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口烈焰在密林中暴閃,巨大的衝擊波掀起周圍的落葉和碎枝。
地面劇烈震動,連趴在地上的裝填手都被顛了一下。
六發三十三磅重的高爆彈拖著尖嘯聲划過天際。
2000多米的直線距離,從發射到落地,不到四秒。
日軍炮兵陣地上,一名正在搬彈藥箱的輜重兵猛然抬頭,他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不是他熟悉的迫擊炮彈的『咻~~』嘯鳴,也不是75山炮的短促尖叫。
聲音很沉,很重,就像一頭猛禽從天空俯衝下來。
「重炮~~~」
他只來得及張大嘴巴撕心裂肺的喊出兩個字。
然後,世界炸了。
第一輪落彈。
六發有兩發偏近約五十米,砸在緩坡下方,掀起兩個巨大的彈坑,泥土和碎石像噴泉一樣飛起三十米高。
一發偏右,落在陣地邊緣,彈片橫掃過一隊正在搬運炮彈的輜重兵,三人當場被削倒,血霧還沒來得及散開,第二波衝擊就把他們的身體拍進了泥里。
還有三發炮彈沒有打偏,直接落進了日軍炮兵陣地核心區域。
105毫米高爆彈的爆炸跟75口徑榴彈炮是完全不同量級的概念。
一聲沉悶的巨響之後,整片緩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拍了一掌。火光,濃煙,碎片,人體殘肢,被掀飛的炮輪,斷裂的炮架.....
一切在零點幾秒內混合成一團翻滾的地獄。
一門四一式山炮被彈片貫穿了護盾,炮管扭曲變形,旁邊的炮組五人,三人當場陣亡,一人被衝擊波掀出十幾米遠摔在石頭上,最後一人跪在地上捂著耳朵恐懼的嚎叫。
他的耳膜已經碎了,但他還不知道。
另一發炮彈落在兩門野炮之間,日本陸軍裝備的91式105毫米野炮重達1500公斤,但在恐怖的氣浪之下,依舊被直接掀翻。龐大的炮身至少砸死了三名躲藏在附近的炮手。
米國人的105毫米榴彈炮,首輪命中率達50%,這是極為優秀的精度。
但畫大餅根據炮鏡中看到的炮彈落點,繼續修正:「散布稍大。第二輪,各炮統一修正右零點一,仰角不變,裝填。」
裝填手們像機器一樣精確運轉。
退殼、清膛、新彈入膛、閉鎖。
整套動作在八秒內完成。
「放。」
又是六聲齊吼。
經過第一輪試射,第二輪的準度令人咂舌。
六發炮彈有五發落進日軍炮兵陣地。
緩坡上再次騰起巨大的火球。
這一次,一排彈藥箱被彈片引爆,殉爆的火光比炮彈本身的爆炸還要猛烈好幾倍。
橘紅色的火柱竄起二十幾米高,衝擊波以彈藥堆為中心向外橫掃,方圓五千米內的一切,人、馬、炮、車、箱、全被碾平。
那聲巨響連兩千多米外的唐堅都聽得清楚楚。
一門四一式山炮被殉爆的衝擊波整個掀起,在空中翻了一圈半,砸落在十幾米外。炮管像一根折斷的鐵棍,歪歪扭扭地插在泥地里。
又一門山炮的彈藥車被點燃,火焰沿著車箱蔓延,車上的炮彈一發接一發地爆炸,像一串致命的鞭炮。
每一聲爆炸都帶走幾條人命。輜重兵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有些人跑了沒幾步就被彈片追上,撲倒在地再也沒能站起來。
日軍炮兵陣地在兩輪齊射之後,已經徹底崩潰。
十門炮,至少六門已經被摧毀或失去作戰能力,彈藥殉爆還在繼續,火光此起彼伏,濃煙遮蔽了半片緩坡。
活著的日軍炮手已經完全失去了建制,有人趴在彈坑裡瑟瑟發抖,有人抱著斷臂在地上翻滾嚎叫,有人瘋了一樣往後跑。
身處地獄,沒有人還想著開炮。
沒有人還記得自己的任務是什麼。
只有恐懼。
對於105毫米榴彈炮的恐懼。
那種無法躲避、無法還擊、甚至無法理解的絕對火力壓制,在短不到三十秒內把一個完整的炮兵大隊打成了一堆冒煙的廢鐵和血肉。
畫大餅趴在炮鏡後面,看著遠處騰起的煙柱和火光,表情始終沒有變化,只是很平靜地下令:「第三輪,覆蓋射擊,延伸五十,防止殘敵收攏,裝填。」
三胖抱起新炮彈的時候,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
是震撼。
他不是昔日那個新兵蛋子了,他當過炮手也當過班長,參與過不下20次激烈炮擊,數十門火炮齊發的威勢也是親眼見過,甚至這款榴彈炮他也親自操作過,但他也沒想到,旅里這六門榴彈炮一起開火會有如此牛逼的效果。
六門炮齊射兩輪就打崩了日軍整個炮兵陣地,那可是一個炮兵大隊啊!
