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6日晨,潭州城外的機場。
數十架巨大的、銀色的C-47運輸機,如同史前巨獸般,靜靜地停在跑道上,等待著它們的乘客。
全體官兵,輕裝簡從,精神抖擻地列隊等候。
那支剛剛組建的、由20多名女性組成的宣傳隊,穿著統一的軍裝,站在隊伍的一側,格外引人注目。
唐堅穿著那身筆挺的墨綠色呢子大衣,腳踩鋥亮的德制高筒馬靴,站在隊伍的最前方。
晨光照在他的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無比修長,宛如一尊即將踏上征途的戰神雕像。
「登機!」
隨著他一聲令下,士兵們邁著整齊的、帶著無盡驕傲的步伐,依次登上了飛機。
巨大的引擎轟鳴聲中,一架架運輸機,依次滑跑,昂首,沖向了蔚藍的天空。
地面上,王上將和施中將仰著頭,目送著那龐大的機群,漸漸變成一個個銀色的光點,最終消失在雲層深處。
「這小子,是個狠人。」施中將感慨萬千。
「他這一去,連家眷都帶上了,這是準備在東北紮根,不成功便成仁了啊!」
王上將沒有說話,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笑容,有欣賞,有期待,也有一絲擔憂。
以他對唐堅的了解,那位年輕人絕不是那般輕易拿出所有籌碼的人,但現在這種突然『破釜沉舟』般把幾乎所有高階軍官老婆孩子都帶上的行為,讓他多少有些看不透。
不過這些,都不減他對唐堅的欣賞,誰沒能點自己的小秘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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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北城!
這座歷經八年淪陷的千年古都,終於重新回到了中國人的手中。
只是,城頭變幻大王旗,昔日的傷痕,還未撫平,新的暗流,卻已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裡洶湧。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味,有勝利的喜悅,有未來的迷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山雨欲來的緊張。
由於獨立團兵員裝備龐大,哪怕是已經號稱全球第一的米國,也只能分三批才將獨立團全團加上裝備全部送達平北城,耗費了足足3天時間。
但這,已經是極為誇張的能力了,至少在當前中國,尚未有過跨越近1500公里就把一支全幅武裝的步兵團僅用時三日就投放至目的地的戰術。
不過,獨立團的到來,並未在平北城引起太大的波瀾。
他們被暫時安置在城外的南苑兵營,進行短暫的休整和整編。
三天後,四列長長的軍用列車,在汽笛的長鳴聲中,緩緩駛出北平站,載著獨立團全體官兵,以及裝備,向著那片充滿了未知與希望的黑土地,疾馳而去。
不過這次,基本都是人為主,所有馱馬包括戰馬,都被留在潭州駐地交給友軍,除人以外,能跟隨全團行動的,惟有擁有中士軍銜的大板牙和上等兵軍銜的金虎以及另外幾條軍犬。
當然了,做為獨立團前來幫忙的回報,毛熊元帥承諾為74軍獨立團提供後勤物資保障以及足夠的運輸車輛。
車輪與鐵軌碰撞,發出有節奏的「哐當哐當」聲,這聲音在廣闊的華北平原上迴蕩,像是一首輕快的進行曲。
此時正值金秋,車窗外,一望無際的原野上翻滾著金色的麥浪,偶爾能看到幾個戴著草帽的農民在田間勞作,看到呼嘯而過的軍列,他們直起腰,揮舞著手中的鐮刀,向這群百戰餘生的軍人們致意。
車廂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那種壓抑了八年的、沉甸甸的生死疲勞,似乎都被這初秋的微風吹散了。
戰爭已經結束了!此次北行,只是幫忙管理鬼子戰俘!
