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打落水狗的活兒,別說幾個精銳中國步兵師了,就是二傻子恐怕都會。
57師和73軍早就抽調出的四個精銳步兵團,像四把淬毒的尖刀,在夜幕降臨之際,狠狠地扎進了116師團潰兵的屁股後面。
他們熟悉這片山地的每一條溝壑,每一個隘口。日軍的撤退路線,在他們眼中清晰得如同掌上觀紋。
一夜之間,湘西的群山變成了巨大的屠宰場。
槍聲、手榴彈的爆炸聲、悽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中國士兵如同最老練的獵犬,不知疲倦地追咬著,不斷地分割、包圍、蠶食著驚慌失措的獵物。
日軍116師團,因為軍官眾多,不小心被盯上,成了中國軍人死死咬著的目標,被數次衝散,又數次勉強聚集起來。
那具曾經象徵著榮耀的屍體,此刻成了最沉重、最恥辱的累贅。
當天色蒙蒙亮,殘存的日軍以為可以喘口氣時,真正的絕望降臨了。
從芷江機場起飛的兩個P-38閃電戰鬥機中隊,抵達116師團殘部臨時防線所在區域,全金屬的機身在晨曦中閃著銀光,如同盤旋的鷹隼。
尖銳的呼嘯聲由遠及近,緊接著,12.7毫米機槍子彈組成的火鞭,便狠狠地抽打在山野間狼奔豕突的日軍隊伍里。
日軍沒有防空武器,甚至連工事都沒有,他們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了中國空軍最完美的活靶子。
日軍只能眼睜睜看著一架野馬俯衝下來,機翼下的機槍噴吐著火舌,將自己的戰友們掃倒在地,血肉橫飛。
他們被堵在了一處無名的山谷里。殘餘的近5000餘人,背靠著山壁,開始挖掘簡陋的工事,企圖做困獸之鬥。
他們惟一的希望,就是第20軍司令官坂西一良中將能派來援軍。
電台被架設起來,已經成為最高指揮官的大佐參謀長用顫抖的聲音請求:「司令官閣下!116師團被支那軍優勢兵力合圍於雪峰山東麓,請求緊急增援!請求戰術指導!」
然而,回電是冰冷的,也是絕望的。
第二十軍司令官坂西一良看著地圖上全線告急的紅色箭頭,根本抽不出一個中隊去救援。
從昨日晚間10時開始,中方有超過12萬兵力投入反擊作戰,每一個聯隊都在苦戰,每一個陣地都在告急。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只能告訴116師團「固守待援」。
『援軍會抵達的』,這話說出的時候,這位日本陸軍中將自己都不相信。
絕望的116師團殘部表現出了足夠頑強,在高達1.2萬中國軍人的合圍中,他們依然在困境中堅守了足足兩日。
他們餓著肚子,缺少彈藥,身邊是越來越多的屍體和呻吟的傷員。中國軍隊的包圍圈卻越收越緊,四面八方都是攻擊,讓他們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直到4月28日清晨,在又一輪猛烈的炮火準備後,中方的總攻開始了。
日軍那條在山野中建立的臨時防線瞬間被撕裂,建制徹底被打亂,日軍士兵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竄,然後被精準的子彈和手榴彈一一了結。
日本陸軍大佐知道,一切都結束了,可他不能陪著整個師團一起玉碎。
在防線崩潰的前一刻,他帶著司令部殘餘的參謀和百餘名衛兵,丟棄了所有輜重,從一處隱秘的山間小道提前開溜,僥倖逃出生天。
戰鬥結束時,山谷里屍橫遍野。
116師團從牛形嘴陣地撤離的時候,包括輜重兵、炮兵等還有將近7000兵力,而在兩天一夜的追殲戰中,被擊斃、俘虜六千二百餘人。
只有不到800日軍像他們那位臨時最高指揮官那位大佐一樣,化整為零,倉皇逃進了茫茫大山。
但兩個大佐級的步兵聯隊長就沒那麼好運了,他們沒法丟下自己計程車兵,所以,他們都死了,一個死在前一天晚上的炮擊中,一個陣亡於中方清晨的全線突擊作戰中。
兒玉忠雄大佐死得多少有點冤枉,他或許舉起自己的指揮刀原意是投降來著,但一名中國上等兵以為這貨還要反抗,當即毫不留情的開槍,射殺了這位投降都不想跪的倒霉孩子。
從被俘的日本軍官口中,一個驚人的訊息得到了證實。
訊息傳到第74軍軍部和第4方面軍司令部,陸軍中將和陸軍上將那等老將都不由呆了好一會兒。
親眼看到後的陸軍中將這才再發報第4方面軍司令部,兩位從不在戰時喝酒的將軍,據說在當晚都喝了一大碗酒。
。。。。。。。。。。。。。
五月中旬,湘西的雨水終於停歇,天空洗刷得碧藍如玉。
日本第20軍最後一名士兵含恨退出湘西,綿綿群山里,鋪滿了日本第20軍官兵的屍骸。
雪峰山會戰,中方大勝。
雪峰山會戰勝利的訊息,像插上了翅膀,從芷江的機場起飛,越過群山,飛向山城,飛向西北,飛向昆城,飛向每一個還存有希望的中國角落。
最初,只是軍方內部的電報。
「我第四方面軍於湘西雪峰山地區予敵第二十軍以殲滅性打擊,敵潰不成軍,倉皇東竄,我軍正全力追殲中。」
然後,是山城的官方公報。
「……此役,我英勇國軍將士與盟軍空軍協同作戰,歷時一月,大小戰鬥近百次,斃傷日寇兩萬八千餘人,俘敵四百四十七人。其中,敵第116師團遭毀滅性打擊……」
數字是冰冷的,但組合在一起,卻足以點燃整個民族的熱血。
曾經,那是中國集合了整個國家的70萬精華拼死一搏,才給倭寇造成的死傷,而為此,6萬狼軍喋血沙場,5萬川軍僅少數歸家,湘軍、鄂軍、滇軍......不知多少家門前因此掛上白幡。
而現在,中國僅用不足20萬人就做到了,怎能不讓人振奮。
更重要的是,這不再是一場聊以慰藉的「擊退」,不是一場慘勝,而是一場酣暢淋漓、足以載入史冊的大捷!