說沒就沒了。
第三輪齊射完畢後,畫大餅終於從炮鏡後抬起頭來。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沖三胖咧嘴笑了一下。
「爽不爽?」
三胖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爽。」
「這就叫有來有回。」畫大餅拍了拍炮身。
「小鬼子炸我們半天了,也該嘗嘗被炸的滋味。這玩意兒,米國佬造得不賴。」
「啥時候,我們中國能自己造這樣的大炮就好了,俗話說,靠人不如靠己。」
三胖看著還在冒煙氣的森然炮管,微微有些遺憾。
「放心,長官說了,我們遲早會造出比這好得多的大傢伙的。」畫大餅拍拍三胖的肩膀,很自信的回答他。
因為這話,是唐堅說的,他或許會騙很多人,但從未騙過自己弟兄。
說完,畫大餅拿起通訊儀:「報告長官,目標已覆蓋,日軍炮兵陣地基本摧毀,耗彈18枚!」
「很好!各炮位轉入隱蔽,以防日軍炮兵報復。」
「是!」
畫大餅放下通訊儀,沖著陣地上的弟兄們揮手。
「偽裝網拉上,炮口蓋布!動作快,別讓鬼子找到我們所在位置。」
炮手們迅速行動,兩分鐘內,六門105毫米榴彈炮重新消失在密林深處,彷佛從未存在過。
而兩千多米外的緩坡上,火焰仍在燃燒。濃煙緩升騰,在正午春日的陽光中格外刺目。
岩永旺在後方觀察點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從第一發炮彈落地到最後一聲爆炸平息,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一分鐘,在他的命令下陣地前移的一個炮兵大隊就這麼沒了。
一個炮兵大隊的損失對於家大業大的116師團來說雖然是傷筋動骨的重創,但也不至於說就家底掏空,可是,正是因為自己的軍令,一個炮兵大隊就這麼消失了。
關鍵是,在下達軍令前,大佐參謀長還反對過,可他極度自信的給否決了。
小丑,竟是我自己?
更令日本陸軍中將恐懼的是,中國人所暴露的炮彈口徑、威力和精準度,遠超出了他的預判。
那不是75山炮,也不是100毫米迫擊炮,那是大口徑榴彈炮,是重炮。
中國人一個小小步兵旅,竟然都有了這種重火力,那還打個雞兒?
「命令炮兵聯隊,還擊,摧毀他們!」岩永旺拿著望遠鏡的雙手都在發抖。
「師團長閣下,炮兵聯隊匯報,支那人炮擊時間太短,他們無法確定其炮兵陣地。」
作戰參謀聲音帶著難言的顫抖回答。
岩永旺怒罵:「廢物!都是廢物!」
但怒罵解決不了實際問題,自此以後,116師團炮兵陣地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甚至連步兵炮陣地都主動向後撤了800米。
實在是,中國炮兵展現出來的105毫米榴彈炮威力太過驚人了。
只是,這些損失都不足以讓116師團退兵。
至下午3時,牛形嘴的天空像是被炮火反覆搓洗過的髒抹布,鉛灰中透著不祥的暗紅,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塵土和血腥混合成的刺鼻氣味,濃得化不開。
岩永旺就是個瘋子。
哪怕是地形、兵力、重火力全部不占優勢,兩個步兵聯隊的日軍依舊在炮火的掩護下,連續發動了四次集團衝鋒。
每一次,都在獨立旅密集的彈雨和精準的冷炮下崩潰,留下一層又一層扭曲的屍體,將陣地前那片原本青翠的山坡,染成了觸目驚心的赭褐色。
牛形嘴東口,已然是一片屍骸鋪就的修羅場。日軍的屍體堆疊著,姿態各異,有的還保持著衝鋒的姿態,有的則絕望地伸著手,彷佛想抓住什麼。
偶爾,一發不知道從哪裡打來的流彈擊中屍堆,會帶起一片令人牙酸的碎肉和爛泥。
戰爭是台巨大的絞肉機,吞噬敵人的同時,也在磨損著自己。獨立旅的傷亡同樣在急劇增加。
截至下午三點半,陣亡的官兵數目已經攀升至43人,負傷者更是超過130人,而這個兩個數字還在隨著每一分鐘流逝而攀升。
醫護連的擔架隊成了戰場上最忙碌的風景線,他們冒著隨時可能落下的炮彈,在各個陣地間穿梭,將一個個呻吟的、流血的軀體從火線上抬下來,送往後方。
後山一處被拓寬加固的山洞,是獨立旅的臨時野戰醫院。
洞口用厚重的帆布遮擋,卻擋不住裡面混雜著痛苦與希望的聲響。傷員壓抑的呻吟、剪刀清脆的剪開血衣聲、玻璃藥瓶碰撞的叮噹聲、護士們輕聲的安慰與低喝,交織成一首屬於戰地的、殘酷而堅韌的交響曲。
