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的岩永旺遙遙看見這一幕,臉色更加難看。
「陸航這幫蠢貨在幹什麼?他們為什麼在戰鬥的時候不先投彈?」
師團長雖然問的話很降智,但總得有人接,不然領導的臉不得掉地上?
一群參謀你看我,我看你,終於還是有個大尉級參謀小聲替天空中已經被打得狼狽不堪的日本陸航飛行員們做出解釋:「師團長閣下,陸航方面可能是被支那戰鬥機干擾……」
岩永旺怒道:「藉口!都是藉口!」
他最討厭藉口。
當然,僅限別人找藉口。
如果是他自己,那叫戰略原因。
日本機群最終被擊落超過16架,僅剩下10餘架隼式戰機和不少拖著濃煙的俯衝式轟炸機向東南方向逃竄。
中米聯合航空隊也付出了5架戰機被擊落,3人成功跳傘的慘痛代價。
幸好,因為戰機的主戰場並不在中日雙方步兵戰場的正上方,風向也是西南風,雙方跳傘的飛行員落點基本都在戰場的側翼,在發現有飛行員跳傘後,高起火立即命令偵察排在那一區域的偵察兵們趕往飛行員落點,醫護連也有軍醫和護士在至少一個班計程車兵保護下趕往那個區域。
至於日軍跳傘飛行員,如果經過喊話願意投降,可以接受其投降,如果開槍反抗者,立即擊斃。
這些,在戰前,都是寫在軍令中的。
經過一場激烈空戰,燃油已經用去大半的戰鬥機群沒有繼續追擊正高速逃竄的日機,而是返回空戰戰場上空,在日軍頭頂上盤旋一周,以4架戰機為一小編隊的方式,輪番對地面進行俯衝射擊,直到攜帶的彈藥消耗一空。
這是空戰勝利者對地面上的中國步兵表達出的無言支援。
「空軍弟兄牛掰!」
「空軍萬歲!」
.......
看著自家的戰機用重機槍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煙塵,躲在簡陋工事裡的日軍步兵不開一槍,只能默默被動挨打,地面上的步兵們興奮的在戰壕里振臂高呼。
那已經不是空軍方面能對日軍造成多大的殺傷問題,而是:老子現在就是比你強,跪下,讓老子好好干!
天空地下,中國軍人計程車氣已達巔峰!
「黃毛這傢伙,現在變這麼囂張呢?」高起火在林間哈哈大笑。
「排長,黃毛是誰啊?」李根生不禁有些好奇。
「嘿嘿!是個米國小子,他就在天上,等打完這一仗,老子讓他滾過來,到時候介紹給你們認識。」高起火笑道。
「乖乖!那咋說也是個尉官吧!還是個米國人。」一名偵察兵不由張大了嘴巴。
「米國人咋地了,他的命是老子和長官救的,你們不知道,黃毛那傢伙的嘴碎得和大餅營長有得一拼,但只要長官冷眼一掃,他就變成乖寶寶。」
高起火眼裡滿是笑意。
雖然在常德條件異常艱苦,而且日軍重兵圍城,每個人都朝不保夕,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第二天早晨,但也正是在那個時候,他們建立了牢不可破的戰友情誼。
高起火明白黃毛不斷對地俯衝掃射的意圖,那不是顯擺。
高起火也沒看錯自己的朋友。
威廉寧願放棄追擊敵機,也要把有限的彈藥傾瀉在日軍陣地上,最大的理由正是,他的中國朋友們很多都在這裡,他希望給他們力所能及的幫助。
空中支援成了泡影,但岩永旺不會輕易放棄。
用他的話說:迎難而上,才是帝國軍人應有的品質!
雖然這句話放在這裡被很多日本高階軍官在心裡暗暗吐槽:您不是常說審時度勢,做出最佳判斷,才是指揮官最優秀的品質嗎?現在您倒是審啊!倒是度啊!