從金陵淪陷到江城失守,從潭州會戰的反覆拉鋸到衡陽保衛戰的悲壯,中國人已經太久沒有聽到過這樣乾淨利落的勝利訊息了。
一時間,舉國歡騰。
山城的街頭,報童的叫賣聲壓過了防空警報的餘音:「號外!號外!湘西大捷!我中華男兒陣斬日寇中將師團長!」
人們從防空洞裡,從簡陋的吊腳樓里湧上街頭,爭搶著那張油墨未乾的報紙。識字的人大聲念著,不識字的人聚精會神地聽著,聽到激昂處,便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鞭炮聲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響起,那是商戶們自發地慶祝,彷佛在過一個遲來的新年。
昆城的茶館裡,說書先生放下了手中的醒木,將那份《中央日報》的號外高高舉起,用他那副說慣了《三國》的嗓子一字一句地念著戰報,比任何一段「關雲長溫酒斬華雄」都更令聽客們熱血沸騰。
西北的一個窯洞裡,剛剛開完會的領導人們也拿到了一份來自南方的報紙。
昏黃的油燈下,煙霧繚繞,一位有著一雙智慧雙眼的中年人看著地圖上「雪峰山」的位置,沉默了許久,緩緩說道:「此一戰,倭寇在中國戰場上,最後一口氣也泄了,這場國戰,我們要贏了。」
然而,在漫天的歡呼與雀躍之下,總有一些角落,被更複雜、更深沉的情感所籠罩。
川北,巴中縣城。
灰濛濛的塵土沾滿了石板路,午後的太陽懶洋洋地掛著,沒什麼熱力。
一個身形佝僂的婦人挎著一個磨得起了毛邊的竹籃,從集市的盡頭慢慢走來。
她姓王,街坊鄰里都喊她王大娘,她的丈夫在早年軍閥混戰時被抓了壯丁,再也沒回來。她就靠著一雙布滿老繭的手,紡紗織布,為人洗衣,硬是把唯一的兒子拉扯大了。
籃子裡,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粗鹽沉甸甸的,這是她用一個月攢下的雞蛋換來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漫長而辛勞的歲月上。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午後,她的兒子,那個長得跟丈夫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年輕人,穿著一身不合體的軍裝,在她面前「砰」地一聲跪下,磕了三個響頭。他說:「娘,忠孝不能兩全,國家有難,兒子要去打鬼子。等我回來,給你蓋大瓦房!」
她記得那天,兒子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豪情,眼底卻藏著一絲她才看得懂的恐懼。她沒哭,只是往自己唯一至親的懷裡塞了兩個滾燙的煮雞蛋,啞著嗓子說:「去吧,要活著回來。」
這一走,便是三年。
音訊,像山間稀薄的霧氣,偶爾飄來一點,轉瞬又散了。
街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大榕樹下,今天格外熱鬧,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像一鍋煮沸了的粥。一個穿著長衫、戴著圓片眼鏡的教書先生,正站在一條長凳上,手裡高舉著一張油墨未乾的報紙,用一種近乎詠嘆的調子,慷慨激昂地念著。他的聲音在塵土飛揚的街道上迴蕩,帶著一種不真實的亢奮。
「……號外!號外!湘西大捷!我第七十四軍獨立旅,於牛形嘴陣地,以一旅之力,硬撼倭寇王牌116師團主力!此戰,我英勇將士血戰一日,斃敵三千,陣地寸土未失!為我雪峰山大捷立下首功……」
「好!殺得好!」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吼了一嗓子,緊接著,雷鳴般的喝彩聲和巴掌聲轟然炸開,驚得榕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
王大娘的腳步,在聽到「第七十四軍」這幾個字時,就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動分毫。她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擠不進那片歡騰的人海,只能在最外圍,踮起早已酸痛的腳尖,拼命豎起耳朵,捕捉著那些從人縫裡漏出來的、破碎的詞句。
「……血流成河……」
「……屍骨成山……」
一個剛從城裡綢緞莊下工的鄰家媳婦看見了她,滿臉紅光地跑過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聲音又脆又亮:「王大娘!聽見沒?天大的喜事!咱們在湘西打了天大的勝仗!報紙上說,把小鬼子打得屁滾尿流!你家狗蛋要是在那邊,這會兒肯定也正跟著弟兄們樂呵呢!」
王大娘乾裂起皮的嘴唇哆嗦著,她想笑一笑,回應這份善意的喜悅,可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風乾的橘皮,最終只是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是……是啊……大喜事……」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瞬間就被淹沒在鼎沸的人聲里。
