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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秀秀(上)

2026-10-10 13:09:55 作者: 漢唐風月1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畫大餅就和大板牙出發了。

  大板牙穿著佩戴著中士軍銜的黃綠色軍用馬甲,搖頭晃腦的很開心跟著畫大餅『出差』。

  沒錯,這次晉升名單里也有大板牙,雖然不太懂多了顆三角星有什麼作用,但看到很多人還沒自個兒的多,大板牙就有種莫名的開心。

  大板牙勤勤懇懇地馱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行軍包,包里是畫大餅昨天跑遍了芷江城甚至去找黃毛在空軍基地買來的各種稀罕物:幾包上好的紅糖,十罐米國罐頭,幾尺顏色鮮亮的洋布,還有一大包大白兔奶糖。

  那是鄭連長生前最愛念叨的,說等打贏了仗,要給妹妹買好多好多甜甜的奶糖。

  從湘西到常德,路途雖然不算太遠,但在當時的交通條件下,也頗費了一番周折。

  畫大餅先是牽著大板牙靠著獨立旅的名頭以及自個兒新科少校軍銜搭上了一輛運送軍需的卡車,顛簸了兩天後,距離目的地還有近百公里,他只能和大板牙一起,靠鐵腳板,徒步翻山越嶺。

  一路上滿目瘡痍,雖然日軍已經被打退,但戰爭留下的傷痕依然隨處可見。燒毀的房屋,荒蕪的田地,還有路邊偶爾可見的新墳,都讓畫大餅的心情變得愈發沉重。

  他腦海里不斷浮現出鄭連長的音容笑貌。

  「大餅,你這打炮是有天賦的,好好干,等打完仗了,我請你吃紅燒肉。」

  「狗日的,老子們是保護中國人的兵,你特良的卻去做偷雞摸狗的事,滾!你給老子滾出迫擊炮連。」

  「轟......」

  常德之戰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彷佛又在耳邊響起,畫大餅痛苦地閉上眼睛,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嘴巴。

  「鄭連長,是我讓你失望了,我現在知道錯了。」

  一向有些混不吝的畫大餅在無人的山道上喃喃自語。

  同時,他又想起了當年那次翻牆頭的經歷。

  那是常德之戰四月前,58師已經奉命於常德地區駐守,迫擊炮連在距離常德城20公里外搞拉練作訓。

  連里一個弟兄生病,身體虛得很,和他關係極好的畫大餅也是著急,正好宿營地附近有個小村子,他便在半夜時分偷偷摸摸溜出去,想去村中人家偷只雞,給這個弟兄補補身子。

  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對於以前在農村就是個青皮的畫大餅來說不是什麼難事,摸進村尾的一戶人家左近,就踩著石頭,扒著土牆往裡看,想先瞧瞧雞窩在哪。

  誰知雞窩沒看著,卻看見院子裡,一個姑娘正端著個大木盆,看樣子是打算兌水洗澡。

  月光下,那姑娘梳著一條又黑又粗的大辮子,側臉的輪廓柔和又好看。畫大餅當時就看傻了,腦子一片空白。

  這腳下一使力,卻是踩動了石頭,姑娘極為警覺,猛地一抬頭,正對上畫大餅呆傻的眼神。

  「來人啊!有賊!」姑娘看著柔弱,卻是個性極為剛烈,瞬間柳眉倒豎,抓起手邊的水瓢就砸了過來,同時大喊起來。

  畫大餅嚇得手一松,直接從牆上摔了下來,也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跑回營地,臉紅到了脖子根,一晚上沒睡著覺。

  直到村裡有人來營地找賊人,畫大餅才知道,他真是運氣好得很,想偷的那戶人家就是鄭連長的家,而那各姑娘就是鄭連長的親妹妹,鄭秀秀。

  鄭連長之所以選在這裡宿營,其實也有藉此回家看看的心思,結果不成想,自己連里的兵如此不成器。

  暴怒之下的鄭連長那裡還聽得進畫大餅的解釋,等拉著迫擊炮連回到常德駐地,就把畫大餅這個他原本很看好的兵給退貨了。

  這也給畫大餅造成了不小的傷害,所以,雖然還在一個團,但直到河洑開戰,兩個人都沒再見面。

  後來,畫大餅就聽到了鄭連長戰死的訊息,那一刻,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因為他知道,他一直想跟鄭連長說聲對不起,但這一生都沒有機會了。

