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危機來臨的那一刻。
日本陸軍中將做出了一個極其迅速、極其本能、極其不符合他身份的動作。
他轉身就跑。
他跑得飛快,快到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那件象徵著威嚴的軍大衣被風掀起,露出他因養尊處優而微微隆起的肚子,隨著他的跑動一顫一顫。鋥亮的長筒軍靴踩在泥濘的土地上,發出「啪啪啪」的狼狽聲響。
參謀們愣了一秒,也立刻作鳥獸散,跟著自家反應敏捷的師團長閣下亡命飛奔。
觀察所瞬間亂成一鍋粥。
幸運的是,那架失控的日機最終沒有直接撞上觀察所。
它擦著山坡掠過,機翼削斷了幾棵松樹,最後以一個狗啃泥的姿勢,一頭扎進了觀察所後方不遠處的一片水田裡。
轟!
一聲巨響,飛機爆炸,黑色的泥漿和渾濁的水柱被炸上了幾十米高的天空。
大量的爛泥和污水,如同下了一場骯髒的暴雨,劈頭蓋臉地砸向觀察所周圍。
岩永旺剛跑到一半,被爆炸的衝擊波猛地一推,腳下踩到一塊被雨水浸泡得濕滑的爛泥,一個趔趄,整個人失去了平衡。
他慘叫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他的正前方,是一個剛挖好不久的臨時糞坑。
那是日軍後勤兵早上為了解決部隊拉撒問題挖的野戰廁所,長方形的深坑,還沒來得及搭上木板,更沒來得及填埋。經過長達一天的「使用」,裡面已經積攢了相當可觀的米田共。
在十數名參謀和衛兵驚恐的注視下,他們尊貴的師團長閣下,岩永旺中將,劃出一道無比決絕的拋物線。
「噗通」一聲悶響,整個人呈現頭下腳上地給扎了進去。
聲音不大,但極具穿透力。
濺起的黃褐色液體,帶著難以言喻的濃烈氣味,灑向四周。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大佐參謀長停住腳步,他臉上的顏色在短短几秒內,從因飛機俯衝而來的慘白,變成了因眼前景象而來的鐵青,最後定格為一種混雜著噁心和絕望的醬紫色。
「師團長閣下!」他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哀嚎。
幾名衛兵最先反應過來,不顧一切地沖向糞坑。
坑裡,傳來了岩永旺被穢物堵住口鼻後含糊不清的怒吼和咒罵。
「嗚……八嘎!拉……拉我出去!快……嘔……拉我出去!」
衛兵們手忙腳亂地趴在坑邊,伸手去抓。但糞坑邊緣的泥土被泥水和……其他液體泡得又軟又滑。第一名衛兵剛抓住岩永旺的手臂,還沒來得及用力,就被坑裡拼命掙扎的師團長一把拽了下去。
「噗通!」又是一聲令人銷魂的落屎聲。
那聲音絕對是在場這群日本軍官這一生中所聽到過的最令人噁心的聲音。
幾乎不用親眼看,滿腦子都湧出了那令人難以接受的畫面。
第二名衛兵大驚,連忙去抓第一名衛兵的腿,結果腳下一滑,也跟著掉了進去。
「噗通!」
116師團那位大佐參謀長眼睜睜看著糞坑裡,他的中將師團長和兩名衛兵像三隻無頭蒼蠅一樣,在黃褐色的粘稠液體裡上下撲騰,互相拉扯,場面混亂而惡臭。
他甚至能聽到岩永旺閣下在裡面氣急敗壞地指揮:「別……別踩我的臉!八嘎!」
現場的日本軍官們集體麻了。
他們經歷過常德、衡陽血戰,戰場打得再如何慘烈,大不了就是個死。
可現在,面對正在糞坑裡大口吞屎的師團長閣下,他們該怎麼做?
再晚點兒,師團長閣下或許都飽了吧!
天空中,效能數量全面落後的97式戰機已經如同遇見蒼鷹的麻雀,正在四散奔逃。
中方集合的30餘架各型戰機顯然為了未來能在整個西南的天空散步而努力,他們根本沒有放過任何日機的打算,而是以2機一組編隊,追著日機向遠方高速奔去。
沒用太久,這片天空中就再也沒了戰機的影子,只有耳畔還微微傳來發動機嘶鳴的沉悶怒吼。
據戰後統計,中方戰機最遠的甚至追出去100公里,直到將日機擊落。
而也正是在這樣的作戰理念下,日本陸航投入的22架97式戰機於此役,近乎全軍覆沒。
僅2架僥倖逃脫,20架被擊落,創造了芷江保衛戰中一次空戰日軍損失最多戰鬥機的記錄。
而25日這天傍晚,也被日本媒體悲哀的稱為『帝國陸航最後的黃昏』。
自此以後,中國西南的天空上,再也沒出現過日本戰機的身影。
投入湘西作戰的日本第20軍,只能孤軍作戰。
或許從那一刻開始,坐鎮於150公里外日本第20軍司令官坂西一良中將就已經背心生寒,對於攻占位於湘西腹地的芷江機場不再抱有幻想了。
而據說,收到陸航22架戰機全軍覆沒訊息的、時任日本第6方面軍司令官岡部直三郎大將就在他那間位於江漢的辦公室里,沉默的坐著,直到天色漸亮。
不是或許,而是這位滿眼哀色的湘西會戰日本方面最高指揮官已經清楚的知道,不僅湘西會戰是敗局已定,而是帝國和中國的這場長達八年的拉鋸戰,也走到了尾聲。
勝負已定!
