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官,為啥不打了?」
在石大柱下達軍令後,雷老虎等著一雙銅鈴眼,滿滿的都是疑惑。
「我們剛把那挺重機槍火力點炸了,此時士氣正盛,我再帶著弟兄們沖一次,說不定就把據點拿下了。」
「現在拿下他們,你的那幫弟兄少說也要再死三分之一。」
石大柱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同樣發出靈魂質問。
「雷司令你捨得不捨得?」
但出乎在場所有人意料的是,雷老虎雖略微遲疑,但終究是咬著腮幫子回答道。
「只要能殺鬼子,別說再死三分之一,就是把我和我的弟兄們的命全填進去都行。」
這個回答讓石大柱再次對眼前這個看似有勇無謀的『救國軍司令』刮目相看。
此前他只是以為這位所謂『救國軍司令』不過是江湖氣更重的土匪頭子換個名頭罷了,打黑風口也不過是垂涎日軍據點內堆積如山的物資而已,殺鬼子也不過是順帶手的事兒,所以哪怕雙方達成臨時合作,他也不過是把這幫『烏合之眾』當成炮灰。
但現在看來,顯然他還是並不太了解眼前的這個黑漢以及他麾下的那群烏合之眾們。
「石長官,咱們這幾百兄弟能走到一起,那個和鬼子沒有血債?只要能報仇,死,又何妨?」身穿長褂的王秀才也在一旁說道。
其眼中,更是隱含淚光。
直到很久以後,石大柱才知道,那個普普通通的中年人,就是因為日軍征糧時,在地窖里藏了幾百斤穀子,那是來年春天的稻穀種子。
結果,日軍為了震懾,竟然將其老婆和兩個兒子全部吊死在村口的大樹上,還故意不殺他,就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至親在眼前掙扎著斷氣......
這輩子連只雞都沒殺過的中年男人,埋了妻兒後,一把火將自家祖屋燒了個乾淨,提了把柴刀就進了山。
死亡,對於他來說,從來都不是件可怕的事,他想做的,只是在自己死之前,先砍掉至少3個日本人的腦袋。
而和王秀才有著類似經歷的人,在這支『抗日救國軍』序列里,數不勝數,包括綽號雷老虎的黑漢。
感受到眼前幾人悍不畏死的真誠,石大柱的語氣柔和了些:「現在攻克,還不是會多死人的問題,而是,日軍援軍要來了。」
「援軍?」雷老虎一驚。
「是的,我部長官剛剛發來電報,有部日軍正向黑風口而來。」石大柱指著地圖。
「雖然日軍主力依舊死咬我部主力不放,但分出來的這部日軍兵力依然不可小覷,少說也有2個步兵中隊。」
「那……那可咋辦?」雷老虎明顯有點慌。
「兩個步兵中隊少說也有三四百鬼子,加上據點裡的小二百鬼子,兵力幾乎和我們持平,但我們這幾百號人裝備可不能和鬼子比,石長官你們人又太少,要不咱們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這倒是體現出雷老虎的生存智慧了,他不怕死那是因為他知道打黑風口是必勝之戰,以死換死他不怕,但要是必輸,他是不會白白送死的,大不了先躲起來等機會就是。
這是典型的能打就死命干,不能打咱就溜絕不蠻幹!『勇』和『慫』全看能不能打贏。
也怪不得日本人對他們極為頭疼,甚至不惜大動干戈搜山。
「撤?」石大柱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近乎殘忍的冷笑。
「我部之所以來打黑風口,就是等著這塊大肥肉!等收拾完他們,再收拾黑風口的鬼子也不遲。」
「啥?」雷老虎直接原地石化,變成了一頭呆住的河馬。
石大柱不用解釋太多,雷老虎在霎那間就把邏輯鏈條給捋清楚了。
74軍獨立旅這幫人,就40幾人,滿打滿算夠一個排,襲擊黑風口最大的可能性是損毀其內即將轉運的大量物資,給前線日軍造成打擊!
這是雷老虎所能理解的範疇,但誰曾想,這群『亡命徒』們胃口比他想像的大得多,他們竟然是想借著攻擊黑風口的機會,打算把鬼子的援軍一鍋燴了。
不過四十幾個人,還要兩面作戰,對付十倍於己的敵人,這真的是太特娘的瘋狂了吧!瘋子,絕對的瘋子。
雷老虎那一瞬間感覺腦瓜子嗡嗡的,貌似和這群瘋子待久了,他也會被傳染瘋病的。
因為,他這會兒甚至不恐懼還很興奮,有團火在心裡燒,燒得血都發燙了。
石大柱卻是沒管正在頭腦風暴的雷老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黑風口東面五公里處,一個名叫「葫蘆峽」的地方。
那是一個兩頭窄,中間寬,形如葫蘆的山谷,是日軍援軍想抵達黑風口的必經之路,也是一個天然的埋伏場。
「這裡。」石大柱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葫蘆峽的入口處。
他抬起頭,看向因為逐漸發瘋而眼神灼熱的雷老虎、王秀才,也看向高起火和眼神同樣灼熱的麾下們。
「我們要讓鬼子知道,沒事兒別瞎基霸亂跑!」
雷老虎......