這個念頭,像一壇埋藏了多年的、醇厚得讓人落淚的美酒,讓每一個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計程車兵都醺醺然,沉醉其中。
用不了太久,他們就可以脫下這身沾滿了泥土、鮮血和硝煙,穿了不知多少年的破舊軍裝,回到日思夜想的故鄉,去見白髮蒼蒼、倚門翹首的爹娘,去娶那個在夢裡出現了無數次的、扎著大辮子、臉頰紅撲撲的姑娘。
「嘿,我說麥收,等回了家,你打算幹啥?」
羅小刀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甜草根,翹著二郎腿,靠在堆滿彈藥箱的角落裡,一臉賤笑地問著正在小心翼翼擦拭自己那杆加蘭德步槍的趙麥收。
趙麥收頭也不抬,瓮聲瓮氣地回答:「回家,陪我阿爸阿媽好好吃頓飯,給堂客扯兩身新衣裳,然後,生個大胖娃娃,種地。」
趙麥收的回答極其簡單,樸實,卻因為那次歸家沒有喝進嘴的雞湯,而顯得格外沉重和真摯。
「瞅你這沒出息的勁兒!」
羅小刀誇張地撇了撇嘴,把嘴裡的草根吐到一邊。
「老子可不這麼想!老子要用這些年拿命換來的、攢下的軍餉,回我們鎮上,開一個最大的雜貨鋪!不,雜貨鋪太小氣了,老子要開一個百貨公司!就跟上海灘那種一樣,帶玻璃櫥窗的!到時候,老子天天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坐在櫃檯後面,數錢數到手抽筋!再娶上七八個老婆,一天換一個!」
「你就可勁兒吹吧!」周圍計程車兵們發出一陣善意的、震耳欲聾的鬨笑。
「小刀班長,就沖你這個猥瑣氣質,人家大姑娘估摸著早就嚇跑了,還七八個?」
「就是!到時候你小子別連開雜貨鋪的本錢都賠光了,又哭著鼻子跑回部隊裡來,繼續抱長官的大腿混飯吃!」
「去去去,你們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老子幹掉的鬼子幾隻手都數不過來,獎金數額都不敢跟你們說實話,怕你們嚇著。」
面對嘲笑,羅小刀也不落寞,反而得意洋洋地反駁,車廂里又是一片鬨笑,笑聲甚至蓋過了列車行駛的轟鳴。
羅小刀這到沒有吹牛皮,做為楚青峰狙擊組的一名觀察手兼狙擊手,羅小刀屢立戰功,軍銜如今都已經是上士了,軍餉或許不是多麼高,但殺敵獎勵絕對不低。
但這些普通步兵們也不會嫉妒,如果不是有羅小刀這樣的狙擊手幫著清除擲彈筒兵和鬼子機槍手,他們的損失可要大的多,那是羅小刀該得的。
另一個車廂里,畫大餅和周二牛這兩個老戰友,正湊在一起。兩人中間擺著一個倒扣的鋼盔,裡面裝著一包炒得焦黃的花生米,手裡各自端著一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裡面裝著從北平城裡偷偷買來的烈性二鍋頭。
「來,走一個!」畫大餅舉起缸子,和周二牛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一口烈酒下肚,兩人的臉頰瞬間喝得通紅,像兩塊燒紅的烙鐵。
「舒坦!」已經晉升為一連副連長的周二牛長出一口氣,捏起兩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嘴裡開始哼起不成調的家鄉小曲。
那歌聲雖然粗獷,甚至有些跑調,但歌聲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對和平歲月的無限嚮往。
楚青峰和秋月,則並肩坐在鐵皮車廂最後方一個靠小窗的位置,遠離了人群的喧鬧。
秋月將頭輕輕地靠在楚青峰寬厚的肩膀上,看著小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臉上洋溢著寧靜而幸福的微笑。
楚青峰的手,緊緊地握著她的手,那枚用黃澄澄的子彈殼精心打磨而成的戒指,戴在秋月纖細的無名指上,在秋日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樸素而又溫暖的光芒。
對他們來說,經歷了生離死別,只要能在一起,哪裡都是家,哪怕是這顛簸的軍列,也是最溫馨的港灣。
所有人都沉浸在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之中,彷佛連呼吸的空氣都是甜的。
只有唐堅,一個人,靜靜地站在車廂連線處的視窗。
風,從半開的視窗猛地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動著他那件墨綠色呢子大衣的衣角,也吹亂了他額前的黑髮。
唐堅的目光,越過車窗,望向遠方,深邃而悠遠,彷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片被戰爭迷霧籠罩的、更加波譎雲詭的未來。
聽著車廂里弟兄們的歡聲笑語,唐堅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另一節車廂里,正拿著一個鐵皮大喇叭,跟幾個女兵交代著什麼的林靜宜身上。
唐堅那雙肅厲的雙眸,不知不覺溫柔了些。
林靜宜被新任參謀長秦韌任命為參謀部下屬宣傳隊隊長,軍銜暫定為陸軍下士。
