彈盡糧絕也絕不後退一步的鐵血虎賁!
常德城一戰,震動天下,常德的老百姓誰不知道,若沒有這支王牌守軍,整個常德早就成了人間地獄。
至今河洑的山頭上還立著虎賁將士的將軍墳,清明時節、大年三十,去弔唁送花的老百姓絡繹不絕。常德人對這支部隊,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敬重與敬畏!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畫大餅抬手猛地扯開自己破舊的外套,露出了裡面洗得發白卻乾淨無比的軍裝。而在他的左胸前,赫然別著一枚沉甸甸的、象徵著至高無上軍人榮譽的寶鼎勳章!
勳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老子在常德城裡跟鬼子拼刺刀的時候,你們這群兵痞還在鎮上喝兵血、欺負老百姓!今天居然敢拿槍指著老子的腦袋,怎麼,你們保安團是想給日本人當漢奸,還是要造反翻天?!」
畫大餅怒喝一聲,一股在屍山血海、炮火連天中廝殺出來的滔天殺氣排山倒海般壓了過去。
撲通!
帶頭的胖子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自己肥胖的身體,直接跪倒在泥地里。
他手裡的盒子炮啪嗒掉在地上,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一邊瘋狂地抬手扇著自己的耳光,一邊哀求:
「長官饒命!長官饒命啊!卑職該死,卑職有眼無珠!不知道是虎賁英雄光臨!都是王麻子這個畜生矇騙了卑職,卑職絕不敢對虎賁軍人不敬啊!」
周圍那三十多個保安團士兵更是嚇得面如土色,嘩啦啦跪倒了一片。
在常德這片土地上,誰敢動虎賁一根汗毛,全城的老百姓吐沫星子都能把他們淹死!更別提人家還是個少校營長!
王麻子徹底癱軟在地上,褲襠處瞬間濕了一大片,散發出難聞的尿騷味,整個人被嚇得魂飛魄散。
畫大餅走上前,一腳將胖子踹翻了幾個跟頭:「帶著你的人,還有這幾個躺著的廢物,立刻給老子滾!給你們什麼鎮長、保長帶個話,這裡是老子長官的家鄉,以後誰再敢來這裡鬧事,立斬不赦。」
「是!是!長官,我知道了。」
保安團長連滾帶爬地抓起槍,王麻子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連滾帶爬、狼狽不堪地逃離了村子。
躲在門後面的村民們都看傻了眼,這還是那個平日裡看著溫和憨厚的大頭兵嗎?
簡直是猛到沒邊了有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