很顯然,吐槽者還是沒有深懂日本陸軍中將,正是因為考慮過,如果他呼叫數萬大軍牽制中國人主力,陸航傾力支援,自己又親率師團主力攻擊中國人一個步兵旅,結果還是灰頭土臉的回去的話,那用不了幾天,他這身陸軍中將服就穿不成了。
那還不如,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反正端著槍沖入火線的又不是他,死幾個大頭兵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
上午十一點,133聯隊從南側山樑發起迂迴。
他們試圖繞過牛形嘴正面,從南坡爬上山樑,然後從側後攻擊獨立旅。
這個戰術用得不錯,側翼是獨立旅主陣地較為薄弱的環節,一旦能在這裡開啟突破口,還是很有希望將獨立旅趕出牛形嘴並將其重創的。
可惜,他們顯然不懂,孫子兵法里有一計叫『示敵以弱』,看似是突破口,很大可能卻是陷阱。
南側山樑上,秦韌的一營1連、2連兩個戰鬥力最強的步兵連就隱蔽在林中。
偵察排有數的幾名狙擊手,楚青峰、韋金土、李根生、羅小刀分散在幾個制高點。
133聯隊一個中隊剛剛爬到半坡,軍官就被第一槍擊倒。
楚青峰收槍換位。
韋金土第二槍打掉機槍手。
李根生第三槍擊斃擲彈筒組長。
羅小刀瞄了半天,最後打中了一個揹著旗子的日軍。
旗子一倒,日軍隊伍頓時亂了,全體趴下。
羅小刀得意地在通訊器中低聲道:「兄弟們,看見沒?我這一槍叫精神打擊。一槍就叫鬼子全趴下叫爸爸。」
韋金土淡淡回他:「我記得你先前的目標是一名軍官。」
羅小刀臉微微一紅:「那個混蛋突然蹲下了,沒視野,這不能怪我。」
李根生沉默了半天,忽然道:「旗子高。」
羅小刀:「根生,你什麼意思?」
李根生想了想,很認真的回覆他:「好打。」
羅小刀瞪大了眼睛:「你們兩個混球,都針對我。」
通訊器中傳來楚青峰冷冷的聲音:「閉嘴,換位。」
三名新銳狙擊手神情一肅,連忙提著槍退出自己的射擊位。
四名狙擊手像山林里的影子,不斷敲掉日軍基層軍官和火力骨幹。
133聯隊的南側迂迴很快變成了一場艱難攀爬。
越往上,火力越密。
秦韌等他們爬到最難受的位置,才下令開火。
MG42機槍從側面掃出,手榴彈順著山坡滾下去,爆炸聲在林間連成一片。
石塊、彈片、斷枝一起飛舞。
日軍想沖,坡太陡。
想退,後面全是人。
想趴下,手榴彈會滾到臉邊。
一個日軍士兵眼睜睜看著一顆冒煙的手榴彈滾到腳下,慌忙一腳踢開。
結果手榴彈撞到石頭彈回來,又滾到他身邊。
旁邊另一名日軍嚇得大叫,伸手再踢。
踢倒是踢到了,但時間卻已經是來不及了。
手榴彈在兩人中間炸開。
兩名球踢得不錯的日軍在一團乍起的硝煙中被炸成了血葫蘆。
南坡攻擊持續了一個小時,133聯隊傷亡慘重,終於退了下去。
「八嘎!蠢貨,都是蠢貨!」
岩永旺聽到133步兵聯隊的報告時,差點把望遠鏡摔了。
正面攻不動。
側翼繞不過。
炮兵狂轟了半天,也沒轟碎中國人構築了多日的工事。
空中支援又被中國人的機群給粉碎。
他忽然感覺牛形嘴不像牛嘴。
像一張專門等著吞人的怪獸嘴。
而他正把116師團一點一點往裡面送。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岩永旺立刻把它掐滅。
不。不能這麼想。
他是堂堂中將師團長,麾下指揮著萬餘大軍。
他必須勝利。
他也一定會勝利。
帝國的陸軍中將不可以在一座山頭前止步,絕不可以。
「命令部分炮兵前移。」
岩永旺咬牙道。
「命令該部炮兵集中火力轟擊南側山樑,133聯隊重新組織攻擊。120聯隊準備第二次正面突擊。」
大佐參謀長臉色一變:「閣下,炮兵前移會讓他們暴露於支那軍重型迫擊炮的射程之內,而且我們還不知道支那軍有沒有重型榴彈炮。」
岩永旺怒道:「不前移,怎麼能保證更精準的摧毀敵火力點?支那軍不過一個小小步兵旅,重型迫擊炮已經是超高標準了,他們怎麼可能還有重型榴彈炮?別說小小步兵旅了,就是中國人的精銳步兵軍,他們有嗎?」