秋月帶著她的護士班,在這片嘈雜中忙得腳不沾地。
她的白大褂早已被血污和藥漬染得斑駁,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她的臉色因長時間的高度緊張和勞累而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握著鑷子和剪刀的手,卻穩如磐石。
一名胳膊中彈的年輕士兵,疼得滿頭大汗,嘴唇都咬白了,卻還在嘴硬,試圖用玩笑來驅散恐懼:「秋月姐,你可輕點兒……我……我還沒娶媳-婦呢,這胳膊得留著抱娃……」
秋月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一邊熟練地清理創口的碎肉和彈片,一邊用她那貫有的、如同山澗清泉般溫潤的嗓音說道:「胳膊能不能留,看你自己的造化。但你的嘴不一定能留。再亂動,信不信我讓小張給你嘴裡塞根木頭棒子?」
她的話語輕柔,內容卻不容置疑。旁邊正在給另一個傷員換藥的護士小張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年輕士兵聞言,脖子一縮,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瞬間老實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另一個腿上挨了彈片的老兵,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滿臉滄桑,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咧著嘴,緊張地問:「秋月班長,你看我這個……傷得重不重?」
秋月終於處理完手頭的傷口,直起身,目光落在那老兵血肉模糊的大腿上,目光很平靜:「放心,只要用藥,傷口不感染,就沒大事兒。」
老兵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那太好了!那我還能回陣地吧?弟兄們可都還等著我呢!」
「不能。」
秋月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著那個老兵,聲音仍舊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斷。她將帶血的鑷子「當」地一聲丟進搪瓷盤裡,那清脆的聲響讓整個山洞都似乎靜了一瞬。
老兵被她看得心裡發毛,急了:「為啥啊?我還能走!我……」
秋月靜靜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因為你現在要是敢亂跑,我就把你結結實實地綁在床上。什麼時候我說你能下地了,你才能下地。這裡,我是班長,你是傷號,劉班長,你聽明白了嗎?」
那眼神,平靜中帶著一絲不容挑戰的威嚴,比任何咆哮都有用。老兵立刻閉上了嘴,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訥訥地點了點頭。
整個獨立旅,上誰都知道,醫護連的秋月班長,平日裡待人接物溫婉得像江南的溪水,可一旦站在傷員面前,她的話就比營長的軍令還要硬,還要管用。
尤其是當那個叫楚青峰的傢伙受傷時,秋月身上那股不容侵犯的氣場,更是能讓天王老子都得靠邊站。
羅小刀曾經私下裡對韋金土做過一個評價,他說:「秋月班長平時不拿槍,但她拿起手術剪刀的時候,我總感覺比咱們教官端著狙擊槍還嚇人。那眼神,嗖一下,能把你的魂兒都釘在牆上。」
「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他們兩個都是很認真的人,認真的近乎偏執,但你沒發現嗎?教官就喜歡這個調調,很喜歡。」韋金土這樣回答他。
「阿土啊!你猜我把你的原話轉給教官和秋月班長,你會怎樣?」羅小刀笑得很雞賊。
「他們會一致認為,這是你說的。」壯鄉青年卻是絲毫不慌。
羅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