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兩秒……就在他幾乎要徹底絕望的時候,一縷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氣流,輕輕拂過他的指腹。
那氣息很輕,很弱,還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臭味。
但在這一瞬間,這股氣息對日本陸軍大佐而言,卻彷佛是天照大神親自降下的神諭。
他心中那塊懸了半天的巨石轟然落地,一種冰冷的、帶著一絲狂喜的清明感瞬間傳遍全身。
百臭之肉,死而未僵,關鍵還說不出話。
太好了。
他緩緩收回手,挺直了因為緊張而佝僂的腰背,用一種近乎悲愴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對著周圍同樣目瞪口呆計程車兵們大喊:「快!師團長閣下還有呼吸!快叫軍醫!立刻後送!快!」
喊聲響徹陣地,充滿了下屬對上官的忠誠與焦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刻,他心中真正的聲音是:這一仗,終於可以結束了。
岩永旺被一眾日軍七手八腳地抬上擔架時,整個過程充滿了災難性的混亂。
他那副矮且肥的身子在簡陋的擔架上像一袋即將散架的土豆,幾個抬擔架計程車兵本就因一天的苦戰而精疲力竭,此刻腳下踩著被炮火翻犁過的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都險些把他們的師團長再顛回地里去。
日本陸軍大佐跟在旁邊,心驚肉跳,一邊呵斥著「穩一點!八嘎!」,一邊用眼神死死盯著擔架,彷佛那上面抬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枚隨時可能被引爆的、關乎他自己前途命運的炸彈。
岩永旺的身體隨著擔架的晃動而搖擺,每一次顛簸,他身上那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惡臭就愈發濃郁地擴散開來,熏得周圍計程車兵無不臉色發青,紛紛下意識地避讓。
一些從前線撤下來、本就精神恍惚的傷兵聞到這股味道,更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當場就吐了出來。
「快!快!後送到臨時野戰醫院!讓軍醫待命!」日本陸軍大佐儘量屏住呼吸,對著通訊兵大吼,聲音因缺氧和竭力壓抑的荒謬感而有些變形。
他不敢想像,如果師團長閣下就以這副尊容離世,那麼帝國陸軍中將岩永旺的最後一幕,將不是櫻花般絢爛的凋零,而是……一坨充滿著惡臭的肥料。
這不僅是岩永旺個人的恥辱,更是整個116師團,乃至整個大日本帝國陸軍的奇恥大辱。
他必須活下去,至少,要活到被清洗乾淨之後。
116師團臨時野戰醫院設立在距離前線大約1200米外一處相對隱蔽的山坳里,幾個搭著偽裝網的帳篷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當岩永旺的擔架被抬進來時,這兩種味道立刻被一股更具毀滅性和穿透力的氣息徹底壓制了。
野戰醫院首席軍醫官中島路村少佐,一個有著嚴重潔癖的男人,在看到擔架上的人形物體時,整個人都僵住了,戴著白手套的手懸在半空,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這……這是……」
「是師團長閣下!」日本陸軍大佐沖了進來,一把抓住中島路村中佐的胳膊。
「師團長閣下在親臨前線督戰時,不幸被爆炸氣浪掀翻,身負重傷!但還有呼吸!快,不惜一切代價搶救!」
『這和氣浪有個球關係,完全是掉糞坑裡了嘛!』
中島路村的目光從岩永旺那張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臉上,緩緩移到他那身被污穢浸透的軍服上,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軍醫,他見過的傷口不計其數,斷肢殘骸也習以為常,但眼前這一幕,已經超越了他職業生涯的所有認知。
