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漫長而艱難。
儘管有吉普車代步,但歷經數年大戰的公路早已是千瘡百孔,路面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彈坑和溝壑,車子的時速根本超不過三十公里。
唐堅和劉銅錘輪換著開車,除了短暫的吃飯和方便,幾乎所有時間都在趕路。
整整二十個小時,一路風塵僕僕,他們終於跨過了魂牽夢繞的長江,穿過了那片熟悉的田野。
當遠方那古老而又親切的城郭輪廓,在清晨的薄霧中出現在視野里時,無論是沉穩如唐堅,還是粗獷如劉銅錘,眼眶都控制不住地濕潤了。
那是他們的家,是他們出征的起點,也是他們歸來的終點。
車子沒有進城,而是在城外拐上了一條通往鄉間的土路。
離村口還有一里地,被顛簸了一路、精神有些委靡的大板牙,突然像被一道閃電擊中,猛地從車廂里站了起來!
它那巨大的鼻翼劇烈地聳動著,拼命地嗅著空氣中那熟悉的、混雜著泥土芬芳、青草氣息與農家炊煙的味道。
「阿偶~~~!」
它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歡叫,那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狂喜和迫不及待。
四隻蹄子落地,帶起一片塵土,隨即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沿著村口那條它閉著眼睛都能跑上幾百個來回的田埂小路,狂奔而去。
它的目標無比明確——村子最東頭,那個用低矮土牆圍起來的、既熟悉又溫暖的院子!
「臥槽!這驢日的,差點兒沒給老子一蹶子!」
劉銅錘被它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嚇了一大跳,剛罵罵咧咧地探出頭去,卻只看到一個捲起漫天煙塵、飛速遠去的驢屁股。
此刻,院子裡,一個裹著小腳、看上去四十五六歲的婦人,正佝僂著腰在餵雞。
她手裡抓著一把金黃的穀子,均勻地撒在地上,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鄉間小曲。她的臉上,帶著一種滿足而安詳的微笑。
夏天的時候,兒子「鐵頭」和侄兒銅錘聯名寄回了家信。
信上說,他們六月份在湘西打了天大的勝仗,把日本鬼子打得落花流水。兩人都因為戰功當上了軍官,手底下管著好多人。
這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讓她驕傲、最讓她臉上有光的事。雖然日夜思念,但更多的是安心。兒子有出息了,能保家衛國,還能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突然,一陣地動山搖般的奔跑聲由遠及近,彷佛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緊接著,「哐當」一聲巨響,那扇由幾塊木板拼成、本就不甚結實的院門,被一個黑乎乎的龐然大物轟然撞開,木屑四濺!
婦人嚇了一大跳,手一哆嗦,滿把的穀子全都撒在了地上,院子裡的雞群受驚,「咕咕噠」地尖叫著四散奔逃,撲騰得雞毛亂飛。
她驚魂未定地定睛一看,撞開門的,竟然是一頭毛色黑亮、膘肥體壯、神氣活現的大黑驢!
那驢子……那驢子她再熟悉不過了!正是兩年前,兒子離家參軍時,一步三回頭帶走的家裡的大板牙。
從單純的價值上來說,大板牙可是唐家最值錢的財產。
但,唐家最值錢的「玩意兒」突然跑了回來,帶給婦人的,卻不是欣喜。
在那一瞬間,婦人的腦子「嗡」的一聲,彷佛被重錘狠狠砸中,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色彩,都在這一刻離她遠去。
驢回來了……
人呢?
在鄉下人最樸素也最殘酷的觀念里,當兵的人要是在外面犧牲了,回不來了,部隊上的人,會把他的遺物送回來,算是給家裡人一個念想。
而這頭驢,就是兒子離家時帶走的,最重要的「家當」啊!
驢回來了……為什麼我的兒子沒有一起回來?
