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金陵！
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
與山城那邊的歡騰截然相反，這裡被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
中國派遣軍司令官岡村小次大將，這個被譽為「日本陸軍三傑」之一的男人，正獨自一人坐在他的辦公室里。
沒有開燈，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金陵城壓抑的夜色。
桌上，只放著一份從第六方面軍司令部轉發來的電報。
電報很短，卻字字扎眼又扎心。
「……第二十軍芷江作戰完全失利，尤以第116師團損失最為慘重，自師團長岩永旺中將以下，玉碎1.8萬餘。
第47、68、34師團亦遭重創，正向寶慶、新化一線撤退。我軍已無力發動任何攻勢……」
玉碎，多麼文雅的詞，卻用來掩蓋最狼狽的死亡。
岡村小次知道岩永旺的死因，早在幾日前他就拿到了他甚極為詳細的報告，一份讓他看完後差點把茶杯捏碎的報告。
一個帝國陸軍中將，一個甲種師團的師團長，不是死於炮火，不是死於衝鋒，而是死於一場荒誕的意外和……一個糞坑。
這已經不是恥辱了。
這是對大日本帝國陸軍精神的公開羞辱。
岡村小次閉上眼睛，他能想像到山城和中國西北的那些中國領袖們在看到這份報告時會笑成什麼樣子。
但滔滔怒火，卻燒不盡這封電文給他帶來的徹骨的寒意和無力。
從「一號作戰」開始，他指揮的中國派遣軍看似在中國戰場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勝利」，連克豫、湘、桂數省，中國軍隊損失慘重，大陸交通線即將全線打通。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勝利的背後是什麼。
是補給線的無限拉長，是占領區內無休無止的游擊戰，是兵力的極度分散和疲憊。
龐大的中國派遣軍就像一個貪婪的賭徒，贏下了一桌子的籌碼，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把籌碼帶回家了。
雪峰山一戰，是他最後的賭注。
他希望用一場凌厲的攻勢，摧毀芷江機場，徹底切斷中國西南的空中生命線，逼迫中國政府坐到談判桌前。
為此，他集結了五個師團，近十萬兵力。
他以為這會是一場摧枯拉朽的勝利。
結果，這座山脈有超出他想像的堅硬。
109步兵聯隊，一支在中國戰場上作戰多年的精銳步兵聯隊，曾經以不足3000人兵力硬扛中國人一個萬人級精銳步兵師，但在這場戰役里，卻像一顆小石子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中國的群山里。
116師團，一支甲種師團，歷經常德、衡陽兩場血戰依舊浴火重生，卻被一個中國步兵旅給打斷了脊樑，最後連師團長本人都以一種最不堪的方式「玉碎」了。
而20軍司令官電報里所說的116師團玉碎1.8萬人，說白了，就是常規兵力不過2.2萬人的116師團已然被全殲，番號可以被取消了。
岡村小次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中國地圖前，他的手指從豫、鄂、湘三省划過，最後停在了「芷江」那個小小的圓點上。
一個叫唐堅的中國年輕軍官，閃現於他的腦海里。
這個名字，最近頻繁地出現在情報部門的報告裡，從滇西再到如今的雪峰山。
彷佛一夜之間，中國軍隊裡冒出了這樣一個可怕的對手。
他不像那些傳統的中國將領，打仗靠人海，靠死守。他狡猾如狐，狠辣如狼，他的戰術里，有米國人對火力的執著，有日耳曼人的閃電突擊，甚至還有毛熊人的不惜一切，但骨子裡，卻是最純粹的中國式智慧。
而這次，也正是在這名年輕中國的指揮下，一個兵力不過5000人的步兵旅，進行了令人目眩的穿插，先擊潰了109步兵聯隊，而後又以堅固的防禦和兇猛的火力覆蓋，打崩了一心想要復仇的116師團主力。
至於說什麼116師團主力是因為上萬中國軍隊主力追擊並遭到了中國空軍轟炸而最終損失慘重，那不過是忽悠外行人的。
如果不是因為25日那一天岩永旺太過急於攻克對方陣地而不惜代價，最終損失近3000主力步兵，精銳損失殆盡，116師團縱算是再不堪，也不會被區區四個中國步兵團追擊、就徹底完蛋。