帝國在不斷衰弱,而中國卻正在壯大。
而那可是一個擁有4萬萬人口的國家,一旦讓他們擁有了飛機、大炮和艦船,別說中國國內的戰場了,就是遠在東海的本土......
中國江漢春日的晨風足夠溫暖,但日本陸軍大將卻渾身冰寒。
天空中日本陸航的慘敗,如同不祥的陰影,迅速籠罩在地面上。
那些奉命參與第六次攻擊的日軍士兵,剛剛目睹己方戰機如落葉般凋零,本已低迷計程車氣瞬間墜入冰點。
他們麻木地攀爬在通往牛形嘴陣地的山坡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墳墓邊緣。
也就在此時,唐堅舉著望遠鏡,冰冷的目光鎖定了那些在山野間蠕動的屎黃色身影。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聲音不大,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命令炮兵營,各營火力支援連,目標,敵步兵攻擊佇列。給我把這片山坡犁一遍!」
這是獨立旅開戰以來,第一次將所有炮火,整整一個炮兵營的6門105毫米榴彈炮、12門107毫米重型迫擊炮,以及超過三十門的60毫米迫擊炮——全部對準了純粹的步兵目標。
命令下達的瞬間,死亡的交響樂奏響了。
「轟轟轟!」
最先抵達的是105毫米榴彈炮的問候,六發炮彈幾乎同時落地,爆炸的威力如同火山噴發,瞬間將幾十米範圍內的山石草木連同日軍士兵一起掀上天空。
堅硬的岩石被炸成致命的碎片,高速迸射,威力不亞於彈片。一個完整的步兵小分隊,哪怕單兵間相隔超過5米,卻在這驚天動地的巨響中,被撕成漫天飛舞的血肉碎塊,連完整的肢體都找不到。
緊隨其後,是12門107毫米重型迫擊炮發出的尖嘯。
這種從天而降的大塊頭,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砸入日軍匍匐在草地上的佇列中。
炮彈落地,沒有劇烈的轟鳴,而是一種沉悶的爆響,衝擊波卻如同無形的巨手,將周圍計程車兵內臟震碎。僥倖未死的,也被炸飛的泥土活活掩埋。
一個又一個彈坑憑空出現,每一個彈坑都吞噬了數條生命,只留下一灘灘模糊的血污。
相對於一發入魂的大口徑重炮,更令日軍絕望的,反而是那三十多門60毫米迫擊炮組成的死亡彈幕。
炮彈如同密集的冰雹,發出「嗖嗖」的破空聲,無差別地覆蓋了整個攻擊正面。
爆炸聲連成一片,彷佛永不停歇的爆竹。裸露在山坡上,無處躲藏的日軍士兵,被這片鋼鐵風暴無情地收割。
有的被彈片削掉半個腦袋,有的被攔腰炸斷,悽厲的慘嚎聲剛一響起,就被下一波更密集的爆炸所淹沒。
倖存者在煙與火中瘋狂奔逃,卻一頭撞進另一片爆炸的火網,最終倒在衝鋒的路上,身體被打得千瘡百孔,如同一個破爛的麻袋。
短短几分鐘,日軍的第六次攻擊佇列便在地獄般的火海中徹底瓦解。
原本擠滿士兵的山坡,此刻已是一片焦土,處處是燃燒的軍服、扭曲的殘肢和冒著青煙的彈坑。空氣中瀰漫著硝煙、泥土和血肉燒焦的混合氣味,令人作嘔。
第一線的日軍被打哭了,後面的日軍也同樣如墜冰窖。
因為,他們的最高指揮官,106師團師團長岩永旺中將閣下,正在一個滿是糞便的坑裡,為了捍衛自己臉部的尊嚴而奮力搏鬥。
戰爭的殘酷與荒誕,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然而,厄運之神似乎覺得這位日本陸軍中將的經歷還不夠「傳奇」。
一架已經將自己目標擊落的P-38戰機正從不到500米的低空掠過打算返航,凝望地面時,戰鬥機飛行員顯然注意到了地面這片不尋常的混亂。
本著「蚊子再小也是肉」的原則,他對著這片區域人員密集處,又補了一梭子。
2挺12.7毫米機載機槍噴出兩條火舌,把十幾名負責警戒的衛兵給掃成篩子。
但這卻不是這架臨時起意閃電戰機的最終戰果,子彈「噗噗噗」地打在地上,其中幾發精準地擊中了存放在戰壕里的一個油桶。
那是專供拖運重要物資運輸車輛的油料,日方也是寶貝的很,還專門將其放入幸苦挖掘的戰壕。
結果,中方的火炮沒能將其摧毀,卻被一名中國飛行員一通瞎基霸射,給打爆了。
轟!