婦人的臉在瞬間變得慘白,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身體劇烈地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扶住了身旁的雞籠。
「鐵頭……我的鐵頭啊……」婦人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眼淚「唰」地一下就涌了出來,像是決了堤的河水,滾燙地划過她瞬間蒼老的臉頰。
無邊的恐懼,如同冰冷刺骨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徹底淹沒。她不敢再想下去,不敢開口去問,整個世界彷佛都在這一刻轟然崩塌了。
大板牙似乎也察覺到了女主人的巨大悲傷,它停下了撒歡的腳步,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用它那毛茸茸的大腦袋,輕輕地、溫柔地拱著婦人冰涼的手,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低沉聲音,像是在安慰她。
可這充滿靈性的安撫,在婦人看來,卻更像是印證了她那個最可怕的猜測。
大板牙從還是頭小驢的時候就表現出了它與眾不同的靈性。她清晰地記得,有一次唐堅帶著它上山砍柴,在山坳里突然遭遇了三頭餓狼。
哪怕那會兒唐堅已經是村里數一數二的身強力壯的青年人了,手裡還提著鋒利的柴刀,但一人對三狼,依舊是處於絕對的劣勢。
結果,才兩歲多、還是個半大小子的大板牙卻當場發飆了,它嘶吼著主動沖了上去,對著惡狼是又踢又咬,用它那已經初具威力的鐵蹄,硬生生將一頭狼給踩成了重傷,嚇跑了另外兩頭。
那一次,它不光是給唐家打回了一頭狼當獵物,更是實實在在地救了唐堅一命。
這頭救過兒子命的通靈性的驢,如今卻獨自回來了……婦人的心,徹底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我娃……是不是……沒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劈中了她的天靈蓋,讓她眼前一黑,幾乎要昏死過去。
「娘!」
就在這時,一個她思念了無數個日夜、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婦人猛地抬起頭,透過被淚水模糊的視線,她看到兩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門口的陽光里。
是她的兒子,唐鐵頭。
是她的外甥,劉銅錘。
他們回來了。
他們都活著!
「鐵頭……錘子……」
巨大的憂傷又被突然而至的喜悅給衝擊著,婦人的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淚水,如同決堤的江河,洶湧而下。
她踉蹌著,撲了過去,一把將兩個風塵僕僕的兒子,緊緊地、死死地摟在懷裡,彷佛要將他們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你們回來了,真好,真好!列祖列宗在上!」
唐母踉蹌跪下,手掌按著冰冷的地面,老淚縱橫,聲聲帶著顫音。
「多謝列祖列宗垂憐護佑!戰火連年,刀兵無情,多少人家孩兒出去,便再也回不來。我日日燒香禱告,只求我兒能留一條性命。
如今總算活著踏回家門。骨肉團圓,香火未斷。祖宗恩德,老婆子記在心裡。往後歲歲焚香叩拜,不敢有半分怠慢!」
「小嬢,趕緊起來吧!地上涼。」劉銅錘連忙扶起唐母。
「錘子,你回家了沒有,你娘她天天想你念你,眼睛都哭得快看不清人了。」唐母問道。
「小嬢,我們剛到村口,還沒來得及。」劉銅錘連忙回答。
「快去快去,把你娘接過來,我們一起吃頓團圓飯。」唐母連聲催促。
「阿偶~~」
這邊話都還沒說完,大板牙就嚎了一嗓子,撒腿就跑出門了。
「這驢日的還算有點眼力勁兒。」劉銅錘不由樂了。
大板牙這顯然就是去接人的,唐母和劉銅錘的娘是親姐妹,兩人雖然沒嫁在一個村,但兩家相隔不過兩里路,以大板牙的腳力,也就幾分鐘的事兒。
等劉母被興奮的大板牙嘚嘚兒的馱過來,唐堅和劉銅錘表兄弟二人榮歸故里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小小的村莊。
村民們紛紛從家裡湧出來,將唐家的小院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看到院門口停著的那輛雖然威風、但滿是泥漿和劃痕的「破車」,又看到院子裡那頭正得意洋洋啃著白菜的驢,議論聲頓時四起。
「哎,我說唐家嫂子,你家鐵頭和錘子這是回來了?當了幾年兵,就開了這麼個破鐵牛回來啊?」
一個嘴碎的婆娘,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可不是嘛,走哪兒都不忘他那頭驢,看來是在外面混得不怎麼樣,回家種地來了。」
人群中,一個拄著拐杖、斷了一條腿的漢子沒有說話,他叫王瘸子,是前幾年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傷兵,比誰都懂當兵的苦。他只是眯著眼,審視著那兩個年輕人身上與村里人格格不入的沉穩氣質。
兩位母親聽著那些閒言碎語,臉上有些掛不住,但更多的,是被兒子平安歸來的巨大喜悅所包裹,也懶得與她們計較。
就在這時,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指著正被幾個孩子圍觀、滿臉享受的大板牙,好奇地大聲問道:「叔叔,叔叔,為什麼大板牙的脖子上,還掛著一塊銅牌牌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
只見強壯的大叫驢的脖子上,掛著一枚黃白相間的勳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劉銅錘走過去,摸了摸大板牙的腦袋,滿臉自豪地對那群孩子說:「這可不是普通的銅牌牌,這是『戰鬥英雄』勳章!大板牙跟著我們,上過戰場,殺過鬼子,立過大功的!它現在可是有軍餉的。」
「哇——!」孩子們發出一陣驚嘆。
那個嘴碎的婆娘卻撇了撇嘴,陰陽怪氣地說道:「一頭驢都是戰鬥英雄了?那你們人呢?當了幾年兵,混了個啥官啊?」
這句話,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好奇。
劉銅錘嘿嘿一笑,也不說話,只是挺直了胸膛,露出了軍裝領口上,那代表著軍銜的金色領章。
村民們大多不識貨,正要議論,人群里的王瘸子卻突然失聲驚呼,手裡的拐杖「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兩槓帶一顆星……我的老天爺!」他聲音發顫,指著劉銅錘的領口,滿臉的不可置信,「那是校官!是少校啊!」
「啥?少校?王瘸子,那是個多大的官?」有人趕緊問道。
王瘸子激動得臉都漲紅了,撿起拐杖用力一頓地:「多大?我告訴你們!我當年在部隊,拼死拼活,我們那個營,幾百號弟兄的頭頭,營長!也就是個少校!錘子這是當上營長了啊!」
全村譁然!
