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首歌是在平北城休整的時候,林靜宜給他出的一個難題。
「你在常德和那天回家的時候所唱的歌我都很喜歡,說明唐長官對音樂極具天賦。
此次前往東北畢竟是背井離鄉,面對強大的毛熊軍,大家心裡都沒底。我需要你做一首新歌,一首能振奮軍心、能讓大家記住我們為什麼當兵、為什麼打仗的歌!」
林靜宜當時站在他的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我上哪兒給你弄新歌去?我那都是聽著別人唱偷學來的。」唐堅當時頭都大了。
「我不管,你連鬼子都不怕,還怕寫首歌嘛!明天早上,我就要看到詞曲,不然我就坐在你辦公室不走了!」林靜宜耍起了無賴。
女人一旦不講道理,那通常都是沒有道理可講。
要麼答應她,要麼被煩死!
唐堅很明智的選擇了前者。
前世的唐堅那會的軍歌可不少,從『鐵道游擊隊』之歌到『打靶歸來』再到『歌唱祖國』,無數旋律在唐堅腦海里迴響,直到唐堅看到操場上那些在睡夢中依然緊緊抱著步槍計程車兵。
一首刻在骨子裡的旋律突然在腦海里迴蕩,在那個時空,幾乎每一個中國人都會唱,那首歌里,有著最壯麗的山河,有著最深沉的家國情懷,也有著軍人最鐵血的擔當。
於是,唐堅只能趕鴨子上架,憑著記憶,在紙上寫下了那首傳世之作。
寫完之後,唐堅在心裡默默地念道:「喬老爺子,晚輩這也是為了抗日救國,為了凝聚軍心,逼不得已『盜版』了您的神作,只希望您千萬別告我侵權啊。」
第二天一早,林靜宜拿到那張寫滿歌詞和簡譜的紙時,只是輕輕哼唱了幾句,眼淚就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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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傳隊長如獲至寶地拿著那張紙跑了,接下來的幾天,整個宣傳隊都在沒日沒夜地排練這首歌。
直到今天,在列車緩緩透過山海關的時候,宣傳隊高聲齊唱這首『我的祖國』。
隨著『到處都有明媚的風光』歌詞的唱出,列車正好完全駛出山海關的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關外那遼闊無垠的平原,在夕陽下展現出一種粗獷而壯美的風姿。
士兵們的眼眶紅了。
是啊,這就是他們的祖國,美麗,遼闊,雖然經歷了戰火的摧殘,但依然生生不息。
他們打了八年的仗,死了那麼多的兄弟,為的,不就是讓這片土地上的風光,永遠明媚嗎?
「姑娘好像花兒一樣,小伙兒心胸多寬廣——」
「為了開闢新天地,喚醒了沉睡的高山,讓那河流改變了模樣——」
當林靜宜唱到這裡時,宣傳隊的其他女兵們,也跟著大聲合唱起來。
清脆的女聲交織在一起,如同百靈鳥在雲端歌唱,充滿了對新生活的渴望和對未來的無限期許。
車廂里計程車兵們,開始不由自主地跟著哼唱。雖然他們很多人還不熟悉歌詞,但那旋律太容易感染人了,那情感太真摯了。
「這是英雄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
「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處都有青春的力量——」
突然,畫大餅猛地站了起來,他粗著嗓子,用盡全身力氣,跟著林靜宜的歌聲吼了起來。緊接著,周二牛站了起來,羅小刀站了起來,楚青峰站了起來……
一個,十個,一百個……
整個車廂計程車兵,全都站了起來!他們面向著車廂外的長城,面向著夕陽下的祖國大地,放聲高歌!
這不僅僅是一節車廂的合唱,林靜宜的歌聲透過列車的廣播系統,傳遍了整列軍車,甚至傳到了正在前行的另外幾列軍列上。
「好山好水好地方,條條大路都寬暢——」
「朋友來了有好酒——」
唱到這裡,歌聲突然一轉,原本柔美抒情的旋律,瞬間變得鏗鏘有力,充滿了軍人的鐵血與殺氣。
「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獵槍!!!」
「轟!」
這句歌詞,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數千名官兵的心中轟然炸響。
是的!朋友來了有好酒,但若是豺狼來了,迎接它的,只有獵槍!只有刺刀!只有子彈!
這是百戰餘生的中國軍人,對這片土地最莊嚴的承諾!
「這是強大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
「在這片溫暖的土地上,到處都有和平的陽光——」
幾列不斷前行的軍用列車上,數千名獨立團的官兵,在這一刻,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怒吼。
那雄壯的男聲合唱,匯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洪流,蓋過了列車的轟鳴,蓋過了呼嘯的狂風,直衝雲霄!
歌聲在燕山山脈間迴蕩,在古老的萬里長城上空盤旋。
這歌聲中,有山河壯闊的自豪,有軍人保家衛國的慷慨,有對戰死沙場兄弟的緬懷,更有對和平歲月的誓死捍衛!他們是國家的利刃,是民族的堅盾。只要他們還在一天,就絕不允許任何外敵,再踏入這片美麗的土地半步!
唐堅依舊站在風口。
聽著耳邊那氣吞山河的大合唱,看著一節節車廂里那些群情激奮、熱淚盈眶計程車兵,他的眼眶,也不禁微微濕潤了。
唐堅沒想到,這首「盜版」來的《我的祖國》,竟然能在這群剛剛經歷過抗日烽火計程車兵心中,激起如此巨大的波瀾。
這首歌,彷佛喚醒了他們血脈中最深沉的民族魂。
但是,此時縈繞於唐堅腦海的,除了感動,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如深淵般的凝重。
回家?和平的陽光?
