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5月20日!
一個聽起來就很開心的日子,一份由軍政部、第四方面軍司令部、第七十四軍軍部聯合簽發的嘉獎令,送到了獨立旅駐地。
這一天,獨立旅全旅官兵在營地列隊。
中國西南夏初灼熱的風拂過,捲起地上的灰塵,士兵們眼中的光依然明亮。
這是屬於他們這些軍人的最榮耀時光!
第四方面軍司令部專門派出一名少將級副參謀長前來為他們頒布嘉獎,這是74軍另外三個步兵師都沒有的待遇。
陸軍少將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當著全旅的面,大聲宣讀嘉獎令。
「……雪峰山一役,第七十四軍獨立旅奮勇殺敵,戰功卓著。據戰後統計,該旅累計殲敵八千六百二十七人,俘敵一百九十一人。全殲日軍第116師團所屬109步兵聯隊,重創第120、133步兵聯隊,繳獲山炮四門,步兵炮八門,各型槍械一千二百四十三支,戰馬三百餘匹......」
台下計程車兵們,聽到這些輝煌的數字,胸膛都挺得更高了。這不僅是一串冰冷的數字,這是他們用無數個不眠之夜,用殘肢斷臂,用滾燙的鮮血和年輕的生命換來的無上榮光。
「……茲有獨立旅副旅長唐堅,指揮若定,謀略過人,於牛形嘴之戰中,以劣勢兵力重創強敵,更運籌帷幄,協助友軍完成對敵第116師團之分割包圍,居功至偉。特此,軍政部長官令,晉升其為中華國民革命軍陸軍上校軍銜,並授予青天勳章一枚!」
當陸軍少將念到這裡時,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那聲音如山呼海嘯,震得遠處的飛鳥撲稜稜地驚飛而起。
「唐長官威武!」
川娃子在隊伍里,激動得滿臉通紅,扯著嗓子喊,嗓子都喊啞了,連連咳嗽,卻還是咧著嘴笑。
唐堅穿著一身嶄新的軍服,從佇列中走出,一步步走上高台。他的步伐沉穩,軍靴踏在木板上發出堅實的聲響,他的表情平靜如水,看不出絲毫的激動與驕傲。
他走到陸軍少將面前,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利落而莊重。
陸軍少將將嶄新的上校領章,和那枚象徵著國民革命軍最高榮譽的青天勳章,親手交到他的手裡。
「唐上校,恭喜。」陸軍少將低聲說,眼中滿是不加掩飾的羨慕。
衛國戰爭已經打了足足八年,這八年裡,能獲得這枚勳章的,總共不過百餘人,而如果不出什麼奇蹟的話,這枚勳章幾乎不會掛在他這個軍齡超過20年的老兵身上。
而更讓人羨慕的,是唐堅足夠年輕,不過20歲出頭的年齡,已經和他這個43歲的中年人只差一級,未來前途,已經是肉眼可見的一片光明。
指不定不用幾年,他們再相遇,誰向誰先敬禮都不一定。
所以,來自第四方面軍司令部的這位陸軍少將對軍職和資歷都比他低的唐堅沒有倨傲,而是相當的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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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堅接過勳章,他沒有低頭看那枚光芒閃耀的勳章,而是轉過身,面向台下那一張張年輕、黝黑、沾染著硝煙洗禮後特有滄桑的臉龐。
掌聲和歡呼聲漸漸平息,直到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他,眼睛裡閃爍著狂熱與信任的光芒,等著他們的指揮官講話。
唐堅舉起手中的勳章,聲音透過擴音器,低沉而清晰地傳遍整個訓練場。
「青天勳章,只頒給我中華海陸空軍於戰時捍禦外侮,保衛國家,著有特殊戰功者,這是中國軍人的至高榮譽。
但這份榮譽,不是給我唐堅一個人的。」
「它屬於在松山,將自己的身體化作炸彈炸穿日軍鋼鐵堡壘的工兵弟兄們。
它屬於在滇西的原始叢林裡,為追擊日軍,渾身被蚊蟲和螞蟥釘滿依舊半步不退的勇士們。
它屬於在黃連嶺陣地上,直到流干最後一滴血也沒有後退半步的鋼鐵2排。
它屬於我們在場的每一個人!屬於每一個活著和已經犧牲的英雄!」
唐堅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個人,彷佛要把每一個面孔都刻進心裡。
「我替祖國,感謝你們!敬禮!」
說完,唐堅後退一步,狠狠抬起右手,向正前方,向左、向右,立正!
