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時,日軍又一輪攻勢無功而返,前沿陣地的戰鬥暫時進入一個短暫的間歇。
楚青峰帶著幾個狙擊組的成員從前線撤回,補充彈藥和飲水,他走路的姿勢一如既往的挺拔,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秋月剛剛給一個重傷員縫合完傷口,直起酸痛的腰,習慣性地朝洞口望去。
她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每一個進來的人,當看到楚青峰的身影時,她的視線停住了。僅僅一秒,她就發現了異常,楚青峰左邊肩膀的軍裝布料有一處明顯的撕裂,周圍的顏色比別處深,是浸了血又半乾的痕跡。
秋月的臉色微微一變。
「過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清晰地穿透了山洞內所有的嘈雜。
正準備去領彈藥的楚青峰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肩膀,若無其事地回道:「小傷,擦破點皮。」
秋月沒有與她爭辯,只是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聲音比剛才更低,也更冷:「過來。」
楚青峰沉默了,他看向身邊的羅小刀,眼神裡帶著一絲求助。
羅小刀立刻仰頭四十五度,看著黑漆漆的洞頂,一臉深沉地感慨:「今天這天氣……真是不錯啊,一點不曬。」
楚青峰又把目光投向韋金土,韋金土則像是突然發現了新大陸,低頭專注地檢查自己手裡的步槍,用袖子擦了又擦,彷佛那上面有什麼絕世珍寶。
至於李根生,則更為乾脆,他一言不發,一個標準的向後轉,邁開步子就往山洞深處的物資堆走去,背影決絕得像是在奔赴戰場。
兄弟往往就是這麼不靠譜,恐怕當時中國陸軍中尉的心裡只剩下了這個念頭。
楚青峰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戰場上那個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狙擊教官,那個在槍林彈雨中從容不迫的戰士,此刻卻像個被老師抓到逃課的學生,最後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乖乖地走到秋月面前。
秋月一言不發,拉著他走到一個光線稍好的角落,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幾下就剪開了楚青峰肩膀上那片被血粘住的軍服,動作乾淨利落,卻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氣。
一道長約七八厘米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皮肉外翻,是被彈片或者飛濺的碎石劃開的。
傷口不深,但足夠猙獰。
秋月用鑷子夾著酒精棉球,開始為他清洗傷口,她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控一件稀世珍寶,語氣也足夠溫柔,但周圍的人都躲得遠遠的。
「出發前你承諾的還記得嗎?」
酒精的刺痛讓楚青峰的肌肉下意識地繃緊,但他沒有吭聲,聽到秋月的質問,眼神有些閃躲,含糊道:「受傷了,要立刻進行消毒,以防感染。可這傷,沒所謂。」
「什麼叫沒所謂?」秋月手上的動作沒停,眼神卻抬了起來,直直地盯著楚青峰的眼睛。
楚青峰與她對視了一秒,便敗下陣來,視線轉向別處,聲音低了下去:「這種傷,換成以前,弄點土灰抹一下就成。」
秋月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就那麼抬頭看著他,不說話。山洞裡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都離兩人遠去,世界只剩下這片死寂的沉默。
沉默,是比任何質問都更沉重的壓力。
楚青峰終於徹底投降,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和妥協,改口道:「是我不對,覺得這點小傷,不值得浪費寶貴的藥。」
聽到楚青峰服軟,秋月反而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工作,清洗,上藥,覆蓋紗布,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
楚青峰看著她沉默的側臉,看著她專注而溫柔地處理著自己的傷口,心裡反而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不自在和愧疚。這比秋月罵她一頓還讓她難受。
「下次我不會了,我保證!」他低聲保證,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虛弱。
秋月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他聽:「你每次都這麼說。」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扎在楚青峰心上。
是啊,他每次都這麼說,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可一到戰場上,戰機稍縱即逝,他就什麼都忘了,忘了危險,也忘了在後方等待的這個人。
楚青峰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秋月給猙獰的傷口敷上藥物,並做了包紮,用紗布在楚青峰的肩上打了一個輕柔而牢固的結。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立刻鬆手,而是將手輕輕地放在紗布上,彷佛能透過這層層包裹,感受到下面那溫熱的皮膚和跳動的生命。