說白了，唐堅才是一力摧毀116師團的最主要前線指揮官。
「唐堅……」
岡身小次凝視著地圖，用乾澀的聲音念出這個名字。
他忽然感到一種深深的恐懼。
不是對某一場戰鬥的失敗，而是對未來的恐懼。
這個古老的民族，在經歷了百年的沉淪和屈辱後，似乎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重新站立起來。他們的武器可能依舊落後，他們的政府可能依舊腐敗，但他們計程車兵，他們的年輕軍官，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日本陸軍曾經擁有，但現在正在迅速熄滅的東西。
「司令官閣下。」
第六方面軍司令官岡部直三郎大將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
岡部直三郎推門而入，臉色灰敗。
「中國方面已經正式宣布了雪峰山大捷的訊息，大本營來電，詢問戰敗原因。」
岡村小次轉過身，看著自己的下屬，也是自己的老朋友。他沒有發怒，也沒有責備，只是平靜地問：「岡部君，你覺得我們為什麼會輸？」
岡部直三郎沉默了。
因為指揮失誤？因為情報泄露？因為中國軍隊得到了米國空軍的支援，完全占據了空中優勢？
這些都是原因，但都不是根本原因。
許久，他才艱難地開口：「閣下……我們……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面對這個近乎直白的回答，岡村小次沒有說話。
「我會回復大本營的。」沉默過後，岡村小次揮了揮手，示意岡部直三郎出去。
辦公室里再次恢復了寂靜。
岡村小次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電報，用打火機點燃。火焰升起，映著他蒼老而疲憊的臉。
他看著電報在菸灰缸里化為灰燼，彷佛在看一個帝國的葬禮。
「結束了。」他喃喃自語。
不是指雪峰山戰役。
而是指日本在中國戰場上，作為進攻者的歷史，徹底結束了。
從今以後，他們能做的，只有被動地防守，在泥潭裡越陷越深，直到被徹底吞噬。
窗外，金陵城的燈火依舊，秦淮河上的畫舫彷佛還能聽到依稀的歌聲。
但對於這位日本在中國軍職最高的陸軍大將來說，這一切的繁華，都像是建立在沙灘上的樓閣，只等最後的浪潮來臨。
……
山城，陸軍總司令部。
何上將的辦公桌上，也擺著一份關於雪峰山會戰的詳細戰功報告。
報告的第一頁，就是第七十四軍獨立旅。
那驚人的一比五十三的交換比，那份擊殺敵酋中將的電文，那份全殲日軍一個步兵聯隊的戰績，每一個字都像金子一樣閃閃發光。
「這小子，就是天生的軍人！」
第四方面軍司令官王上將的電話直接打到了總司令部，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和驕傲。
「何總長，我不管，唐堅這個小子，我保舉他晉升陸軍上校，頒發青天勳章！不，上校都不夠！應該直接升少將！」
何上將被他吵得頭疼，只能苦笑著安撫：「王司令，你先別激動。唐堅的功勞，我們都看在眼裡。但是晉升少將，這……這不合規矩啊。他今年才多大？資歷、年齡，都不夠。」
「狗屁的規矩！」王上將在電話那頭爆了粗口。
「打仗就是最大的規矩！勝利就是最大的資歷！他唐堅能帶著一個旅，把鬼子一個師團打殘，還幹掉了鬼子的中將師團長，這功勞，誰不服？誰不服讓他也去雪峰山干一個給我看看！」
何上將揉著眉心，他知道這位是愛才心切，也知道唐堅確實是天縱奇才。
只是這是中國，論資排輩這玩意兒各人嘴上都說不講究，但其實誰不講究？
唐堅一年前從上尉破格晉升少校，已經引起了不少議論。現在不過一年就又要晉升上校，甚至少將，這……
果然，麻煩很快就來了。
第七十四軍軍長施中將的電報比較委婉，但也表達了顧慮：「總長，唐堅確實是國之棟樑，但獨立旅畢竟只是我七十四軍部屬其一。
此次雪峰山大捷，是我七十四軍全軍將士，乃至整個第四方面軍浴血奮戰的結果。若過分突出唐堅一人，恐對其他部隊計程車氣有所影響。
尤其是五十七師，他們在此次戰役中也打得極為艱苦，傷亡巨大，需要晉升的軍官也很多……」
施中將的話說得很藝術，但何上將聽懂了。
第七十四軍是王牌軍，下轄三個主力師：51師、57師、58師。個個都是戰功赫赫。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獨立旅，風頭完全蓋過了他們，甚至連帶著整個七十四軍的功勞，在外界看來都成了獨立旅的陪襯。