那個嘴碎的婆娘,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然而,更大的震撼,還在後面。
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轉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微笑著、看著母親的唐堅。
「那……那鐵頭呢?」有人顫抖著聲音問道。
劉銅錘挺了挺胸膛,用一種足以讓全村都聽到的、無比驕傲和洪亮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老表,現在可不叫鐵頭了,戰場改名唐堅!現為國民革命軍陸軍第七十四軍,獨立旅長官!軍銜,陸軍上校!」
「轟——!」
如果說少校是驚雷,那上校,就是足以劈開天地的閃電!
村民們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那老兵王瘸子「噗通」一聲,竟是激動得腿一軟,差點跪了下去,幸好被旁邊的人扶住。
他瞪圓了眼睛,嘴唇哆嗦著,喃喃道:「上校!那手下不得有幾千條槍!我的娘啊!這……這是通了天的大官啊!」
整個村莊,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依舊微笑著的年輕人,彷佛在看一個從神話里走出來的人物。
上校!
寂靜過後,是火山爆發般的轟動!
「老天爺啊!我們村……出了個上校啊!」
「唐家祖墳冒青煙了!」
剛才還在說風涼話的那個婆娘,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隨即又換上了一副無比諂媚的笑臉,擠到唐母身邊:「哎呀,唐家嫂子,您可真有福氣啊!我就說嘛,鐵頭這孩子,從小就看出來有大出息!」
真正的衣錦還鄉,不是金銀滿箱,不是豪車華服,而是你離家時是頑童,歸來時,已是國家的棟樑!
然而,對此時的唐母來說,比兒子當了多大的官,更讓她開心一百倍、一千倍的,是跟在兒子身後的那個姑娘。
當數分鐘前唐堅拉著林靜宜的手,走到她面前,輕聲說出那句「娘,這是靜宜」時,唐母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她拉著林靜宜的手,從頭到腳,從腳到頭,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好……好……好閨女!」
唐母激動得語無倫次,眼淚又下來了。
「長得真俊!比畫裡的人還俊!我們家鐵頭,能找到你這麼好的姑娘,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她不由分說,把手腕上那個唐家祖傳的銀鐲子,硬是塞到了林靜宜的手裡。
「來,閨女,第一次上門,伯母也沒啥好東西,這個你拿著!這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但是唐家祖先傳下來的,就交給你了!」
林靜宜的臉紅得像天邊的晚霞,她求助似的看向唐堅,卻只看到他眼中那滿滿的、溫柔的笑意。她知道,這個鐲子,她推不掉了。
這一天,唐家的小院,比過年還要熱鬧。
悠閒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
歸家的幾日,是唐堅這兩年來,過得最安穩、最幸福的幾天。
他脫下了筆挺的軍裝,換上了粗布的短衫,像小時候一樣,幫著母親挑水、劈柴;他和劉銅錘一起,扛著鋤頭去自家的田裡,翻開了帶著芬芳的黑土;他陪著林靜宜,在村口的小河邊散步,看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那是一種久違的、彷佛能融化鋼鐵的寧靜與溫暖。
然而,夢,終有醒來的一刻。
10月第一天的傍晚,一家人正圍著桌子,吃著熱氣騰騰的晚飯。
一輛軍用三輪摩托,伴隨著刺耳的轟鳴聲,停在了院門口。
一名風塵僕僕的陸軍少尉,跳下車,手裡拿著一份蓋著紅色火漆印的電報,神情肅穆地走進院子。
「請問,哪位是74軍的唐堅長官?」
飯桌上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唐堅放下碗筷,站起身,那股屬於軍人的、凌厲沉靜的氣質,瞬間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是。」
少尉驗明正身後,向他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將電報雙手奉上。
「報告唐長官!襄陽駐軍司令部,接緊急電令!貴部有緊急作戰任務,命您即刻歸隊,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