  這也成了他的心裡的一根刺,每每想起,都是針扎一樣的疼。

  他想去看看鄭連長的妹妹,想去為自己的行為道歉,想做為鄭連長的戰友,為那個家裡做點什麼。

  又走了整整兩天的山路,畫大餅終於在第四天的傍晚,看到了那個在記憶中已經有點陌生的村落。

  村子依山傍水,幾縷炊煙在夕陽下裊裊升起。


  畫大餅站在村口,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少校軍服,把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樣,比第一次上戰場還要緊張。

  在村口問了幾個老人,問清楚了路,畫大餅和大板牙就順著村裡的小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村尾的那座院子前。

  院牆還是那道土牆,只是有些破敗了,籬笆門也歪歪斜斜的。

  院子裡傳來「篤、篤、篤」的劈柴聲。

  畫大餅咽了口唾沫,輕輕推開籬笆門。

  「吱呀——」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音。

  劈柴的聲音停了。

  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頭上包著一塊藍印花布的女子轉過身來。

  女子的臉頰因為勞作而透著紅暈,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那雙眼睛依然像當年一樣明亮,只是多了一絲歲月的風霜和生活的疲憊。

  女子手裡還拿著一把豁了口的斧頭,警惕地看著眼前這個身軍裝一臉黝黑的陌生男人。

  「你找誰?」女子的聲音清脆,帶著戒備。

  畫大餅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發不出聲音。

  「問你話呢!當兵的,你找誰?我們家可沒犯法,也沒欠你們皇糧!而且,我哥可是58師的連長。」

  女子見畫大餅不說話,眉頭一皺,握緊了手裡的斧頭,往前走了一步。

  「秀……秀秀妹子……」畫大餅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聲音顫抖得厲害。

  女子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認識我?你是誰?」

  畫大餅猛地立正,摘下軍帽,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哽咽:「我是第七十四軍獨立旅炮兵營副營長,花大賓。我……我以前是鄭連長手下的兵。」

  聽到「鄭連長」三個字,女子手裡的斧頭「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圈瞬間紅透了。

  「我哥……」秀秀的聲音彷佛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無盡的淒涼。

  「他們都說我哥沒了,你是我哥手下的兵,你告訴我,我哥他……他真的沒了嗎?」

  其實,早在一年多前,村里就收到了陣亡通知書和一點微薄的撫恤金。但秀秀一直不肯相信,她總覺得自己大哥那麼勇猛,還是哥連長,肯定能在戰場上活下來,肯定是弄錯了。她每天都在村口等,等那個愛笑的哥哥回來。

  現在,哥哥的戰友找上門了,她終於可以確定這個訊息了。

  但她又不敢,她怕自己這一年多的幻想會破滅。

  畫大餅沉默了,他可以編謊話騙眼前的姑娘,但他沒法讓人死而復生。

  女子看著畫大餅垂首無語的模樣,最後那一絲幻想也破滅了。

  畫大餅看著秀秀搖搖欲墜的樣子,心如刀絞。他急忙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卻又不敢伸手。

  他手忙腳亂地跑回門口,從大板牙背上解下行軍包,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唐堅給的錢、金條,還有他自己攢的全部軍餉。他又掏出那包大白兔奶糖,一股腦地捧到秀秀面前。

  「妹子,對不起!是我沒用!我是你哥的兵,可我沒能保護他,這是長官給的撫恤,這是我攢的錢,還有……還有你哥生前說要給你買的奶糖。妹子,你打我吧,你罵我吧!我今天來,不光是替你哥看你,也是來給你賠罪的!」

  畫大餅說著,眼淚奪眶而出,堂堂七尺男兒,哭得像個孩子。

  秀秀看著眼前那一堆錢物,看著那包奶糖,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那是她和大哥撒嬌時說最想吃的,可大哥已經不在了,那糖還甜嗎?

  賠罪?

  秀秀空洞的眼神里,忽然燃起了一點火星。

  她死死地盯著畫大餅。

  就是這個人,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喘著氣,而他的長官,她的哥哥,卻變成了一張紙,一筆錢,一包糖。

  憑什麼?

  憑什麼你活著回來道歉,我哥卻要埋在不知名的山溝里!