她不再停留,提著那隻裝著粗鹽的籃子,像一條逆流的魚,默默地、艱難地穿過那片為勝利而癲狂的人群。
那些陌生的、興奮的臉龐,那些「打得好」、「殺得好」的呼喊,都像一把把小刀,凌遲著她的心。
終於,她回到了自己那間低矮破舊的土屋。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再合上。一瞬間,外面震天的喧鬧和即將響起的鞭炮聲,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屋裡很暗,只有一線天光從瓦片的縫隙里漏下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她走到灶台前,放下竹籃,冰冷的土牆貼著她的後背,那股寒意彷佛能一直鑽進骨頭裡。她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順著牆壁,慢慢地、無聲地滑坐到冰涼的地面上。
湘西。
又是湘西。
她不懂什麼叫「會戰」,也不懂什麼叫「師團」,更不懂那個被狙殺的「中將」是個多大的官。這些詞語對她來說,就像教書先生念的經文一樣遙遠而陌生。
她只知道,那個叫「湘西」的地方,是她日思夜想的兒子去的地方。她只知道,報紙上說的「血戰一日」、「斃敵三千」,背後是一個個像她兒子一樣鮮活的生命倒下去。那三千個敵人,是不是也有三千個和她一樣的娘在等著他們回家?
報紙上說,勝利了。舉國歡騰。
可勝利了,人就能都回來嗎?
教書先生念著一個又一個英雄的名字,唐堅、秦韌、劉銅錘……那些名字響亮又威風,可她翻來覆去地想,裡面沒有一個姓王。
她的兒子叫王狗蛋,一個土得能從地里刨出泥來的名字。他臨走前,漲紅了臉說,娘,等我這次出去干出個人樣,回來就請先生給改個威風的名字,再也不叫狗蛋了。
他會不會……也成了英雄?會不會,他已經用自己的命,換來了一個威風的稱號,只是那個稱號,叫作「烈士」?會不會,他就成了那份冰冷的戰報上,一個沒有資格被念出來的、微不足道的傷亡數字?
王大娘不敢再想下去,每多想一分,心口就疼得像被刀剜一樣。
她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個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布包。布包是她給兒子做新衣時剩下的邊角料縫的,她一層,一層,又一層地開啟,彷佛在進行一個神聖的儀式。裡面,是一張早已泛黃、布滿摺痕的家信。那是半年前收到的,也是最後一封。信是請同鄉的讀書人代寫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娘,兒在部隊一切安好,吃得飽,穿得暖,長官和弟兄們都待我好。湘西這邊景色不錯,就是有點潮。勿念。兒,狗蛋敬上。」
她不識字。但這短短的幾句話,她央求那個讀書人念了十幾遍,後來又找鄰居念了十幾遍,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都早已像用烙鐵一樣,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裡。
「一切安好……」她喃喃自語,把那張薄薄的信紙緊緊貼在胸口,彷佛能感受到兒子的體溫。
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臉深深地埋進自己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掌里,壓抑了許久的、無聲的啜泣從指縫間溢位,化作身體劇烈的顫抖。她不敢哭出聲,怕驚動了鄰里,怕被人看見她的悲傷,那似乎是對這場「大捷」的褻瀆。
外面的鞭炮聲終於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夾雜著孩子們追逐的笑鬧和大人們更加高昂的歡呼。
勝利的喜悅,屬於整個國家,整個民族。
但對於一個母親來說,這世間所有的勝利,都抵不過兒子推開家門時,那一聲帶著塵土味的「娘,我回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扶著灶台,掙扎著站起來。她走到灶台角落裡那尊被香火熏得烏黑的小小灶王爺神像前,沒有點香,只是笨拙地跪了下去,雙手合十,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遍又一遍地磕頭。額頭撞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她沒有祈求兒子能當上英雄,也沒有祈求他能立下多大的功勞,更沒有祈求他能帶回什麼榮華富貴。
她只是在心裡,用最卑微的姿態,一遍又一遍地,向著滿天神佛,向著她唯一能想到的灶王爺,默默地念著:
「菩薩保佑,灶王爺保佑……求求你們發發慈悲……別讓他當英雄,讓他當個孬種都行……讓他打仗的時候躲在後面……我不要他威風的名字,我就要我的狗蛋……求求你們,讓我的狗蛋,囫圇個兒地回來就行……哪怕瘸了腿,斷了胳膊,瞎了眼睛……只要他能活著回來,我養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