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里死一般的寂靜。
日本陸軍大佐跪在床邊,臉色複雜得像吞了一整隻生苦瓜。
怎麼寫戰報?
這下,連「不幸遭敵機掃射殉國」或者「遭爆炸衝擊殉國」這種稍微體面點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總不能寫「師團長閣下在後方醫院聽取戰報時,因情緒激動而不幸殉國」吧?
那八嘎的不成了一個笑話?!
日本陸軍大佐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不,至少,是由活著的人書寫的。
他站起身,對著同樣目瞪口呆的中島中佐,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說道:「中島中佐,師團長閣下因在前線被炮彈破片擊中頭部,傷勢過重,搶救無效,為國捐軀。你,明白嗎?」
中島一個激靈,立刻低頭:「哈伊!我明白!師團長閣下英勇殉國!」
日本陸軍大佐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出帳篷,對著等候在外的通訊官,沉痛地宣布:「岩永旺中將,為帝國榮光親臨前線,不幸中彈,已於五分鐘前為天皇陛下盡忠。立即向軍部發電通報!」
至於糞坑,至於腦溢血……
日本陸軍大佐決定,讓它們永遠消失在今晚的夜色里。
至少,116師團的戰報里不會有。
晚8時,日軍第六次攻擊的崩潰已經演變成了一場全面的潰敗。
唐堅的反擊命令下達得果斷而精準。
「命令,1營,3營全線反擊!」
唐堅金屬質的聲音在通訊儀中響起,如同死神的判決。
「命令偵察排,配合2營1連,目標,敵軍炮兵陣地,不用攻克,給我鬧出最大的動靜!」
「殺!」
壓抑了一整天的獨立旅預備隊如同出籠的猛虎,從牛形嘴的各個反斜面陣地和隱蔽處一躍而起。殺聲震天,響徹整個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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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銅錘一馬當先,他那魁梧的身軀在暮色中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他沒有開槍,而是端著上了刺刀的半自動步槍,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一頭撞進了還在混亂中試圖組織隊形的日軍人群里。
「狗日的!你劉爺爺來收屍了!」
他一記兇狠的突刺,直接將一名日軍軍曹捅了個對穿,然後用槍托狠狠砸在另一名日軍的鋼盔上,巨大的力量讓那名日軍士兵的脖子發出一聲脆響,軟軟地倒了下去。
屠大傻則帶著機槍組,在側翼的高地上架起了機槍。
「噠噠噠噠!」火舌噴吐,子彈像一道道死亡的鐮刀,掃向潰退的日軍。
日軍士兵們在衝鋒時有多麼悍不畏死,此刻在毫無組織的潰退中就有多麼狼狽不堪。他們背對著獨立旅的槍口,成了活生生的靶子,成片成片地倒在泥濘的土地上。
這場反擊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一場單方面的追殺。
日軍計程車氣和體力在長達一天的六次強攻中早已消耗殆盡,由於師團部長時間不給與戰術指導,加上133步兵聯隊部遇襲,其大佐聯隊長加川永勝受傷,導致指揮系統近乎癱瘓,讓他們徹底成了一盤散沙。
面對以逸待勞、憋了一肚子火的獨立旅精銳,他們唯一的反應就是逃跑。
牛形嘴前沿,日軍屍體從谷口一直鋪到東側的林線,鮮血將土地染成了暗紅色。
116師團的兩個主力聯隊,在這一天之內,被徹底打殘。
而2營1連組成突擊隊,早就在1個小時前,在夜色的掩護下,精準地剖開了日軍混亂的防線,沿著山間的密林小道,一路向東,直插日軍後方。
他們沉默而迅速地跟進,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閃爍著興奮與殺氣。
四公里的路程,他們只用了不到半小時。
當隱約看到日軍炮兵陣地的燈火時,帶隊的步兵連長打了個手勢,所有人立刻伏低身體。
「手榴彈準備!」上尉連長低聲下令。
「聽我命令,給我把吃奶的勁兒都用上,朝著亮光的地方扔!扔完就撤,不許戀戰!」
「是!」
隨著陸軍上尉一聲令下,上百枚手榴彈呼嘯著飛向日軍的炮兵陣地。
「轟!轟隆隆——!」
一連串劇烈的爆炸聲響起,火光沖天。日軍的炮兵陣地瞬間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亂。
炮兵們哪裡想得到中國軍隊能摸到這裡來,許多人還在帳篷里休息,就被爆炸的氣浪掀翻在地。彈藥箱被引爆,發生了更加猛烈的殉爆,火光幾乎照亮了半個夜空。
這驚天動地的爆炸和日軍第122炮兵聯隊求助電報成了壓垮日本陸軍大佐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立刻下令全線撤退,甚至連傷員和屍體都顧不上了。
