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6時30分!
日軍第六次攻擊的訊號彈,如同一道垂死的血色淚痕,劃破昏黃的天空。
這一次,岩永旺賭上了全部,他不僅將師團最後的預備隊投入戰場,更是用116師團的榮譽和存在逼迫著軍司令部壓上了最後的賭注。
正面120步兵聯隊投入三個步兵中隊,南側133步兵聯隊投入四個步兵中隊,近兩千名日軍士兵在軍官的驅趕下,端著步槍,朝著那片已經被鮮血浸透的土地發起了衝鋒。
4300米外,166師團僅剩的兩個炮兵大隊將所有剩餘的炮彈,不計後果地傾瀉向牛形嘴主陣地。
炮聲隆隆,震耳欲聾,牛形嘴陣地上硝煙瀰漫,火光沖天,彷佛一幅末日降臨的油畫
。然而,這地獄般的景象,卻並未讓那些衝鋒的日軍步兵眼中燃起絲毫興奮。
他們太清楚了。
這種程度的炮擊,從早上到現在已經重複了五次。每一次,當他們以為中國人的陣地已經被夷為平地時,迎接他們的,總是從殘垣斷壁中驟然復活的密集火網。
更何況,中國人的炮火比他們的更狠,更准。
那種呼嘯而來的107毫米迫擊炮,落地炸開就是一片死亡的扇面,撕碎一切血肉之軀。
而那種偶爾才會響起,卻每一次都帶來巨大恐懼的105毫米榴彈炮,更是所有日軍的噩夢。
只要被它命中,無論你躲在多深的戰壕里,都和直接暴露在曠野上沒有區別,衝擊波和彈片會把你連同泥土一起掀上天。
果然,日軍炮火剛一延伸,中方隱藏在山林深處的105毫米榴彈炮陣地立刻發出了怒吼。沉悶而有力的炮聲響徹山谷,幾秒後,日軍後方的炮兵陣地便騰起數道巨大的煙柱。
儘管日軍炮位分散,6門105榴彈炮的急促射擊未能造成毀滅性打擊,但那種被大口徑火炮點名的恐懼,足以讓日軍炮手們心驚膽戰,炮火的密度肉眼可見地稀疏下來。
就在地面部隊陷入苦戰,士氣低迷之際,一陣異樣的嗡嗡聲從高空傳來。
起初,聽到這熟悉的發動機轟鳴,所有在戰場上的日軍,從士兵到軍官,幾乎是本能地汗毛倒豎,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上午那場空戰的慘敗還歷歷在目,帝國陸航的戰機如同下餃子一樣被擊落,那種被天空支配的恐懼已經深深烙印在他們心裡。
他們下意識地尋找掩體,蜷縮身體,等待著新一輪的死亡掃射。
然而,這一次,情況似乎不同。
嗡嗡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帶著一種蠻橫的威勢。
終於,一架戰機撕裂了被殘陽映紅的雲層,以一個優雅而迅猛的俯衝姿態出現在眾人視野中。夕陽的餘暉灑在機身上,機尾那個鮮紅的太陽標記,與天邊的殘陽交相輝映,顯得無比神聖和耀眼。
「天吶!」一個趴在彈坑裡,正用望遠鏡觀察天空的日軍大尉,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扭曲,近乎呻吟般地喊了出來,「是……是帝國的戰機!是九七式戰機!天照大神顯靈了!我們的飛機來了!」
這一聲確認,如同一劑強心針,瞬間注入到整個戰場。
無數日軍士兵從戰壕里,從彈坑中探出頭來,仰望天空。
當他們看清那熟悉的紅色太陽標誌時,壓抑了一整天的絕望情緒瞬間爆發。
「萬歲!」
「大日本帝國陸軍航空隊萬歲!」
歡呼聲此起彼伏,響徹山野。許多沒有進入一線戰場計程車兵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扔掉步槍,跳出戰壕,對著天空用力揮舞著手臂和軍帽。
在他們眼中,這些從天而降的戰機,就是神兵天將,是來拯救他們於水火的救世主。
前沿觀察所內,岩永旺正舉著望遠鏡,一臉陶醉地欣賞著這由他親手導演的「傑作」。
看到部下們士氣重燃,看到帝國的戰機翱翔於天際,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湧上心頭。
日本陸軍中將轉過身,對著身邊的參謀和軍官們,開始了慷慨激昂的臨場演說。
「諸君!看見了嗎?」他用力揮舞著手臂,聲音洪亮:「這就是我們大日本帝國的力量!這就是我們無所不能的陸軍航空隊!支那軍的敗亡就在眼前!看見那些正在衝鋒的帝國勇士了嗎?他們身上燃燒的,就是無堅不摧的大和魂!這就是……」
就在日軍飛行員們沉浸在地面友軍的歡呼聲中,準備降低高度進行掃射時,更高遠的雲層之上,陽光猛地被大片機影遮蔽。
。。。。。。。。。。。。。。。。。
時針撥回半小時之前,距離雪峰山戰場大約300公里外的一間作戰室內,氣氛緊繃如弦。
日本第22軍貌似已經瘋了,在這一天投入了高達6萬人的作戰部隊,甚至還有重炮旅團,雪峰山前線各處告急,芷江機場方面的各戰機中隊已經超負荷運轉,依然不能保證對各個主戰場進行空中支援。
日軍這是打算要進行決戰了!