但濃烈的屎臭讓他做為一名正常的中年男人,很輕易的就做出了極為正確的判斷。
「這……這要如何醫治?」
一個年輕的軍醫顫聲問道,臉色蒼白的猶如睡一覺醒來發現小唧唧沒了。
「先清理!用溫水!不,用酒精!不不,先用布刮掉!」中島路村也亂了方寸,指揮的聲音都變了調。
於是,一場堪稱滑稽的「淨化儀式」開始了。
幾名衛生兵強忍著生理上的巨大不適,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岩永旺那身昂貴的中將呢服。布料已經被糞水泡透了,每一次撕扯,都帶出一股新的惡臭。
他們不敢用力,生怕這位昏迷中的大人物有個三長兩短。
帳篷里一時間只剩下剪刀的咔嚓聲,壓抑的喘息聲,以及間或傳來的乾嘔聲。
日本陸軍大佐站在帳篷門口,背對著裡面,他不敢看,也受不了那個味道。他掏出一根香菸,卻發現手抖得厲害,劃了好幾次火柴才點著。
菸草的辛辣味混雜著從帳篷里飄出的惡臭,形成了一種更加詭異的氣味,讓他頭暈目眩。
他焦躁地來回踱步,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祈禱。拜託了,一定要撐住,至少撐到洗乾淨,換上乾淨衣服,能體面地躺在床上再說。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參謀長閣下!不好了!」
山下心頭一沉:「什麼事?!」
「支那軍……支那軍反擊了!」通訊兵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
「他們投入了大量預備隊!我們的第六次攻擊部隊本來就在炮擊中損失慘重,在撤退途中被咬住了!第一線……第一線步兵已經全線崩潰了!」
「納尼?!」日本陸軍大佐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崩潰了是什麼意思?!我們的勇士絕不會如此輕易放棄!」
「玉碎了……絕大部分都玉碎了!」通訊兵驚恐地喊道。
「支那軍的火力太兇猛了,他們像瘋了一樣從陣地上衝下來!帝國勇士根本來不及組織防禦,就被……就被淹沒了!」
支那人這是要全面反擊?日本陸軍大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師團長投入了最後的預備隊,發動了第六次攻擊,打算一舉殲敵,結果連敵人的陣地都沒摸到,反而被打殘了。
而現在,敵人竟然乘勝反擊,他們的目的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要硬守,而是......
一想到那個後果,日本陸軍大佐感覺唧唧都快嚇縮了。
「命令120和133步兵聯隊,就地組織防禦!無論如何,不能讓支那人突破第二道防線。」他聲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更壞的訊息接踵而至。
「報告!120聯隊右翼被突破!支那軍正在向我方第二線陣地穿插!」
「報告!133聯隊發電!他們前線指揮部遭遇支那軍小股部隊襲擊,加川大佐重傷!」
「報告!參謀長閣下!」
又一個通訊兵衝來,臉上的恐懼如同見了鬼,「炮兵聯隊來電,一支規模大約一個步兵營的中國軍隊,正試圖對他們進行攻擊,該部所屬步兵、炮兵正在奮力反擊。」
「轟!」
這個訊息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日本陸軍大佐的腦袋上。
炮兵陣地!
那裡是整個師團當前僅有的重火力支撐!如果炮兵陣地被中國人偷襲完蛋,那一切都完了!這已經不是戰敗的問題了,而是全軍覆沒的危機!
該死的中國人!日本陸軍大佐瞬間明白了一切。
獨立旅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他們硬碰硬地拼消耗,他在用牛形嘴這個堅固的堡壘不斷地消耗日軍的有生力量,等他們筋疲力盡、士氣低落的時候,再亮出自己鋒利的獠牙,發動致命一擊!