她抬起頭,再次看向楚青峰,眼中的冰冷已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得化不開的眷戀。
「你要打仗,要去拼命,我不攔你。這是你的職責,也是你的選擇。」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但我只要你記得一件事,記得回來。無論你去了多遠,無論仗打成什麼樣,你都要記得回來。想回來,你就必須得珍視你自己。」
不是「不許去」,而是「要回來」。這裡面,包含了多少的理解、無奈、擔憂和期盼。
楚青峰看著她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湖泊,那裡有自己的倒影。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溫暖的手緊緊攥住,一股熱流從胸口湧向四肢百骸。
千言萬語,最終只匯成一個字。
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很低,卻異常堅定:「嗯。」
這一幕,被不遠處的羅小刀盡收眼底。
他看得眼睛都發亮了,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韋金土,壓低聲音,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語氣興奮地說:「阿土,看見沒?這就是傳說中的愛情!」
韋金土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滿了鄙夷:「你懂個屁的愛情?」
羅小刀不服氣地一挺胸膛:「我怎麼不懂?我跟你說,我小時候,村頭王寡婦家養的那隻大白鵝,天天追著我咬。有一次追了我足足三里地,那眼神,那股不把我弄死不罷休的勁兒,就跟秋月姐剛才看教官的眼神差不多!」
韋金土沉默了兩秒,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個離奇的比喻:「所以,那就是愛情?鵝追你,就是鵝愛上你這個調皮小子了?」
羅小刀一臉嚴肅,振振有詞:「你真是不懂啊!唐長官說過什麼來著?透過現象看本質,愛情和鵝追我,其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一種執著!一種非你不可的執著!」
一直默默在旁邊裝死的李根生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幽幽地吐出評價:「懂了,愛情就是人和鵝都瘋了。」
羅小刀沖著李根生豎起大拇指,這才是一語道盡愛情真實核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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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6時許,血色的殘陽如同凝固的傷口,塗抹在牛形嘴西邊的天際線上。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泥土和血肉混合的腥甜氣味,令人作嘔。尖銳的哨聲再一次撕裂了這短暫的死寂,如同催命的魔音,預示著死亡的盛宴即將再次開席。
6時20分,日軍的第六次攻擊,就在這片血色黃昏中,拉開了序幕。
這一次,他們賭上了幾乎所有能動的力量。
在這次攻擊開始前,岩永旺中將終於做出了一個他遲疑了整整一天的決定,投入最後的預備隊。
一個白天,近八千人的兵力,經過五次慘烈的衝鋒,已經折損了接近兩千人。
百分之二十五的戰損率,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指揮官心驚肉跳的數字。然而,這驚人的代價換來的戰果卻近乎於零,他計程車兵,連牛形嘴第一道主陣地的鐵絲網都還沒能完整地剪開。
這讓岩永旺既憤怒又焦急。憤怒的是支那軍的頑抗,焦急的是自己停滯不前的戰功。
汗水從他的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但他強行挺直了腰杆,在部下面前,他必須是那個運籌帷幄、威嚴如山的帝國中將師團長。
「諸君,經過一日苦戰,我部損失巨大,但這是帝國武運昌隆的必然犧牲。」
岩永旺的聲音刻意壓低,顯得沉穩而有力,他環視著面前的兩名大佐級步兵聯隊長。
「但顯而易見的,支那軍同樣到了極限。他們的彈藥即將告罄,他們計程車兵已經精疲力竭。」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彷佛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他們不過是憑藉著牛形嘴的險要地形苟延殘喘。只要我們再發動一次,僅僅一次強攻,就能像碾碎一塊朽木一樣,徹底突破他們的防線!」
第120步兵聯隊長兒玉忠雄大佐低著頭,帽簷的陰影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但他心裡卻早已把師團長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這話他媽的從早上聽到現在,耳朵都快起繭了。
每一次衝鋒前,師團長閣下都信誓旦旦地說「敵人到了極限」,
結果每一次衝上去,先到極限的都是他麾下的帝國步兵。
那些年輕計程車兵,就在那種「敵人不行了」的鼓動下,一排排地倒在中國的機槍陣地前。
第133步兵聯隊長加川勝永大佐性格更剛直一些,他無法再忍受這種純粹用人命去填的戰術,他向前一步,沉聲道:「師團長閣下,我聯隊在南側的攻擊中傷亡過大,士兵們已經出現了嚴重的疲態。我請求改變戰術,我建議……等到天黑之後,再組織對敵滲透攻擊。」
岩永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死死地盯住加川勝永。
改變戰術?這不就是在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他岩永旺的戰術是錯的嗎?這簡直是指著他的鼻子罵他無能!