這讓那些老牌師長們心裡怎麼想？
果然，五十七師那位中將師長的「意見書」很快就遞了上來。
意見書寫得冠冕堂皇，中心思想只有一個：反對唐堅的破格晉升。
理由很充分：
一，唐堅太過年輕，資歷尚淺，晉升過快，會助長軍中投機取巧之風。
二，獨立旅的戰績有誇大之嫌，岩永旺之死，據說是敵機墜毀、意外爆炸所致，將意外視為戰功，多少會讓人有些不服。
三，獨立旅裝備精良，遠超普通部隊，其戰績有裝備優勢的因素，不能完全體現指揮官能力。
四，軍隊晉升應遵循制度，不可因一兩次戰功而破壞規矩，否則將動搖國軍之根本。
這份意見書一出，立刻得到了一批守舊派將領的支援。
一時間，關於唐堅的晉升問題，在軍政部里，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支持者認為，國家危難之際，當不拘一格降人才。唐堅的戰術思想和指揮藝術，代表了中國軍隊未來的方向，應該大力提倡和表彰。
反對者則認為：無規矩不成方圓，軍隊的穩定和秩序高於一切，不能為了一個唐堅，而破壞整個體系。
的確，一個不過20出頭的陸軍中校就已經足夠惹眼，這要是成了少將，一群壞得很的糟老頭兒們可咋整？
雙方爭執不下。
第七十四軍參謀長柴意新少將是唐堅的堅定支持者，做為第四方面軍派去山城匯報的代表，他聽到那些反對者所說之後，直接在軍事會議上拍了桌子。
「說唐堅年輕？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時候多大？
說獨立旅裝備好？他們的裝備是用戰功和人命換的，常德一戰我虎賁之師可是十不存一。
說岩永旺之死是意外？特良的就算岩永旺是自己掉糞坑淹死的，那也是我獨立旅把他逼到糞坑邊上的！
戰場上，只看結果！我們贏了！獨立旅贏了！這就夠了！」
柴少將的一番話，說得不少人啞口無言。
但反對的聲音依舊頑固。
最後，連最上面那位都關注到此事，專門派人詢問。
何上將將兩方面的意見都呈報上去，並沒有發表自己意見。
而據說那人看完雪峰山一戰關於獨立旅方面的戰報，也是眯著眼保持沉默。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要被暫時擱置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手了。
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上將。
這位陸軍上將給軍政部發了一封極短的電報。
電報上只有一句話。
「唐堅于衡陽有未竟之功，於雪峰山有已成之大功。此等將才，若不破格提拔，國軍將無可用之人。我以第九戰區之名義，保其晉升陸軍上校，授青天勳章。」
這封電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
薛上將是誰？
手握30萬大軍的戰區司令官，整個國軍中公認的最能打的將領之一，就連日本人都尊稱他為『華南之虎』，
現在，他竟然主動站出來，為唐堅背書。
這背後代表著什麼？
何上將拿著電報，百思不得其解。他立刻派人去查，唐堅和衡陽保衛戰到底有什麼關係。
查出來的結果，讓他大吃一驚。
原來，在衡陽戰役之前，唐堅護送威廉中尉和西南聯大教授返桂的路上，見過方顯絕，並給方顯絕提了三條建議。
其中最為關鍵的建議，就是讓方顯絕務必想辦法緩和與戰區司令長官的私人關係，哪怕是低頭認錯，也要爭取到戰區的全力支援。因為衡陽一戰，第十軍不是為方先覺一人而戰，而是為整個第九戰區，為整個國家而戰。
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了唐堅的遠見，第十軍在衡陽的死守，獲得了第9戰區傾力支援，從而堅守了長達兩個月，極大地消耗了日軍的有生力量，也為後來的戰局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而薛上將，雖然嘴上沒說，但他卻記住了唐堅這樣一個年輕人。
現在，唐堅在雪峰山立下不世之功，卻因為「規矩」而受阻，薛上將站出來，既是還了衡陽的人情，也是在告訴所有人，他這個戰將看重的是能和他一樣打勝仗的軍人，而不是會鑽營的政客。
有了這位出手，反對的聲音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