「大柱哥,你怎麼越來越像長官了?」高起火咧嘴。
「那只能說,長官這人有毒,老子被他毒得不輕。」石大柱也微微嘆息。
士兵們都笑了。
雷老虎:媽耶,瘋子上面還有超級瘋子呢!
。。。。。。。。。。。。。。。
葫蘆峽。
峽谷兩側是陡峭的山壁,怪石嶙峋,草木豐茂,一條狹窄的土路,沿著谷底蜿蜒穿過,簡直就是天然的伏擊場。
這多虧是隊伍里有個對這一帶地形瞭若指掌的老獵手,不然光是選伏擊場都得費老大功夫。
石大柱站在峽谷南側的山坡上,拿著望遠鏡審視完地形,冷靜地布置著任務。
「趙小栓,你和你的人,在峽谷入口和出口,埋上炸藥!你們班負責扼守兩個出口,我要鬼子一進來,就別想再出去!」
「是!」
「2班,你們在峽谷北側山坡設伏,距離土路高度,保持100米左右,保證北坡不被日軍突破即可。」
「是!」
「高排長,你們偵察排的弟兄主要負責南坡,屆時自由射殺!」
「是!」
布置完自己手下的任務,石大柱轉向雷老虎。
「雷司令!你帶來的150個弟兄,主要分布南坡,你自己根據地形特點分配陣地,盡最大努力,阻擋日軍拼死突破防線。」
「沒問題!石長官你看著,除非我和我的弟兄死光了,否則鬼子別想跑!」雷老虎拍著胸脯保證。
抗日救國軍只來了150個裝備步槍效能最好的,剩下的300人都還在王秀才的帶領下圍在黑風口外圍,石大柱給他們的要求很簡單,時不時給鬼子來點壓力,但也不能真打硬拼。
說白了,真正能打的,都在葫蘆口,要吃下這口大肥肉,光嘴上說可不行,還得有口好牙。
但雷老虎已經感覺到自己瘋病越來越嚴重了,因為此時他可不是硬著頭皮在應承,而是真有自信一定能守好。
兩個小時後,一切準備就緒。葫蘆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布滿了死亡陷阱的口袋。
……
下午兩點!
日軍援軍的身影,出現在了峽谷東面的入口處。
指揮官吉野大尉騎在一匹高大的東洋馬上,顯得意氣風發。
在他看來,這次任務不過是一次輕鬆的武裝遊行,對付一群連槍都拿不穩的支那農民,簡直是殺雞用牛刀。
當然了,更重要的是,他終於不用去面對那支神出鬼沒戰鬥力卻又超強的支那精銳了。
為了追擊那支人數絕不會超過300人的支那精銳,臨時組建的『渡邊支隊』已經戰死大尉級軍官一人,中尉少尉數人不說,白螺洲據點甚至被連根拔起,陸海兩軍各損失一名少佐級軍官。
和這樣的魔鬼打仗,吉野大尉總覺得自己脖子後面有冷風吹。
「加快速度!」他揮舞著馬鞭,催促著隊伍。
「一個小時後,我要在黑風口喝上清酒!」
八嘎的你丫的是騎著馬,但老子們可是靠著兩條腿4小時跑了20公里,早就快累劈叉了好嘛!不知多少日本步兵默默低下頭時翻了老大的白眼。
一路急行軍快累劈叉的五百多名日軍,就這樣在吉野大尉的催促聲中,排著散亂的隊形,毫無戒備地一頭闖進了葫蘆峽。
當最後一名士兵也進入峽谷後。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峽谷的出口處傳來!山崩地裂,煙塵沖天,巨大的岩石和泥土從山壁上滾落,瞬間將狹窄的道路徹底堵死。
「轟隆——」
吉野大尉猛地勒住戰馬,驚駭地回頭望去。
又是一聲巨響,從他們剛剛進來的入口處傳來。
退路,也被切斷了!
「敵襲!」吉野大尉終於反應過來,他悽厲地嘶吼著,拔出了指揮刀。
「散開!尋找掩護!重機槍!建立陣地!步兵中隊,搶占制高點,快!」
然而,已經晚了。
「噠噠噠噠噠——」
峽谷兩側的山坡上,半自動步槍,全自動衝鋒鎗和兩挺MG42輕機槍同時開火!