台下,一片死寂。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清晰可聞。
「向長官,敬禮!」
然後,不知是誰帶的頭,所有士兵「刷」的一聲,挺直了身體,舉起右手,向他們的長官,也向那些長眠在異鄉和故土的犧牲戰友,敬了一個最莊嚴的軍禮。
長官向自己計程車兵致敬,士兵以同樣的禮節回禮,這雖然是軍營中不太常見的畫面,但陸軍少將的眼睛不知怎麼的,突然間有些模糊。
做為軍人,他太知道這其中蘊藏的深意了,那是台上的新科陸軍上校和他計程車兵們,在向永遠也無法站在這裡的戰友最深切的懷念。
很多人,再也見不到了。
良久,當唐堅率先把手放下,掌聲再次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熱烈,更加持久,許多士兵的眼眶裡已經蓄滿了熱淚。
嘉獎令繼續宣讀。
「獨立旅一營營長秦韌,作戰勇猛,指揮有方,記大功一次,晉升陸軍中校。」
「獨立旅炮兵營營長畫大餅,火力精準,屢建奇功,記大功一次,晉升陸軍少校。」
「獨立旅一營一連連長劉銅錘,身先士卒,奮勇殺敵,記大功一次,晉升陸軍少校。」
「獨立旅直屬偵察排排長高起火,戰時屢次深入敵後,功勳卓著,記大功一次,晉升陸軍上尉。」
「獨立旅狙擊教官楚青峰,數次於萬軍中狙殺敵各級指揮官,振我軍威,記特等功一次,晉升陸軍中尉,授四等寶鼎勳章。」
「一營一排排長周二牛,晉升上尉……」
「一營二排排長石大柱,晉升上尉……」
一長串的名字被念出來,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段泣血的傳奇。
高起火站在佇列里,聽到自己的名字時,下意識地挺了挺胸,他用僅存的右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左臂空蕩蕩的袖管。
那裡,彷佛還能感覺到曾經的溫度和力量。
如果那些在常德戰場上犧牲的弟兄們能看到今天,應該會為他高興吧。
劉銅錘咧著嘴,笑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他身邊的周二牛和石大柱,雖然表情依舊一個憨厚一個冷硬,但眼睛裡的光,卻亮得騙不了人。
畫大餅在炮兵營的佇列里,得意地朝自己的得意弟子三胖擠了擠眼,下巴揚得老高。
嘉獎令頒布之前,畫大餅就說了,這次他要是升不上陸軍少校,那就是老天爺瞎了眼。
現在看來,老天爺還算不錯,沒讓他這個炮兵營副營長的臉掉地上。
不過嘉獎名單有些長,現在才念到尉官,要念到軍士級別的,恐怕還早得很,但三胖晉升陸軍上士也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主要的懸念是,三胖能獲得什麼樣的勳章,是忠勇還是寶鼎。
站得筆直的三胖嘿嘿笑著回了一句:「大板牙估計也等著師傅您的軍餉增加呢!」
畫大餅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
大板牙那廝現在已經不滿足於只吃奶糖了,甚至都開始惦記上牛肉乾了,豬肉的還不吃。
那貨,還是頭驢嗎?
關鍵是,它自個兒的下士軍餉已經覆蓋不了這些越來越『無禮』的要求了。
那可不得他這個長官加老戰友貼補嗎?
