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偶~~阿偶~~~~」
伴隨著一聲聲悽厲的『慘叫』,一身皮毛油光水滑、這段時間只是吃了睡睡了吃明顯富態了的大板牙闖進來後,就一口死死咬住最靠近它的劉銅錘的衣角,幾顆大板牙齜著,長長的驢臉上滿是
「老六你敢扔下我,我就死給你們看」的決絕。
「滾滾滾!你跑來搗什麼亂!」被咬住衣角的劉銅錘又好氣又好笑,一巴掌扇大板牙腦門上。
「幾百公里路,老子和老表要開車回去,你跟得上嗎?!」
「阿偶~~~」挨了一巴掌的大板牙卻毫不退縮,反而叫得更悽慘了,兩隻碩大的驢眼裡,甚至擠出了幾滴晶瑩的淚花,一副被拋棄的怨婦模樣。
它也是襄陽的驢,它也要回家!
看著這貨『傷心至極』的模樣,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後合。
林靜宜更是心頭狠狠一軟,伸手摸摸它兩個平時一直高豎著此刻卻狠狠搭拉著的驢耳朵,柔聲安慰:「大板牙乖,這回家的路太遠了,司令部准假的太短了,沒辦法帶你回的。」
「阿偶~~~」大板牙聽這麼一安慰,明顯更傷心難過了,大顆眼淚順著驢臉就往下滴,仰著脖子叫的更悽慘了。
那好傢夥,把屋裡的幾個人都哭得不忍心笑了,就連先開始最堅決拒絕它的劉銅錘也只能無助的將目光投向唐堅。
唐堅看著這頭陪著他們從屍山血海里一路走來的老夥計,心中亦是一軟,無奈地笑道:「算了,讓它一起回吧。這貨也是我娘省吃儉用才拉扯成這麼大個體格子,它回去,我娘肯定也開心的。」
「帶上它?長官,這吉普車就這麼點地方,你怎麼帶?」川娃撓了撓頭。
唐堅看了一眼吉普車的後排,又看了看大板牙那龐大的身軀,眼中閃過一絲果決:「把後排座拆了,想辦法把後排給加長。」
眾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把威風八面的米式野戰吉普車,改造成一輛拉驢的箱式小貨車?這恐怕是全世界獨一份了。
說干就干。
畫大餅直接去喊了工兵連趙半邊等幾個熟悉機械的工兵,一群工兵拿起扳手、錘子,乒桌球乓一通操作後,吉普車的後排座很快被拆得乾乾淨淨,而後再鋪上一塊鋼板,硬生生將吉普車後排延長大半米,再裝上木製護欄,並貼心的鋪上了厚厚的乾草。
裝上大板牙沒啥太大問題,也就是原本威風凜凜的野戰吉普車變成了一輛運驢車。
原本讓川娃當司機的,結果大板牙意外的堅決『插入』,導致座位極度稀缺緊張,只能由唐堅親自開車,林靜宜坐在副駕駛。
而身材魁梧的劉銅錘,則只能委屈巴巴地和大板牙擠在被拆空的後車廂里,一人一驢,大眼瞪小眼。
「驢日的,不是因為你,老子這堂堂營長能這樣『衣錦回鄉』?」劉銅錘鬱悶的點上一根煙。
大板牙很感恩的湊過去沖劉大營長舔了一舌頭,那一臉的口水,真的還不如不舔。
在全旅官兵羨慕又好笑的目光中,這輛承載著親情、愛情和「驢情」的吉普車,發出一聲歡快的轟鳴,捲起一溜煙塵,向著那五百公里外、日思夜想的故鄉襄陽,疾馳而去。
直到遠離軍營,喧囂和歡呼被遠遠拋在身後,吉普車揚起的煙塵彷佛一道隔絕了兩個世界的簾幕,一直以來在部下們面前維持著和煦笑容的唐堅,臉上的線條一點點繃緊,最後凝固成一種近乎冷峻的嚴肅。
那雙看過太多生死的眼睛裡,溫和的笑意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憂慮,彷佛一潭被風攪亂的秋水。
除了他自己,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他為何要頂著那些將領們那帶著幾分不解的目光,放棄那「前途無量」的承諾,執意要為全旅家在左近的官兵們爭取這短短几天的探親假。
