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戰局,就像一盤被徹底攪亂的棋。
而渡邊正雄和他那支疲憊不堪的追蹤部隊,成了這盤亂棋中最可悲、最滑稽,也最憤怒的一枚棋子。
當黑風口據點全盤被攻克前絕望發出的玉碎電文被轉發至渡邊正雄處,日本陸軍大佐瞬間感覺自己不是在指揮一支帝國精銳,而是在扮演一個被戲耍的丑角。
他像一頭被耍得團團轉的笨重巨象,被那個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中國指揮官,像一隻靈活而致命的蜂鳥,牽著鼻子,在湘西這片廣袤而複雜的崇山峻岭和縱橫河網間,來回奔波,被折磨得筋疲力盡,尊嚴掃地。
但這還不是終點!
「報告大佐!前方十里,白沙渡口被支那人用炮艦摧毀!我軍囤積在此,準備運往前線的彈藥、軍糧,盡數被毀!運輸駁船全部沉沒!」
「報告大佐!左翼十公里外的劉家灘觀察哨失聯!據逃回來計程車兵報告,支那人駕駛著炮艦用艦炮和機槍將整個哨所夷為平地!」
........
一個又一個的壞訊息,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渡邊正雄的臉上。
他帶著千餘大軍累得快跑斷腿,那艘被劫持的炮艦卻逆流而上,並留給他一串仍在熊熊燃燒的渡口和江面上漂浮的船隻殘骸。江風吹來,帶著濃烈的硝煙和焦臭味,彷佛在無情地嘲笑著他的無能。
他咬著牙,雙目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他從牙縫裡擠出命令,分兵去救黑風口,為了保證安全,他派出了自己最精銳的五百名士兵,由悍勇的吉野大尉率領,並一再叮囑要急速前進。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勝利的訊息,而是黑風口被支那土著攻陷的訊息,更讓日本陸軍大佐滿心忐忑的是,派出的500人彷佛石沉大海,沒有任何資訊。
而這個令人窒息的噩耗,直到第二天他才從軍部措辭嚴厲的通報中得知,『距離黑風口十里處,帝國軍五百二十人,盡皆玉碎!」
「盡皆玉碎?」渡邊正雄看著電報上的字眼,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又一黑,直接昏厥了過去。
部下們手忙腳亂地將他扶住,掐著他的人中,才讓他悠悠轉醒。醒來後的渡邊正雄沒有咆哮,只是呆呆地坐著,彷佛靈魂被抽走了一半。
他輸了,在另一個他看不見的戰場上,輸得莫名其妙,輸得徹徹底底。
「海軍!請求海軍支援!」他嘶吼著,站在野戰電台邊不斷發出指令,幾乎是哀求著請求湘水下游的日本海軍內河艦隊派出炮艦,來堵截那艘該死的「堅田號」。
可海軍方面的回覆冰冷而無情:湘水下游水域的炮艦,遭遇中國空軍打擊,已經連續沉沒2艘,剩餘艦艇皆已負創,不堪再戰。
說白了,此時的湘江流域,日本海軍不會再投入新的作戰力量,一切只能靠陸軍自己了。
渡邊正雄的臉色蒼白,因為他知道,自此以後,他和他手下那一千多名士兵,只能靠著一雙滿是水泡的腳,沿著崎嶇泥濘的江岸,徒勞地追趕著那艘在江面上冒著黑煙的鋼鐵巨獸。
不,那不是追擊,而是一場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羞辱。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堅田號」在寬闊的江面上耀武揚威,像一個優雅而殘酷的獵手。
用那兩門76毫米艦炮,進行著堪比教科書般的精準射擊,一炮一個,將日軍沿江設立的哨卡、據點、臨時倉庫,挨個點名,挨個摧毀。
爆炸的火光和沖天而起的黑煙,成了他們追擊路上的路標,每一個路標都代表著帝國的財產在燃燒,帝國的威嚴在被踐踏。
甚至,在接下來的數日裡,「堅田號」會故意放慢速度,與岸上追擊的他們保持著平行的姿態。
船上的重機槍手會慢悠悠地架好九二式重機槍,然後對著岸上的他們,進行一番極盡羞辱的點射。
子彈「啾啾」地呼嘯而來,並不以殺傷為主要目的,而是精準地打在他們腳邊、頭頂的樹幹上,激起一蓬蓬泥土和木屑。
看著日軍士兵抱頭鼠竄,狼狽地趴在地上,甚至不惜把整個身體塞進岸邊的爛泥里,船上傳來隱約的鬨笑聲。
在盡情戲耍一番後,「堅田號」才會拉響汽笛,噴出一股濃重的黑煙,調整船頭,揚長而去,只留下一江的波浪和岸上一群懷疑人生的日軍士兵。