一名機要參謀快步走進,將一份剛剛破譯的電文遞交到少將作戰處長手中,聲音因激動而略帶顫抖:「長官,軍政部軍技室於10分鐘前截獲並破譯日軍第22軍司令部與106師團岩永旺的特急電文!」
作戰處長一把接過,目光如電掃過紙面。電文內容讓他眉毛猛地一挑。
「……岩永旺以帝國中將之榮譽擔保,牛形嘴支那軍已是強弩之末,其防禦體系在五次強攻下已近崩潰。
請求軍司令部批准,投入陸航最後之決戰兵力,於第六次總攻時奪取制空權,一舉擊潰當面之敵。
若此戰不成,願剖腹以謝天皇……」
「好大的口氣!」作戰處長冷笑一聲,將電文拍在地圖上:「剖腹?他的命有那麼值錢嗎?怪不得鬼子第22軍這麼瘋狂,一副要決戰的架勢。」
旁邊的空軍聯絡官湊過來,看完電文後眼神發亮:「長官,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日軍在西南的陸航力量本就所剩無幾,上午被我們打殘了一批,現在他們要把最後的預備隊都填進來,這簡直是送上門來的肥肉!」
「可是,空軍方面剛通知我們,說飛行員已經極度疲憊,戰機也需要得到修護,至少今天不能再出戰了。」一名中校參謀擰著濃眉,滿臉愁容。
「戰時,一切困難都必須得克服,何況如此難得的機會。」空軍聯絡官卻是有著不容置疑的堅韌,將請求的目光投向少將作戰處長。
做為參謀部的第二號人物,這位可是有著臨機決斷的權力。
少將作戰處長沉吟片刻,目光在地圖上代表牛形嘴的那個紅圈和代表己方機場的藍標之間來回移動。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決斷的光芒:「上報參謀長及王長官,並以西南戰區司令部名義命令!駐紮於芷江的兩個p-38閃電中隊,一個p-40戰鷹中隊,立刻全部起飛!
命令他們,在牛形嘴上空,不惜一切代價,把小鬼子這最後一點空中力量,徹底、乾淨地全部殲滅!告訴空軍弟兄們,這是聚殲日軍西南空中力量的決戰!
此戰過後,整個天空將是他們可以散布的走廊!他們以後想怎麼休整就怎麼休整。」
「是!」空軍聯絡官挺胸敬禮,轉身快步去傳達命令。
一場針對日軍空中力量的精心伏擊,已然拉開序幕。
而這一切,遠在牛形嘴前線的岩永旺中將,正沉浸在自己即將導演一場驚天大逆轉的幻想之中,渾然不覺頭頂的天空即將成為帝國航空兵的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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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一名日軍飛行員驚恐地叫道。
陽光的背後,數十個黑點以驚人的速度放大,那是遠比他們數量更多的戰鬥機!機身線條流暢優美,翼下的「青天白日」徽記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閃電和戰鷹,中國空軍當前最強大戰機,而且一來就是整整三個中隊!