  畫大餅那句「我沒能保護他」,更是像一根毒刺扎進了秀秀的心裡。保護?我哥是連長,他是頂天立地的英雄,輪得到你來「保護」?你這句話,是把他當成了一個需要人保護的弱者嗎?是把他的犧牲,說成是你的無能和失誤嗎?


  他的死,是保家衛國,是光榮!不是你的過錯,更不該由你來承擔!你憑什麼用這種廉價的道歉,來玷污我哥的榮耀!

  那堆錢和金條,更是灼痛了她的眼睛,原來在他們眼裡,她大哥的一條命,就值這點東西。

  一股混雜著悲痛、屈辱和憤怒的火焰瞬間吞噬了秀秀的理智。

  她突然像一頭髮怒的母豹子,猛地推開畫大餅捧著東西的手。散落的法幣和奶糖掉了一地。

  「你給我滾!」秀秀紅著眼睛,指著大門,歇斯底里地吼道。

  畫大餅愣住了:「妹子,我……」

  「我讓你滾!聽見沒有!」秀秀衝到牆角,抄起一把大掃帚,沒頭沒臉地朝著畫大餅的頭和背脊狠狠抽去,「誰要你的臭錢!誰要你的道歉!我哥是英雄!他是為了打鬼子死的!

  他的命比天金貴!不是讓你拿來賠罪的!你活下來了,為什麼要去的是我哥不是你!滾!你給我滾出去!」

  掃帚的竹枝抽在畫大餅的臉上、身上,火辣辣的疼。但他沒有躲,也沒有還手,只是跪在地上,任由秀秀打著,眼裡滿是痛苦和自責。

  「妹子,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死我都行。但我不能走,我是你哥的兵,他走了,我得讓他走得安心,我要照顧你......」畫大餅一邊挨打一邊大喊。

  「誰要你照顧!我哥死了,我還有手有腳,我餓不死!我不要你的可憐!滾啊!」

  秀秀一邊哭一邊打,直到自己打得沒了力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畫大餅看著坐在地上痛哭的秀秀,心疼得無以復加。

  他知道,秀秀不是真的恨他,她只是太痛了,痛失了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他默默地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錢和奶糖一點點撿起來,重新包好,放在了院子裡的石桌上。

  「妹子,錢你留著。這錢不臭,這是我和你大哥拿命換的。」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秀秀一眼,轉身走出了院子,輕輕帶上了籬笆門。

  不過,畫大餅並沒有離開村子。

  他在村頭的一座破敗的山神廟裡安了家。他找來些乾草鋪在地上當床,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的灶台。

  從那天起,鄭村的村民們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村里多了一個穿著國民黨少校軍服的大黑臉,還領著一頭油光水亮的驢。

  這人也不擾民,也不擺官架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和那頭體型龐大的驢一起,一個挑著桶,一個馱著桶,去村外的井裡打水。

  秀秀每天早上推開門,都會發現家門口的水缸已經被挑得滿滿當當,水面上還漂浮著幾片乾淨的樹葉。

  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每天都會多出一大堆劈得整整齊齊的乾柴。甚至家裡那幾畝薄田,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被翻了一遍,壟溝挖得筆直。

  秀秀當然知道是誰幹的。

  有一次,她故意起得大早,躲在門縫後偷看。

  晨霧中,畫大餅光著膀子,露出滿身縱橫交錯的傷疤。他揮舞著斧頭,「咔嚓咔嚓」地劈著木柴,汗水順著結實的肌肉流淌下來。那頭叫大板牙的驢就乖乖地站在一旁,時不時用大腦袋蹭蹭他的胳膊,打個響鼻,像是在給他鼓勁。

  劈完柴,畫大餅小心翼翼地把柴火堆在門邊,生怕弄出一點聲響吵醒屋裡的人。堆好後,就拍拍驢屁股,一人一驢就轉身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看著他身上那些猙獰的疤痕,秀秀當然知道,那是戰爭留下的,她的大哥身上應該也有類似的痕跡,想到這裡,眼眶不禁濕潤了。

  但骨子裡的倔強依舊讓她無法輕易接受這個男人的好意。

  其實,從心理底層邏輯上來說,是她依然無法接受兄長已經戰死的這個事實,她不願意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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