晚上七點二十五分,116師團開始全線後撤。
日軍撤得很急,卻不敢徹底亂,因為他們害怕,害怕身後那支可怕的中國軍隊會追上來,將他們徹底吞噬。他們的建制在暮色與炮火中勉強維持著,與其說是戰術性後撤,不如說是一場被恐懼驅趕的潰逃。
唐堅就站在制高點上的那個觀察哨里,用望遠鏡看著爆炸的火光中日軍屎黃色身影在暮色中倉皇向東退去,像一群被驚擾的喪家之犬。
一整天的炮火硝煙將天空染成了詭異的橘紅色,映照著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
胡不平走到他身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興奮和殺意混雜在他的眼神里,讓他看起來像一頭即將撲食的猛虎。
「長官,鬼子垮了!要不要下令全旅追擊?趁他病要他命!我們一口氣衝下去,把岩永旺那個老鬼子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唐堅放下望遠鏡,搖了搖頭。
「窮寇莫追。」
胡不平一愣,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急道:「長官,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鬼子當前可已經算是接近崩潰了,現在他們就是一群沒牙的老虎,不追太可惜了!」
「我們守了一天,彈藥消耗太大,傷員也多。」
唐堅的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彷佛剛剛指揮的不是一場驚天大勝,而是一次普通的沙盤推演。
「夜間貿然追擊,容易被他們臨死前反咬一口。而更重要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胡不平,目光深邃:
「友軍會在他們逃亡的路上追上他們的。」
胡不平有些遺憾地咂咂嘴:「可惜了,這麼多鬼子,要是能一口氣全吃了就好了。這功勞要是全算咱們獨立旅的,那可就……」
「已經夠了。」
唐堅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對於我們獨立旅來說,已經太多了。」
胡不平不愧是老牌軍官,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他不是不懂,只是一時被勝利沖昏了頭腦。
唐堅這句話如同一盆冷水,讓他瞬間秒懂了其中盤根錯節的利害關係。
是啊!獨立旅這半個月積攢的軍功真的是太多了。
從穿插黃樹坪,到急行軍天門坳,再到今天,獨立旅以一個旅的兵力近乎硬扛整個116師團,並且把對方打到全線崩潰。
整個湘西戰區,20餘萬大軍,再無那支部隊能做到。
獨立旅的風頭太盛了,盛到已經有些刺眼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獨立旅現在就是那棵最高最壯的樹,如果再不知收斂,把所有戰功都攬在自己懷裡,連口湯都不給別人剩下,那就不只是招風了,而是會招來無數把砍向樹幹的斧頭。
這就是人性,你吃肉,得分給周圍的兄弟們一碗湯,否則你就是所有人的敵人。
唐堅淡淡地補充道:「我們獨立旅奉施軍座之令,當全軍之尖刀,現在,尖刀已經捅穿了敵人的心臟,剩下的收尾和清掃工作,該交給主力部隊了。
我們把肉吃了,總得把骨頭和湯留給別人。否則,下次我們再當尖刀的時候,可能就會發現,身後一個人都沒有了。」
胡不平後背滲出一層冷汗,他由衷地嘆服:「長官,還是您想得周全。我……我差點被功勞沖昏了頭。」
唐堅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命令各部收縮防線,救治傷員,清點彈藥,打掃戰場。
今天晚上,讓弟兄們好好睡一覺,天亮之後,我們或許還會收到軍部分配的其他任務。」
「是!」胡不平立正敬禮,轉身離去。
與此同時,幾十公里外的第七十四軍指揮部,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施姓陸軍中將,這位被日軍畏稱為『鐵軍』的掌舵人,正揹著手站在巨大的沙盤前,一動不動。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幾個小時,目光死死鎖定在牛形嘴那個小小的山頭上。
整個指揮部的參謀軍官們都屏住呼吸,連電話鈴聲都彷佛被壓低了分貝。
所有人都知道,獨立旅這一戰,不僅是唐堅的生死之戰,更是整個七十四軍,乃至整個第四方面軍顏面所系。
一個步兵旅,硬頂一個日軍主力師團,這絕對是一場硬仗。
一名通訊參謀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因為跑得太急,聲音都變了調:
「軍座!軍座!獨立旅來電,日軍第116師團,已於晚8時許,全線潰退!」
「轟」的一聲,整個指揮部瞬間炸開了鍋。
「贏了?」
「天吶!一個旅打崩了一個師團!」
「唐鐵頭!真不愧是個人物!」
參謀們激動得滿臉通紅,互相拍打著肩膀,幾個年輕的軍官甚至眼眶都濕了。
這是何等揚眉吐氣的一場大勝!