油桶轟然爆炸,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
爆炸的氣浪將臨近的一個用木頭搭建起來的休息所給炸得四分五裂,無數燃燒的木板和扭曲的鐵片向四周高速飛濺。
其中一塊厚重的木頭,被炸得在空中高速旋轉,像一隻憤怒而致命的大號迴旋鏢,帶著尖銳的呼嘯聲,不偏不倚地飛向了糞坑的方向。
已經匍匐在地面上的日本陸軍大佐瞳孔驟縮,眼睜睜地看著那塊致命的木板劃破空氣,他張大嘴巴,想發出警告。
但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這時,岩永旺在第三名衛兵的幫助下,終於掙扎著從坑裡探出了半個腦袋。他剛想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咒罵這個該死的世界……
「啪!」
一聲清脆而沉悶的重擊。
那塊旋轉的木頭,以一個完美的角度,結結實實地拍在了岩永旺的後腦勺上。
岩永旺的眼睛猛地向上一翻,白眼一閃,剛剛探出的腦袋連哼都沒哼一聲,又滑了下去,咕嘟嘟冒了幾個泡,徹底沒了動靜。
這一次,他沒有再罵人。
不僅是木頭那沉重一擊,更重要的是無數黃湯堵住了他的口鼻。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日本陸軍中將閣下這次是喝飽吃足了。
當衛兵們最終手忙腳亂地將他從那個散發著惡臭的彈坑裡拖出來時,日本陸軍大佐感覺自己的胃部在一陣劇烈的痙攣後,幾乎要將膽汁都嘔吐出來。
那真的是岩永旺中將閣下嗎?
他不敢確定。眼前這坨渾身上下裹滿了黃褐色粘稠物的東西,混合著硝煙、泥土和草屑,已經完全看不出軍銜、年齡,甚至看不出物種。
它像一具被最污穢之物污染過的雕塑,靜靜地躺在泥地上,只有那還在無意識哆嗦的嘴唇,和後腦勺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的驚人大包,證明它曾經是個活物。
一股混合著血腥、硝煙和排泄物的刺鼻氣味鑽入鼻腔,日本陸軍大佐強忍著乾嘔的衝動,踉蹌著上前。他的心臟在胸膛里瘋狂地擂動,思緒亂成一團麻。
死了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瞬間感到一陣冰冷的恐懼。中將師團長在前沿觀察所被炸死,他這個大佐參謀長,絕對脫不了干係!
戰敗、加上丟失主官的罪責,軍事法庭的絞索彷佛已經套上了他的脖頸。不,絕對不能死!至少不能現在就死在這裡!
可另一個更加惡毒的念頭緊接著就鑽了出來。
萬一……他沒事呢?
日本陸軍大佐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岩永旺中將那張因為狂熱而漲紅的臉,以及他那句鏗鏘有力的「帝國軍人不怕傷亡!」。
他幾乎能聽到下一秒,這個「雕塑」就會一躍而起,抹一把臉上的污穢,然後用更大的聲音咆哮:「看到沒有!炮彈也無法動搖帝國的軍魂!繼續進攻!為了天皇陛下!」
一想到這個可能,日本大佐感覺比面對絞索還要絕望。
這一仗已經打成了什麼鬼樣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謂的「敵人已到極限」不過是師團長閣下自欺欺人的夢話。
再攻下去,除了把最後這點家底全部填進牛形嘴的絞肉機里,不會有任何結果。
他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緩緩伸向那坨東西的鼻子下方。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像個即將繼承龐大遺產、卻又不得不表現出悲痛的兒子,正在試探病入膏肓的父親是否還有呼吸。
死,不行,他要背上天大的責任。
活蹦亂跳,更不行,所有人都要跟著陪葬。
天照大神啊!請您行行好。就讓他半死不活吧。讓他傷得足夠重,重到可以立刻後送,重到可以讓我們順理成章地結束這場該死的、毫無希望的進攻,但又留著一口氣,讓我們這些下屬不至於因為「護衛不力」而被送上軍事法庭。
他的指尖,帶著這無比虔誠又無比惡毒的祈禱,終於觸碰到了目標。
那是屎一樣的感覺!不是形容,因為那是事實。
時間彷佛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