見這位已經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日本陸軍大佐只能閉嘴,邊上站著的幾名參謀更是頭低著,根本不敢參和。
命令傳下去。
第124炮兵聯隊的一個炮兵大隊開始向前轉移陣地。
6門四一式山炮和4門100毫米野炮在輜重兵的協助下,沿著山谷緩坡向前拖動。炮車輪子在泥地里壓出深的轍痕,牽引兵滿頭大汗,連拉帶推。
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個精心布置的殺局。
一名潛伏的偵察兵在山樑上很快看到了這個龐大的炮隊。
「日本人在把他們的炮兵向前移動?怎麼,這是想和我們玩大炮上刺刀嗎?呵呵!」
唐堅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是淡笑,更是一種獵手看到獵物走進伏擊圈時的冷靜確認。
日軍炮兵聯隊一直躲藏在4000米外,107迫擊炮根本夠不著他們,有一個步兵中隊和兩個輜重中隊防護,總兵力達1600人,想出動步兵偷,指不定損失會很大。
唐堅一直想啃下這塊硬骨頭,沒成想,硬骨頭竟然主動先伸出了脖子。
唐堅拿起單兵通訊儀:「畫大餅,日軍炮兵陣地前移,根據其行軍軌跡判斷,預計會在三號區域,具體座標稍後偵察排會發給你。」
通訊儀那頭沉默了不到兩秒。
「那我是不是可以動我的傢伙什了。」畫大餅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住的興奮。
「批准,可以動用。」唐堅放下通訊儀。
「三胖,來活了,來大活了。」
畫大餅放下通訊儀,深吸一口氣。
炮兵營陣地右側的一片密林深處,六門米國101式105毫米榴彈炮呈扇形展開,炮身上覆著偽裝網和新鮮砍下的樹枝。從空中看下去,這片陣地跟周圍的林子毫無區別。
107毫米迫擊炮是獨立旅炮兵們用得最多也最熟練的火炮,但所有人其實都知道,那6門極少出動卻被保養的極好的105毫米榴彈炮,才是炮兵營的底牌。
擁有最大射程一萬一千米的105毫米榴彈炮一發高爆彈的有效殺傷半徑達50米,那是什麼概念?
一炮轟過去,方圓數千米,人畜皆斃!
畫大餅親自趴到第一門炮的炮鏡前。
他的表情跟平時判若兩人。平日裡那個滿嘴葷話、猥瑣得讓人想揍的畫大餅消失了。
此刻趴在炮鏡後面的是另一個人——眼神凝定如冰,呼吸均勻如鐘擺,嘴唇微微抿著,像一把已經出鞘的刀。
畫大餅沒經過炮兵專業訓練,他就是靠著自身的天賦和戰場練出來的,但無可否認,他是一名極其優秀的炮手。
三胖蹲在旁邊,雙手抱著一發三十三磅重的105毫米高爆彈,大氣都不敢出。
他見過畫大餅打炮時的狀態。
那種狀態下的畫大餅不接受任何誤差,不允許任何廢話,不容忍任何猶豫。
冷靜得近乎冷酷。
精準得近乎偏執。
其餘五門炮的炮手也各就各位。裝填手抱彈待命,瞄準手趴在炮鏡後微調,復進機油液檢查完畢,駐鋤深扎入泥土。
所有人都在等。
等畫大餅的一聲令下。
2500米外的一個緩坡上,日軍炮兵終於停下了。
10門炮依次展開。炮手們開始卸下彈藥箱,挖設簡易炮坑。輜重兵忙著搬運發射藥包,幾名軍曹在呼喊著整理陣地秩序。
熱鬧。
忙碌。
毫無防備。
「報告,敵炮兵陣地座標.....」默默觀察著這一切的偵察兵難言興奮
「好!」畫大餅的瞳孔微收縮。
「距離2500。」
畫大餅的聲音從喉嚨里壓出來,低沉而穩定,像是在跟鋼鐵說話。「風速偏左一點五,修正右零點三,仰角.....」
他報出一串數字。
「距離......」炮兵傳令兵精準的將畫大餅報出來的資料傳達給每一個炮位。
另外幾門炮的炮手們在2分鐘內完成所有射擊諸元調整。
畫大餅最後看了一眼炮鏡。
目標雖然因為距離遠沒那麼清晰,但他似乎已經看到了日軍絕望的眼神。
他的嘴唇動了。
「放。」
沒有吼,很平靜。
但平靜的語氣下,已經宣判了這些日本人和日本炮的死刑。
六門101式105毫米榴彈炮同時怒吼。
誰說步兵旅級的部隊就不能有重炮?岩永旺的格局,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