唯有施中將,依舊如雕塑般站著。他緩緩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聲音沉穩:「我軍傷亡如何?獨立旅有沒有追擊?」
通訊參謀連忙補充道:「傷亡報告還沒完全統計出來,但……但唐長官來電中說沒有下令追擊!他已經命令部隊固守陣地,打掃戰場!」
這個訊息讓剛剛沸騰起來的指揮部瞬間安靜了下去。
「什麼?」一名作戰參謀忍不住失聲道,「不追?為什麼不追?痛打落水狗的道理唐長官會不懂?這要是追上去,116師團就徹底完了!」
「是啊,太可惜了!這可是全殲一個日軍主力師團的絕佳機會!」
一片惋惜和不解的聲音中,施中將將目光投向一邊臉色淡定的柴少將,嘴角更是緩緩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意新,你這名愛將,成熟了。」
柴少將一怔:「軍座的意思是?」
「若是三月前的唐堅,此刻必然已經帶著他的人馬如狼似虎地撲上去了,不把岩永旺的骨頭渣子都啃乾淨絕不罷休。」
施中將走到地圖前,手指輕輕點在獨立旅的位置,然後緩緩劃向日軍潰逃的方向。
「但他沒有。」
施中將的目光掃過在場的部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唐堅之所以停下來,不是他累了,也不是他怕了。
是因為這場仗不是他獨立旅在孤軍奮戰,而是整個第四方面軍打得,是中國空軍打得,既然如此,那就相信友軍的力量。對敵作戰的勝利果實,是屬於我們所有人的。」
施中將的臉上,笑意更濃了,帶著一種老父親看到兒子終於長大的欣慰和欣賞。
「傳我命令!」
他猛然轉身,聲音恢復了軍長的威嚴與果決,「令第57師、第58師,全線出擊!兩師各抽出兩個精銳步兵團,給我死死咬住116師團!天亮後,空軍方面會給他們足夠的空中支援。
告訴余師長和廖師長,獨立旅已經給他們擺下了一桌好酒席,能吃多少,就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另外,致電唐堅,告訴他,仗打得不錯。讓獨立旅全體官兵安心休整,剩下的,交給友軍!」
「是!」
指揮部里,再無一人感到惋惜。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熾熱的戰意和對唐堅發自內心的敬佩。
數十公里外的牛形嘴陣地上,收到各營、連戰線已經開始回收的唐堅也笑了,笑容裡帶著釋然和快意。
笑過之後,他看向東方。
夜色深沉,遠處還偶爾傳來零星的槍炮聲。
116師團還沒徹底完蛋。
雪峰山會戰也遠遠沒有結束。
但從109聯隊的覆滅,到今天牛形嘴重創116師團主力,日軍在這一條戰線上的凌厲攻勢,已經被他硬生生地打斷了脊樑。
而中國軍隊,終於不再只是被動挨打,不再只是用血肉之軀去填補戰線的缺口。
從這一戰之後,日軍再不會發動大規模進攻,能守住現有地盤,就已經是他們最大的奢望。
唐堅收回目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
「傳令各營,輪換休息。明日打掃戰場,修補工事。」
川娃子眨了眨眼,試探著問:「長官,打了這麼大的勝仗,不慶祝一下?」
唐堅的目光掃過陣地上那些布滿彈痕的工事,掃過遠處被擔架抬下來的傷員,沉默了片刻。
「等仗打完。」
川娃子點點頭,有些小小的失落。
可他剛要轉身去傳令,唐堅又補了一句:
「讓各連炊事班給每個弟兄都加一碗肉湯和一個饅頭。」
川娃子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星星。
「長官英明!」
他敬了個不怎麼標準的軍禮,撒腿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喊,「弟兄們!加餐啦!有肉吃啦!」
陣地上頓時響起了一片歡呼聲。
剛從炮兵陣地過來的畫大餅也來了精神,湊到唐堅身邊,搓著手,嘿嘿笑道:「旅座,有肉……那有酒沒有?」
唐堅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畫大餅立刻改口,一臉正氣:「我就問問,主要是怕有人違規喝酒,我好幫忙監督監督。」
正返回指揮部復命的劉銅錘在旁邊發出一聲嗤笑:「你監督個屁,你是想監督酒罈子漏不漏吧。」
畫大餅脖子一梗,理直氣壯:「後勤物資監督,那也是重要的軍事任務!」
「臥槽,臉皮厚成大餅營長這個程度的,也是老子平生之僅見!」胡不平瞠目結舌。
牛形嘴的陣地上,笑聲再次響起,傳出很遠。
山風吹過硝煙瀰漫的戰場,吹過遍地的彈坑和屍體,也吹過那些年輕的、或不再年輕的臉龐。
他們的笑聲里,帶著無法言說的疲憊和傷感。
但他們確實在笑。
因為他們還活著。
因為他們又打贏了一仗。
因為他們腳下這片被戰火蹂躪的山河,再次成為鬼子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