士氣,就在這一次次的羞辱和徒勞的追逐中,被消磨殆盡。
士兵們的眼神從最初的憤怒,變成了麻木,最後只剩下恐懼和絕望。
甚至開始有中隊級軍官向自己的直屬上級建議立即回歸師團,哪怕是頂著抗命的名頭,他們也不願意再參與這場毫無希望、尊嚴盡喪的追擊。這已經不是為天皇盡忠,而是上趕著去給敵人當猴耍。
渡邊正雄的頭髮在短短几天內,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花白。他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分一樣,迅速地瘦了一圈,曾經銳利的眼神變得空洞而神經質。
日本陸軍大佐不再咆哮,也不再摔東西,因為他連發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只是終日沉默地坐在地圖前,用一雙因為過度疲勞和精神緊張而不住顫抖的手,拿著一支紅色的鉛筆,在地圖上畫著一條條代表支那軍行蹤的紅線。
那條紅線,從湘潭出發,沿著湘江,時而逆流,時而順流,時而拐入支流,神出鬼沒,就像一條劇毒的赤練蛇,蜿蜒著,盤旋著,嘲笑著,將他死死地纏繞,讓他無法呼吸,讓他感到窒息。
他知道,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他沒有輸給中國的千軍萬馬,而是輸給了那一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卻彷佛能洞悉他所有想法的中國指揮官。
那個指揮官,用一艘船,百十號人,就把他這位帝國陸軍大學畢業的高材生,連同他麾下的一千多精銳,玩弄於股掌之上。
而就在渡邊正雄被唐堅玩弄於股掌之上,心力交瘁、瀕臨崩潰的時候,整個湘西戰場的戰略天平,也因為唐堅這隻「蜂鳥」扇動的翅膀,發生了決定性的傾斜。
八斗丘,XT市區前極其重要的咽喉要地。
日軍第86獨立混成旅團,在這裡構築了堅固的、縱深達數公里的立體防線,像一顆淬毒的釘子,死死地楔在中國軍隊的進攻路線上,讓第58師流盡了鮮血,也難以寸進。
然而,隨著唐堅在日軍後方上演了一出驚天動地的「大鬧天宮」,日軍整個第20軍的後勤補給線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亂和恐慌之中。長衡公路被破壞,白螺洲、黑風口等囤積物資據點被襲擊,物資被焚燒,徹底切斷了第86混成旅團的物資供給。
主持湘西作戰的第四方面軍司令官王上將在唐堅部空降並發回任務完成電報後的第五日,以58師為主攻,57師攻擊側翼,投入兵力近1.6萬人,對八斗丘發起了雷霆萬鈞的總攻。
此消彼長之下,戰鬥的結果毫無懸念。
曾經頑強兇悍、叫囂著「玉碎」的日軍,在飢餓和彈藥短缺的雙重打擊下,戰鬥意志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瓦解。
經過兩天一夜的血戰,74軍兩大主力師以雷霆萬鈞之勢,全殲日軍第86獨立混成旅團大部,成功攻克八斗丘!
八斗丘的失守,如同多米諾骨牌倒下的第一塊。
日本第20軍部署在湘潭、衡陽一帶的整條防線,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無法彌補的缺口。
中國軍隊的兵鋒,得以長驅直入,如決堤的洪水,直指日軍第20軍的核心地帶。
日本第20軍司令官阪西一郎中將,在接到八斗丘失守、第86旅團被殲的電報後,這位在中國戰場上驕橫一時的將領,呆立在作戰地圖前,許久沒有說話。
指揮部里死一般的寂靜,他終於感受到了那股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徹骨寒意。
他知道,湘西之戰,大勢已去。
如果再不立刻收縮兵力,他的第20軍,將面臨被中國軍隊分割包圍、重蹈當年史達林格勒日耳曼帝國軍覆轍的危險。
在向位於江城的第6方面軍司令部發出那份承認戰敗的電報後,阪西一郎下達了他軍旅生涯中最痛苦、最恥辱的一道命令:
「全線收縮,放棄湘潭,向後方新化方向,轉進撤退!」
一時間,日軍的陣線上,出現了大規模的後撤跡象。曾經不可一世的太陽旗,開始一面面倒下。
。。。。。。。。。。。。。。。
1945年6月25日午後!