那個所謂的炮兵陣地突襲,或許兵力不多,但其戰略意圖卻陰險到了極點。這就像一把匕首,直接頂在了116師團的心臟上,逼著他做出選擇。
「撤!」日本陸軍大佐腦海里僅剩下這一個字。
他知道,下達這個命令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他將為這場慘敗負上不可推卸的責任。但和全師團陷入危機和自己的生命而言,這些都是完全可以承受的。
「命令,全線後撤!利用夜色掩護,立即脫離戰鬥!快!」日本陸軍大佐當機立斷。
與此同時,在野戰醫院的帳篷里,岩永旺中將的「淨化」工作終於進入了尾聲。
幾名衛生兵用掉了整整三大桶珍貴的清水,幾十塊肥皂,還有半瓶酒精,總算將他身上那些不可名狀的污穢物大致沖洗乾淨。
此刻的岩永旺,赤條條地躺在一張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條乾淨的毛毯,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至少看起來像個人了。
中島路村正在給他檢查身體,除了幾處不嚴重的擦傷和撞傷,以及因為驚嚇和惡臭導致的暫時性休克外,似乎並沒有致命的內外傷。
「生命體徵正在恢復平穩。」中佐軍醫鬆了口氣,對剛剛衝進來的大佐參謀長報告。
日本陸軍大佐看著床上那個恢復了「人形」的上司,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終於落下一半。
太好了,至少不用揹負「師團長掉進糞坑淹死」這種能被釘上歷史恥辱柱的罪名了。
就在這時,岩永旺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隨即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兩名下屬。
「我……這是在哪?」日本陸軍中將的聲音嘶啞乾澀。
「師團長閣下!」日本陸軍大佐立刻湊上前,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您在督戰時不幸被炮火波及,昏了過去,現在已經在野戰醫院,天照大神保佑,您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
「炮火……」
岩永旺喃喃自語,似乎在回憶著什麼。他只記得自己要去前沿觀察所,然後飛機墜落,爆炸,自己滑倒……等等,滑倒?一股難以言喻的記憶和與之伴隨的惡臭感猛然湧上心頭。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前線的攻擊……」他猛地坐起身,不顧身體的虛弱,一把抓住日本陸軍大佐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結果怎麼樣了?帝國勇士們拿下牛形嘴了嗎?!」
日本陸軍大佐的臉瞬間沒了血色,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著下屬的表情,岩永旺的心不斷下沉,他厲聲喝問:「說!戰況如何?」
日本陸軍大佐被他吼得一個哆嗦,知道再也瞞不住了,只能閉上眼睛,用一種近乎宣讀判決書的語調,艱難地說道:
「閣下,第六次攻擊失敗了。不僅如此,支那軍還發動了全面反擊,我軍損失慘重,前線已經崩潰。我……我被迫下達了全線後撤的命令。」
「全線後撤?」
岩永旺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地盯著日本陸軍大佐,彷佛要從他的臉上看出撒謊的痕跡。
然而,日本陸軍大佐那張絕望而痛苦的臉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失敗了。
又失敗了。
自己親臨前線,親自督戰,投入了最後的預備隊,換來的卻是一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徹底的慘敗。
不僅慘敗,還要倉皇撤退。
不僅……
岩永旺的腦海中,那從早上說到現在的「支那軍已經到了極限」,那句鏗鏘有力的「帝國軍人不怕傷亡」,那些在部下面前強裝出來的威嚴和鎮定,此刻都像一個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他還想起了自己滑入的那個坑。
想起了那滿身的污穢。
想起了那無法忍受的惡臭,那一團團被咽入口腔鼻腔的黃色物質。
他,帝國陸軍中將,116師團的指揮官,在戰場上最狼狽的時刻,迎來的卻是最恥辱的戰敗。
一股滾燙的血氣猛地從胸腔直衝頭頂。
「八……嘎……」
岩永旺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怪響,他伸手指著日本陸軍大佐,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臉色從鐵青漲成了豬肝般的紫紅色,隨即,身體猛地向後一仰,重重地倒回了行軍床上。
「閣下!」
「師團長閣下!」
兩名佐官幾乎同時撲了上去。
就像撲向自己最愛之人。
然而,『愛』從不能阻擋死亡。
岩永旺雙目圓睜,嘴角歪斜,一絲血沫從唇邊溢位,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中方戰史記錄:1945年4月25日,日本駐中國派遣軍第6方面軍第116師團長岩永旺中將,在一場由己方墜機、糞坑滑倒、中國戰機掃射擊共同組成的奇葩連鎖事故中,僥倖存活。
而後,因聽到前線徹底戰敗的訊息,羞憤交加,突發腦溢血,就此結束了他那說大話遠多於干實事的一生。
無比公允的評價甚至得到了日方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