楚青峰站在醫護連的佇列旁,秋月就站在她身邊。
聽到授予寶鼎勳章時,秋月的眼睛裡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很驕傲,但也很心酸,正因為是軍人,她太知道這些戰功的獲得是多麼艱難。
萬軍叢中狙殺敵軍指揮官這聽著很酷,但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知道,那需要日復一日的訓練,需要在草叢、泥土中潛伏,別說蟲子爬過臉龐,就是一條蛇盤在你的脖子上,你也必須要保持絕對靜止的狀態。
她悄悄地,藉著人群的掩護,用小指勾住了楚青峰的手指。
楚青峰感覺到了那抹溫熱,反手將她的小手緊緊握在掌心。
他們什麼也沒說,但彼此都懂。
宣讀完畢後,唐堅再次走到麥克風前,看著台下精神抖擻計程車兵們,大聲宣布:「弟兄們,這段時間大家辛苦了,軍部給了我們一個月的休整,我宣布,從今天起,獨立旅全旅進入休整期!除了必要的崗哨和日常訓練,所有人輪流放假!該吃吃,該喝喝,該寫信的寫信,該探親的探親!把你們的軍餉都花出去,別給老子省著!」
台下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軍帽被高高拋向空中,整個營地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儀式結束後,送別陸軍少將,唐堅一個人回到了辦公室。
那枚青天勳章就放在桌面上。
唐堅知道,這枚勳章的背後,代表著人情與爭議,更代表著未來的責難,可他更知道,這枚勳章,是用無數人的鮮血染紅的。
就在他沉思的時候,帳篷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接著是一個刻意壓低的嗓音:「長官,您在嗎?」
唐堅收起思緒,聽出是畫大餅的聲音,便說道:「進來。」
門帘被掀開,畫大餅探頭探腦地鑽了進來。
他今天剛換上嶄新的少校領章,領章上的梅花閃閃發亮,但他整個人卻顯得極其不自在,雙手不停地搓著衣角,高大的身軀扭捏得像個犯了錯的小媳婦。
「你這是又爬了那家的牆頭了?」唐堅看著他這副難得一見的模樣,忍不住開起了玩笑。
主要是這貨有前科。
畫大餅嘿嘿乾笑了兩聲,往前湊了兩步,結結巴巴地說:「那啥……長官,您剛才不是說,咱們獨立旅旅進入休整期,可以……可以請假探親嗎?」
「怎麼,你想請假?」唐堅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是啊是啊!」畫大餅連連點頭,「我想請個長假,回去探個親。」
唐堅放下茶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記得你的老家在西北隴原那一帶吧?從湘西到西北,山高水遠,兵荒馬亂的。這一來一回,沒有兩三個月根本下不來。咱們休整期最多也就一個月,你這假,我批不了。」
畫大餅一聽急了,臉漲得通紅,雙手亂擺:「不不不,長官,我不回西北!我不回老家!」
「不回老家你探哪門子親?」唐堅目光銳利地盯著他。
畫大餅被唐堅盯得心裡發毛,低下頭,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到底去哪?不說實話就滾回去帶你的炮兵營,芷江一戰打完了,但日本鬼子可還在我中國,還有仗要打。」唐堅作勢要趕人。
「別別別!」畫大餅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猛地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長官,我要去一趟常德。」
唐堅一愣,語氣也變沉重了:「常德?」
常德絞肉機,在那裡填進了數萬日軍的命,可也有近萬中國軍人的命。
畫大餅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變得有些低沉沙啞:「長官,您還記得我說過的那件遺事嗎?」
唐堅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嘆了口氣。
他當然記得。
那是畫大餅的教官,他教會了畫大餅怎麼打迫擊炮,畫大餅原本有機會成為他手下最好的炮兵,但畫大餅犯了錯被他趕出炮兵連,可河洑一戰他戰死了,畫大餅想去找他道歉都沒有機會了。
「我想去看看鄭連長的妹妹。」畫大餅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深深的愧疚。
「我一直想去看她來著,可是……可是戰事太緊,咱們跟著您南征北戰,我一直沒抽出空來。其實,我心裡也是害怕,我怕見到她,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我那晚本來只是想偷只雞給生病的弟兄補身體......我更怕去了讓她想起她哥,惹她傷心!」
畫大餅說到這裡,眼眶卻是紅了。
唐堅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畫大餅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這一年多我一直想著去看她,生怕那天我死戰場上了,再也沒辦法跟她說聲對不起。
長官,我這一兩年攢了點錢,這次旅里又發了些獎金,我想好了,我去看看她,跟她好好道個歉。然後,幫她家裡干點農活兒,算是贖罪,希望鄭連長九泉之下能原諒我。」
唐堅看著眼前這個平時話多得有些近乎『猥瑣』、此刻卻柔情百轉的漢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他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疊嶄新的法幣,又拿了根小黃魚,走到畫大餅面前,塞進他的手裡。
「長官,這……」畫大餅驚呆了。
「這是我個人的心意,算作我虎賁師給鄭連長的撫恤。」唐堅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鄭重。
「去吧,把事情辦好。別留遺憾!
如果鄭連長的妹子沒有嫁人,那你花營長可要拿出點爺們兒的魄力來,別丟了咱們獨立旅的臉。你的假,我批了。給你一個月時間,不管成不成,一個月後必須歸隊。
對了,你帶著大板牙一起去,那傢伙幹活兒一個頂仨,能給你娃加不少分。遇到危險,也是個幫手。」
畫大餅......
大板牙:阿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