中國空軍就像一群等待已久的獵鷹,從日軍機群的頭頂,揹著陽光,以絕對的高度和速度優勢,猛撲下來!
「規避!敵襲!是支那軍的P-38!」
日軍的無線電頻道里瞬間被驚恐的尖叫和混亂的雜音填滿。
驚喜到驚嚇的轉變,只在短短數秒之間。
日軍投入的,是他們在西南地區最後壓箱底的兩個中隊,總共不過二十餘架九七式戰鬥機。
做為日本陸航裝備了10年的主力戰機,九七式從誕生之初就完美的屬於摳門之作:把重量壓到最低→翼載極低→盤旋半徑極小。為此它犧牲了:沒有可收放起落架、沒有防彈裝甲、沒有自封油箱,換來的是在水平格鬥/盤旋戰里極其難纏,但那指的至少是5年前。
可現在已經是1945,等待他們的,是中國空軍精心準備的,整整36架效能全面占優的P-38和P-40,無論火力、防護、機動性......全面碾壓。
近乎二比一的兵力差距,加上效能的代差和戰術上的絕對被動,這場空戰從一開始就不是纏鬥,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一名年輕的日軍飛行員,剛剛還在為地面同胞的歡呼而熱血沸騰,此刻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兩架僚機在視線中被P-51的機槍瞬間撕成碎片,化作兩團火球墜向大地。
他猛拉操縱杆,試圖做出一個極限的翻滾動作,但一架戰鷹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在他的六點鐘方向。
他能清晰地看到對方機翼上噴吐出的火舌,密集的12.7毫米子彈瞬間覆蓋了他的座艙。在生命最後一刻,他看到的,是座艙玻璃上蛛網般蔓延的裂痕,和自己胸口噴涌而出的鮮血。他心中只剩下無盡的無奈和悲涼:「這就是……司令部保證的……制空權嗎?」
天空,徹底變成了日軍飛行員的煉獄。
一架又一架九七式戰機拖著黑煙,如同折翼的飛蛾,螺旋著墜向地面。
地面上,剛剛還在歡呼的日軍士兵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錯愕和恐懼。
他們仰著頭,呆呆地看著自己心目中的「天神」,被另一群更強大的「天神」無情地獵殺、撕碎。
士氣的崩潰,比漲潮更快。
觀察所里,岩永旺的演說戛然而止。他臉上的得意和豪情還未褪去,就被眼前這荒誕而殘酷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一名少佐參謀官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指著天空:「閣下……我們的飛機……完了……」
就在這時,一架被P-38打得凌空解體的九七式,其發動機部分拖著一長串濃煙和火焰,失控地朝著前線觀察所所在的方位低空掠過。
然後,『轟』的一聲巨響,在距離前線觀察所不到200米的區域撞地發出爆炸,騰起一個火球和煙柱。
而那名中國飛行員在完成獵殺後,似乎發現了地面上這個有著不少馬匹和車輛的目標,順勢一個側身,對著下方就是一長串的點射。
子彈「噠噠噠」地掃過,將觀察所周圍的地面打得塵土飛揚。
而另一架被擊中尾翼的日軍戰鬥機,飛行員顯然還活著,他拼命控制著飛機,似乎想找個開闊地迫降。
然而,飛機的操控系統已經失靈,歪歪斜斜,如同一個喝醉的醉漢,竟然直直地朝著岩永旺的觀察所沖了過來!
「閣下!小心,飛機......」一名大尉參謀官忽然臉色大變,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岩永旺正因空戰的慘敗而心神激盪,聞言皺眉呵斥:「什麼飛機?飛機都在天上,不要大驚小怪!」
「不是!閣下!飛機朝我們來了!」大尉參謀官指著天上,聲音都變調了。
有種小太監被那啥了的既視感。
岩永旺猛然抬頭。
只見那架拖著濃煙和烈火的九七式,螺旋槳發出破鑼般的怪響,正以一個無可阻擋的姿態,放大在他的瞳孔中。
那一瞬間,岩永旺的腦子一片空白。
帝國中將的威嚴、大和魂的榮光、剖腹的誓言……所有的一切都在求生的本能面前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