「加川君,」岩永旺的聲音冰冷刺骨。
「支那人雖然愚蠢,但他們的古人有個詞說得很好,叫『朝令夕改』。說得就是那些決策草率、隨意更改命令的蠢貨,這種行為最終只會失去下層的信任,導致全盤崩潰。加川君,你是希望我成為那樣的蠢貨,還是你自己想做?」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加川勝永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連忙躬身辯解:「師團長閣下,我絕無此意!我只是希望……希望等到天黑後,能夠藉助夜色掩護,減少士兵們不必要的傷亡……」
「夠了!」岩永旺粗暴地打斷了他,「我們有夜色掩護,難道支那軍就沒有嗎?無數次戰場已經表明,他們甚至比我們更擅長夜戰和叢林滲透!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兵力!所以,我們必須在天黑之前,不惜一切代價奪取牛形嘴!這是命令!」
一旁的大佐參謀長看氣氛不對,硬著頭皮上前勸道:「師團長閣下,加川大佐也是為大局著想。若繼續強攻,我軍的傷亡恐怕會達到一個難以承受的數字……」
「傷亡?」岩永旺猛地轉身,用一種近乎咆哮的聲音吼道:「帝國軍人,無懼傷亡!」
這句話他說得鏗鏘有力,充滿了大義凜然的豪情,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
二十幾米外,幾名剛從火線上抬下來的傷兵正躺在擔架上痛苦呻吟,恰好聽見了這句「豪言壯語」。
一名被彈片削掉半個小腿計程車兵疼得渾身冷汗直流,聽到這話,麻木的眼神里瞬間燃起一絲荒謬的怒火。
狗日的,感情死的不是你,斷腿的不是你!讓你也嘗嘗這滋味,看你他媽的怕不怕!
當然,這些話只能在心裡罵罵。在場的軍官,包括參謀長和兩位聯隊長在內,沒有一個人敢再出聲反駁這個已經明顯有些上頭、近乎失心瘋的中將師團長。
看到所有人都被自己的「慷慨激昂」給震懾住了,岩永旺感覺自己重新掌控了局面。他那被戰局不順壓抑了一整天的虛榮心,此刻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決定再加一把火,讓自己的光輝形象徹底烙印在每個人的心中。
「為了帝國的勝利,為了天皇陛下的榮耀!」他拔高了聲調,宣布道。
「我將親自前往前沿觀察所,督戰第六次攻擊!我要讓士兵們看到,他們的師團長與他們同在!」
大佐參謀長的臉瞬間一片慘白。
尼瑪,又來?還他媽上癮了是吧?
他真的很想跪下來抱住自己這位傻缺師團長的大腿,求他別再「親自」了。
每一次他親臨前線,整個指揮體系都要分出大量人手和精力去保障他的安全,這本身就是對緊張戰力的巨大浪費。
可岩永旺已經掛上了他那柄象徵身份的指揮刀,昂首闊步地向前走去。
那姿態,那背影,彷佛充滿了「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悲壯與決絕。
沒有人知道這位陸軍中將在這一刻心中在想些什麼,或許只有他自己清楚。
岩永旺最清楚,他的內心遠沒有表面那麼堅定。
他每一步都走得沉穩,但眼角的餘光卻在不受控制地掃視著周圍的叢林和天空。
他害怕,怕得要死。
他害怕中國人的高爆彈和燃燒彈,被那玩意兒直接命中,不是變成一灘模糊的肉塊,就是變成一具散發著焦香的烤豬。
他也害怕那些神出鬼沒的中國狙擊手,那些狙擊手已經用幾十名帝國軍官的生命證明了他們精準到可怕的槍法。
他還害怕中國空軍會突然折返,那些飛機上12.7毫米的重機槍能輕易地將人體撕成兩截。
可他,更害怕失敗。
尤其害怕失敗後被上級追責,失去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整個師團兩萬餘人,他一聲令下,無人敢不遵從。那種掌握別人生死的權力,那種高高在上的美妙感覺,簡直就是一種令人慾罷不能的毒藥。他絕不能失去這一切。
所以,他必須表現得勇敢。
哪怕只是表演。
唯有如此,才能讓那些已經麻木和恐懼的帝國步兵們,繼續鼓起勇氣向前,去面對死亡。
岩永旺一路走向前沿陣地,心裡不斷地給自己鼓勁,進行著一場盛大的自我催眠。
「我乃大日本帝國陸軍中將,岩永旺。」
「我親臨前線,士兵們必將士氣大振,以一當十!」
「中國人如果知道我在這裡,一定會嚇得手足無措,陣腳大亂!」
想到這裡,他甚至有些得意起來,彷佛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旗幟在牛形嘴山頂飄揚,看到了戰報上自己英勇督戰的光輝事跡。
然而,正陷入自我感動和英雄幻想中的岩永旺當然不知道,獨立旅方面根本就沒人知道他這麼一個中將級別的指揮官會如此傻缺,竟然親自跑到第一線來。
在正常的軍事邏輯里,方面軍最高指揮官親臨一線,往往只意味著全軍已經到了最後關頭,需要用這種方式進行最後的決死一搏。可現在,日軍尚有近萬之眾,傷亡不過五分之一,還遠遠沒到需要一名中將師團長赤膊上陣的地步。
他的這場個人秀,註定只是一場無人喝彩的獨角戲。
如果唐堅真的知道了他的位置,也絕不會恐懼,只會平靜地拿起電話,對炮兵陣地吐出幾個冰冷的字:「發現高價值目標,炮火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