MG42那獨特的、如同電鋸撕扯布匹般的怒吼聲,更是讓所有日軍士兵肝膽俱裂。
密集的彈雨,從天而降,形成了一道道交叉的、無法躲避的火網。子彈如同冰雹般傾瀉而下,將暴露在谷底的日軍士兵成片成片地掃倒。
鮮血和碎肉在狹窄的空間裡橫飛,中彈計程車兵甚至來不及慘叫,就被後續的子彈打得渾身直顫,就像被砍掉腦袋的青蛙。
「轟!轟!轟!」
一排排手雷,拖著青煙,從山坡上被扔了下來,在擁擠的日軍隊伍中炸開,爆炸的氣浪和橫飛的彈片,掀起了一陣陣血肉風暴。
吉野大尉目眥欲裂,他揮舞著指揮刀,試圖組織起有效的反擊。「還擊!向上還擊!機槍,壓制他們!」
然而,他的喊聲,卻成了山坡上石大柱的指路明燈。
石大柱端著步槍,冷冷地看著下面那個躲在馬匹後揮舞著軍刀的目標。
因為高頭大馬的存在,那個目標在混亂的戰場上太過顯眼,簡直就是黑夜裡的螢火蟲。
不過,沒等石大柱開槍,距離他不到十米的那挺MG42機槍已經盯上了這位。
「噗噗噗噗噗——」
一串精準的短點射,呼嘯而去。
彈頭帶著恐怖的動能,瞬間就覆蓋了大洋馬和吉野大尉。
彈頭在大洋馬結實的背和臀部上撕開幾個巨大的血洞,一團團血霧在大洋馬身上炸開,劇烈的疼痛使得原本訓練有素的大洋馬瞬間暴走。
「恢恢兒!」慘嘶的大洋馬猛然一尥蹶子,徑直將躲在它側後方的日軍大尉給踢飛。
那是真的踢飛,而不是個形容詞。
爆發生命潛力的大洋馬那一蹶子力度少說也有八百斤,硬生生將日本陸軍大尉給踢出去五六米遠不說,整個胸腔也呈現詭異的下陷。
從空中落下的日本陸軍大尉或許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是被精心照料的愛馬給踢飛了,難以置信的低下頭,看著明顯下陷數厘米的胸前,透徹心扉的痛楚此時才傳入大腦。
繼而,極致的眩暈感和即將入夜的黑暗占據了雙眸!
被踢碎的胸骨此時已經插入心臟,大腦的缺氧將在數分鐘後就帶走他的生命。
500日軍,在開戰後的第30秒,就失去了最高指揮官。
而徹底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則是兩門迫擊炮的加入,兩個重機槍小隊6挺92重機槍放在任何戰場上,都是不能被忽視的力量。
唯獨在這裡,剛架好機槍的日軍成了60迫的靶子,毫無遮擋的山地註定了他們只能靠頭硬扛從天而降的炮彈。
毫無懸念的,僅僅兩分鐘後,6挺重機槍和機槍手都被炮火炸成滿地滾的零件。
失去了最後反擊的利器,日軍士氣徹底崩塌,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在谷底亂竄,試圖尋找任何可以躲避死亡的地方。
但死亡依舊不可避免而來,500日軍被居高臨下的中方像獵殺兔子一樣不斷點名射殺。
直到肉眼可見的日軍全部被幹掉,僅存不到30名日軍躲在射擊死角苟延殘喘。
「機槍火力掩護,其他人衝下去,解決他們!」石大柱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殺啊!」雷老虎手下的弟兄們早已按捺不住,吶喊著衝下山坡。
直到此時,雷老虎和他手下的弟兄們才知道昨日那個獨臂大漢是多麼仁慈。
這次高起火可是單臂拔出了那柄祖傳大刀,右手單臂掄起的大刀,劃出一道森然的弧線,一名試圖舉槍反抗的日軍士兵,連人帶槍被從中劈開,血漿內臟濺了一地。
那股子血腥味兒,哪怕是親手砍過不下十名日軍腦袋的雷老虎,也差點兒被熏了個大跟頭。
有各種槍械掩護,又有強悍冷兵器開路,還占著絕對的兵力優勢,戰鬥很快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殺。
不到半個小時,這條峽谷內,槍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傷兵痛苦的呻吟和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原本名不見經傳的峽谷內突然多了一條河,一條血河,血液緩緩流動,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原本看似勢不可擋的500餘日軍,盡數成為亡魂!
雷老虎帶著他的弟兄們,看著這如同修羅地獄般的景象,一個個都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們打了這麼多年仗,何曾見過如此酣暢淋漓、如此殘酷高效的勝利?
「石長官,我能不能加入獨立旅,我想這樣打鬼子。」雷老虎的喉結上下滾動著,目光熾熱的看著石大柱說道。
「這個我說了可不算,得我們長官批准,不過,今天你的戰功我會向長官匯報的。」石大柱笑著拍拍這位土著司令的肩膀。
戰果很大,但石大柱的目光卻是投向更遙遠的地方。
因為他很清楚,這場殘酷的追逐遊戲尚未結束,『老鼠』的牙很利,『貓』正在發瘋中。
而這,才是長官等待的真正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