在別人看來,這是收買人心,是體恤下屬,但在唐堅心中,這更像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一次在風暴來臨前,拼盡全力的搶救。
衛國戰爭的勝利曙光已經普照大地,但歷史的軌跡在他腦中清晰如昨。
唐堅比任何人都清楚,高居廟堂之上的那人從未停止過的「攘外必先安內」,究竟意味著什麼。
此刻雙方正在進行的和平談判,不過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是兩頭猛虎在決一死戰前各自退回巢穴,舔舐傷口、磨礪爪牙的喘息之機。
用不了太久,一場規模極大、更為殘酷的戰爭,將會席捲這片剛剛獲得喘息的土地。
而作為國府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尖刀,最精銳的步兵軍,第七十四軍,必然會像曾經那個時空中一樣,被毫不猶豫地投放到最慘烈、最關鍵的戰場。
一想到那支在抗日戰場上打出赫赫威名的鐵軍,想到那些在雪峰山、在常德、在上高與日寇浴血奮戰,九死一生的百戰精兵,最終卻並非馬革裹屍於異族之手,而是成片成片地倒在同胞兄弟的槍口之下,唐堅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他無力去改變一支整個軍的命運,那股洪流太過巨大,足以碾碎任何個人的努力。但他不能,也絕不允許,自己親手從屍山血海中帶出來的這支獨立旅,這五千多名生死與共的弟兄,也一同被捲入那場毫無意義的絞肉機里,最終化為歷史塵埃。
更何況,在他的記憶深處,還有一個更為強大、更為可怕的敵人一定會到來。他必須為那個終將到來的、決定民族未來命運的敵人,保留下這把最鋒利、最堅韌的刀。
無論是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內戰,還是為了防備那個更長遠的威脅,都意味著在接下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些剛剛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的官兵們,將奔赴新的、未知的戰場。他們依舊無法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親人,無法享受哪怕片刻的和平與安寧。
所以,能讓他們在這短暫得如同夢幻泡影般的安寧時間裡,回到生養自己的土地,看一看白髮蒼蒼的爹娘,抱一抱翹首以盼的妻兒,已經是唐堅此刻所能給予的最大努力,也是他內心深處最沉重的一份饋贈。
他情緒上的細微變化,哪怕隱藏得再深,也逃不過身邊那個心思細膩的女子。
林靜宜一直悄悄地注視著他,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和深邃的眼眸,輕聲問道:「怎麼了?一離開軍營,就感覺你心事重重的。」
她的聲音溫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后座的劉銅錘大大咧咧,沒想那麼多,只當自己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老表是想家了,他探過身子,粗聲粗氣地安慰道:「老表,別擔心家裡。我娘和小姨不是春天才來過信嘛!說家裡啥事沒有,好著呢!小鬼子早就成了秋後的螞蚱,蹦躂不起來了,從去年年底開始,就再也不敢下鄉來掃蕩了,咱們村里安穩得很!」
「阿偶~阿偶~」趴在後車廂里的大板牙似乎聽懂了「鬼子」這個詞,它猛地抬起碩大的驢頭,仰天長嘶了兩聲,鼻孔里噴出兩股熱氣。那驕傲的神情,分明是在說:再有不長眼的鬼子敢來,看我大板牙不一蹄子一個,把他們全踢回老家去!