一支由十幾輛卡車和數十輛邊三輪摩托和上千名步兵組成的隊伍,正在從湘潭前線向後方的新化方向倉皇撤退。
隊伍的中間,一輛裝著綠色偽裝網的卡車裡,坐著一個面色陰沉如水的日本男子。
炎熱的夏日,他穿著日本陸軍夏季軍裝,純金色織錦底的領章上擁有兩顆金色櫻花星,袖口上清晰兩道白色將官飾條。
他就是日軍第68師團的師團長,堤三樹男中將。
第68師團,原本在雪峰山會戰中就被第七十四軍打得損失慘重,如果說幾乎全軍覆沒的116師團是全班倒一,那他們的排名頂多也就高兩個名次,如今又奉命後撤,更是士氣低落到了冰點,形同喪家之犬。
你說,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日本陸軍中將心情如何好得起來?
不過,心情不佳並不影響這位跑路的速度,從接到軍部的命令到整個師團部和保衛部隊向目的地撤離,他們總共只花了1小時。
只是,跑路速度極快的堤三樹男並不知道,他撤退的路線、兵力部署、行進時間,甚至他本人就在這支隊伍里的核心情報,已經被一名代號為「夜鶯」的、潛伏在日軍第6方面軍參謀部高官身邊的一名中方高階情報員,用生命作為最後的代價,發回了山城。
這份價值連城的電報,在經過軍委會的層層加密和極速轉發後,最終如同一道閃電,送到了第四方面軍司令官王上將的案頭。
「幹掉他!」
王上將看著電報,只說了這三個字。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戰局即將轉入追擊戰的關鍵時刻,擊斃一名日軍現任師團長,對於徹底摧垮敵軍計程車氣,將會起到怎樣不可估量的巨大作用!那將是一劑注入整個中華民族胸膛的強心針!
「給唐堅發電!」
王上將對身邊的參謀長沉聲下令,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把堤三樹男的撤退路線、時間和兵力構成,全部告訴他!用最高等級密電,命令他,不惜一切代價,把堤三樹男的狗頭,給老子留下來!」
少將參謀長看著地圖,臉上露出極度為難的神色:「司令,唐堅他們只有百十號人,這會兒還在和追擊他們的日軍在山裡兜圈子,自身都難保,還要讓他們去截殺日軍一個師團長和上千護衛部隊......這是不是太強人所難了?這簡直是讓他們去送死啊!」
王上將走到巨大的沙盤地圖前,用指揮桿在地圖上重重一拍,直指湘西的一條公路。
「我讓他去當眼睛!去當座標!去給我們天上的飛機,指引目標!」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窗外芷江機場的方向。
在那裡,一排排嶄新的、塗著鯊魚嘴塗裝的P-51「野馬」戰鬥機和銀光閃閃的B-25「米切爾」中型轟炸機,正在清晨的陽光下,閃爍著冰冷而致命的金屬光澤,那是懸在所有侵華日軍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告訴唐堅,空軍方面會派出最強的轟炸機編隊。他要做的,就是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點,將日軍佇列行軍位置進行通報即可。
「如果這一仗成了,他獨立旅突擊隊當為首功,我保他官升一級!」
「長官,那可有些難了,他今年23歲,就已經是陸軍上校,再升一級,那些老傢伙們怎麼想?」少將參謀長苦笑著回應道。
「娘的,也是!你說這個唐堅,為什麼升的這麼快,兩年的時間,走了別人要20年才能走完的路。」王上將也苦惱的揉揉眉間,忍不住吐槽道。
「那還不是司令您識人有方,用人有道,不然那小子哪能蹦躂的那麼歡實,聽說9戰區薛司令官都羨慕的不行,一直向軍政部建議,想把他調第9戰區作戰。」少將參謀長很適時的送上一記馬屁。
「只要老子在,誰也別想挖牆腳,他薛老虎也不行。」王上將兩眼一瞪,摸摸腦袋,計上心頭。
「這樣,他唐上校這官當前我們是升不了,但誰不為手下弟兄考慮?告訴他,如果成了,老子給他20個晉升名額,不,30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對不對!」
「這活兒,我接了!」
收到軍部電報的唐堅那回復的叫一個爽利,似乎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是對這30個晉升名額的不尊重。
王上將的確很懂人性,唐堅對自己晉升不晉升的壓根不看重,但他手下的那些弟兄們可需要。
中國人圖什麼,不就是圖個一家團圓嘛!
能活到戰後,再來個衣錦還鄉,可不得把爹娘樂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