這還是因為林靜宜參加過常德保衛戰,加上又參與過昆城機械廠的建設,都被認定為參戰經歷,不然哪怕她是唐堅未婚妻,也頂破天是個上等兵。
新任宣傳隊長這幾天可沒無所事事,天天忙得很,就連唐堅都沒見她幾次。
此時,已是傍晚,當天邊的雲彩被夕陽染成一片壯麗的火紅色時,列車的速度緩緩放慢。
遠方的地平線上,一條雄偉的、連綿不絕的山脈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快看!長城!那是不是山海關?」
不知是誰在車廂里激動地喊了一嗓子,聲音因為極度的震撼而變了調。
整個車廂瞬間沸騰了。
士兵們紛紛扔下手裡的東西,擠到寬大的鐵門前,爭先恐後地向外望去。連正在喝酒的畫大餅和周二牛,也端著搪瓷缸子,看向遠方。
只見夕陽的餘暉,如同融化的、最純粹的金子,毫無保留地灑滿了整個天際。
一條蒼涼而雄偉的巨龍,在連綿起伏的燕山山脈上,蜿蜒盤旋,順著陡峭的山脊,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彷佛要一頭扎進波瀾壯闊的渤海之中。
那古老的青磚城牆,那斑駁的、布滿刀劈斧鑿痕跡的烽火台,在金色的霞光中,被鍍上了一層神聖而又悲壯的光暈。每一塊磚,每一捧土,彷佛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千年的滄桑與榮光。
火車,從「天下第一關」那巨大的、彷佛能吞噬天地的城門洞下,緩緩穿過。
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列車,帶來一種跨越歷史的厚重感。
那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壯麗的、史詩般的景象,震撼得失語了。
整個車廂里鴉雀無聲,只有列車碾壓鐵軌的轟鳴聲。
他們彷佛能聽到,兩千年來,在這座雄關之上,響起的金戈鐵馬,吶喊廝殺;聽到蒙恬的鐵騎,聽到明朝那位皇帝數次仗劍出塞,聽到無數戍邊將士在塞外寒風中的悲歌。
他們彷佛能看到,無數的先輩,用他們的血肉之軀,在這裡,鑄就了中華民族不屈的、鋼鐵般的脊樑。
而就在12年前,長城抗戰的硝煙還在這裡瀰漫,大刀隊的怒吼似乎還在山谷間迴蕩。
夕陽,穿過車窗,照在士兵們那一張張年輕而又飽經風霜的臉上。他們的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那是激動,是自豪,是憧憬,也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與這片土地血脈相連的深刻情感。
身為軍人的他們,用自己的生命和鮮血,保衛了這片壯麗的山河。
「娘……俺看到長城了……俺很快就回來看你了……」一個來自魯省的年輕士兵,看著車廂外那雄偉的城牆,淚流滿面,喃喃自語。他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壓抑著哭聲。
整個車廂,都沉浸在這種莊嚴、神聖而又感傷的氛圍之中。
就在這靜謐而莊重的一刻,列車廣播裡,突然傳來了一個清亮、高亢而又飽含深情的女聲。
那是林靜宜的聲音。
她站在廣播室里,目光透過車窗望著那如血的殘陽和雄偉的長城,深吸了一口氣,將唐堅給宣傳隊的那首歌,用盡全身的力氣,唱了出來。
「一條大河波浪寬——」
「風吹稻花香兩岸——」
這突如其來的歌聲,如同穿雲裂帛的利劍,瞬間劃破了列車上的寂靜。
那旋律優美而大氣,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力量,瞬間抓住了每一個士兵的心。
「我家就在岸上住——」
「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歌聲在車廂里迴蕩,劉銅錘那雙銅鈴眼裡突然湧出淚光,他彷佛看到了家鄉那條清澈的小河,看到了秋天裡金黃色的稻田,母親就站在田埂上.....
羅小刀也不再吹噓他的百貨公司,他想起了鎮子頭那棵老槐樹;楚青峰緊緊握著秋月的手,眼中滿是柔情。
林靜宜的歌聲越來越高亢,帶著一種無法抑制的激情:
「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
「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到處都有明媚的風光——」
哪怕這首歌是唐堅憑藉記憶盜版而來的,前世不知聽過多少次,但此刻,他依舊頭皮發麻,渾身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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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關於第451章很多讀者反映軍職有些混亂的問題,風月也很無奈,那是智慧稽核給改的,昨天還給河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