它滑稽而又充滿氣勢的模樣,讓車裡的沉悶氣氛緩和了不少。
唐堅側過頭,看著林靜宜那張寫滿關切的俏臉,心中一暖。他再轉頭看看前方那條被戰火蹂躪得坑坑窪窪、彷佛永遠沒有盡頭的道路,腦海中突然翻湧起那位偉人蒼涼而豪邁的詩句。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沒事!或許,是有些近鄉情怯吧!」唐堅笑了笑,眼中的陰霾被一種更為堅定的光芒所取代。
是啊,曾經的中國,在長達數十年的黑暗中苦苦掙扎,無數仁人志士,就像是在一條沒有燈火的漫長隧道中奮力前行,他們沒人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看到黎明,但他們從未放棄過希望。
而現在,黎明已然到來。他不僅看到了黎明,更知道,他的祖國,他的中華,必然能夠從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上,重新崛起,傲立於世界民族之林。
既然知道了最終的結局,那眼前的這些曲折和磨難,又有什麼可擔憂的呢?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罷了。
想通了這一點,唐堅臉上的笑容再度變得燦爛而真實。
林靜宜看著他眼中重又燃起的光彩,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後車廂的劉銅錘見狀,徹底放下心來,他興致高昂,扯開那口粗獷的嗓子,高聲唱起了兩人少年時在家鄉廟會上偷聽來的花鼓戲,唱的是《四郎探母》里最催人淚下的一段:
「一見老娘淚滾滾,
千言萬語難出唇。
沙灘一別十五春,
母子相逢在征塵。
兒在番邦身遭困,
朝朝暮暮念家門。」
劉銅錘的嗓音算不上專業,卻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滄桑和質樸的真情,一字一句,都像是從胸膛里掏出來的一般。
尤其是那句「母子相逢在征塵」,唱得車裡幾人都有些眼眶發熱。
「阿偶~~」大板牙是個天生的捧哏,每到一句唱罷的節奏點,它就恰到好處地高聲嚎一嗓子,那驢叫聲悠揚而洪亮,竟然和劉銅錘的悲涼唱腔應和得絲絲入扣,別有一番風味。
「銅錘大哥,你這嗓子可真好啊!唱得太有韻味兒了!」林靜宜由衷地誇獎道,眼角還帶著一絲笑出來的淚花。
「哈哈!靜宜你不知道,銅錘哥當年在戲台子下邊偷學的時候,那戲班子的老闆都一眼看上他了,追著我倆跑了好幾里地,非說他天生就是唱老生的料,不唱戲可惜了!」
唐堅也被這氣氛感染,笑著揭起了劉銅錘的老底。
「嘿,老表你可別光說我,我可記得清清楚楚,當時那老闆最想要的人是你!他說你這長相,這身段,只要肯開口,保管不出三年就能紅遍整個襄陽府!」
劉銅錘不甘示弱地反駁道,引得林靜宜咯咯直笑。
她可沒想到,在戰場上猶如鋼鐵般的情郎,竟然還有這麼一出。
「銅錘大哥唱了一曲《四郎探母》,你要不要也來一曲?好久沒聽你正經唱過歌了。」
林靜宜一雙明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滿懷期待地看向唐堅。
「阿偶~~阿偶~~」大板牙也跟著起鬨,用大腦袋拱了拱唐堅的後背。
「好!那我就唱幾句!」唐堅側首,深深地看了一眼身邊的愛人,看著她眼中的星光,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自胸中勃然而生。
他沒有唱那些咿咿呀呀的戲曲,而是選擇了一首更能代表他們這代軍人心聲的戰歌。
他清了清嗓子,金屬質感的嗓音不高亢,卻帶著一股獨有的、彷佛從硝煙中淬鍊過的厚重與堅毅,在殘破的山路上迴蕩開來:
「風煙滾滾唱英雄,
四面青山側耳聽,側耳聽!
晴天響雷敲金鼓,
大海揚波作和聲。
人民戰士驅虎豹,
捨生忘死保和平!
為什麼戰旗美如畫,
英雄的鮮血染紅了它。
為什麼大地春常在,
英雄的生命開鮮花!
……」
一首歌唱下來,沒有華麗的技巧,卻字字鏗鏘,句句泣血。那歌聲彷佛有魔力,將在常德城下的死戰,在滇西叢林的搏殺,在湘西雪峰山的怒吼,一幕幕血與火的戰場畫卷,在硝煙剛剛散盡的中華大地上唱響。
林靜宜靜靜地傾聽著,不知不覺間,雙眸已是晶瑩一片。
「我那些兄弟們,會不會變成花來看我......」劉銅錘一邊別過頭去,用粗糙的手背偷偷抹著眼角,一邊輕聲喃喃自語。
就連最喜歡湊熱鬧的大板牙,此刻也罕見地安靜了下來,它一動不動地站著,碩大的一雙驢眼凝望著遠方蒼茫的曠野,眼神悠遠而悲傷。
也不知道它的大腦袋裡,是否想起了那些曾經在戰場上,把省下來的、自己都捨不得吃的精米白面,偷偷塞進它嘴裡,卻再也回不來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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