唐堅的嘴角再度泛起苦澀。
那將是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在剛剛看到一絲曙光之後,所要面臨的最深重的悲劇。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廂里,那些依舊在聲嘶力竭地高唱著「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獵槍」的、他親手帶出來的兵。
大牛那憨厚的臉龐,羅小刀那狡黠的笑容,楚青峰和秋月那歷經戰火的愛情……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英雄,是這個國家最寶貴的財富。
他們不怕死,他們敢於和最兇殘的日本鬼子拼刺刀!
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從1945到1950年,只有不到5年的時間。
他必須在這數年裡,為獨立團,為這群無條件信任他、追隨他的弟兄們,找到一條能夠活下去,並且能夠繼續為這個國家和民族效力的路!
而現在,橫亘在他面前的最大難題,就是如何避免被捲入那場即將到來的、席捲整個中國的戰爭漩渦。
或許……
他轉過頭,目光再次望向了關外的、那片擁有著數支軍隊、充滿了變數的黑土地。
或許,那些看似粗魯的毛熊人,會是他破局的關鍵。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計劃,在他的腦海中,漸漸成形。
他必須要去見見那位能夠決定整個東北格局的、真正的幕後玩家----亞歷山大先生。
他要用自己和獨立團的價值,去跟那位「遠東之熊」,進行一場豪賭!
賭獨立團的未來!
賭這數千名弟兄的性命!
列車在雄壯的歌聲中,迎著落日的餘暉,義無反顧地衝進了關外的蒼茫大地。唐堅緊緊地握住了拳頭,在心裡默默地跟著唱完了最後一句:
「在這片溫暖的土地上,到處都有和平的陽光……」
為了這陽光,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他也必須帶著他的兵,殺出一條血路來!
。。。。。。。。。。。。。。。
列車伴隨著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轟鳴聲,正式駛入了東北的廣袤天地。
隨著鐵軌的不斷延伸,窗外的景致宛如一幅被無形巨手猛然扯開的畫卷,隨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
士兵們的視野中,不再是華北平原那種因為連年戰火和自然災害而呈現出的一望無際的枯黃與蕭瑟,取而代之的,是廣袤無垠、深邃得彷佛能吞噬一切,卻又充滿了磅礴生命力的黑土地。
即使此刻已經是萬物開始走向凋零的初秋時節,這片古老而年輕的土地依舊散發著一種令人敬畏的厚重感。
鐵路兩側,是被收割後的一望無際的高粱地,大地上留下一片片整齊的紅褐色根茬,像是一張巨大無比的暗紅色地毯,一直鋪展到天邊;連綿不絕的玉米地里,雖然飽滿的玉米棒子早已經被農人們掰走,但那粗壯的金黃色秸稈依舊傲然挺立,在關外凜冽的秋風中如波浪般搖曳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條條大大小小的河流,水汽氤氳,如同從天上飄落的銀色緞帶,在遼闊無垠的原野上自由而蜿蜒地流淌,無聲地滋潤著這片富饒得令人心驚的土地。
往遠方眺望,是大片大片連綿起伏的白樺林和原始松林,初秋的寒意將樺樹葉染成了耀眼的金色,與墨綠色的松針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在清澈高遠的陽光照射下,如同一幅色彩極其濃烈、筆觸無比豪放的巨幅油畫,直擊每一個人的靈魂。
車廂里,士兵們因為昨天傍晚離開長城而平息下去的好奇心與震撼,再次被眼前這不可思議的豐饒景象徹底點燃了。
乖乖,這就是關外啊!俺的個老天爺,這地,這地也太肥了吧!感覺隨便抓起一把土,使勁攥一攥都能攥出油來!
一個來自豫省、從小見慣了黃沙和乾旱的年輕士兵,看著窗外那黑得發亮的泥土,發出了由衷的、帶著幾分顫抖的讚嘆。
對於一個祖祖輩輩都在貧瘠土地里刨食的農民來說,眼前的景象簡直就是傳說中的天堂。
「是啊!你快看那邊的林子,那麼粗的樹幹,得有多少上好的木料!還有野雞!我剛才一眨眼的功夫,就看到草窠子裡飛過去好幾隻野雞!肥得很,那尾巴上的毛長得喲!」
一個獵戶出身、眼神極其銳利計程車兵,此刻也是眼睛放光,死死地盯著遠處的樹林,喉結上下滾動,彷佛已經聞到了烤野味的香氣。
他們就像是一群初次進城的孩子,趴在窗邊指指點點,對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新奇和嚮往。
在他們的潛意識裡,戰爭已經打贏了,這片肥得流油的土地是屬於中國的,那也就是屬於他們的。很多人甚至開始在腦海中幻想著,等徹底卸甲歸田了,要是能在這裡分上幾畝地,老婆孩子熱炕頭,那該是何等神仙般的日子。
然而,這種單純的喜悅和憧憬並沒有維持太久。隨著軍用列車不斷向東北腹地深入,車廂里的氣氛,卻在不知不覺中漸漸發生了微妙而壓抑的變化。
他們開始看到,在鐵路沿線的橋樑、隧道以及各個大大小小的車站,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密密麻麻的毛熊軍崗哨。
那些身材高大魁梧、穿著厚重的土黃色軍大衣、頭戴船形帽或者鋼盔的毛熊士兵,手裡端著裝有巨大彈鼓的波波沙衝鋒鎗,猶如一尊尊冰冷的鐵塔,佇立在屬於中國的土地上。
當滿載著中國軍人的列車路過小站停車短暫休整時,那些毛熊士兵不僅沒有表現出迎接盟軍戰友的熱情,相反,他們微微揚起下巴,甚至用一種警惕、冷漠而又充滿審視的目光,注視著車廂里的一張張中國面孔。
那種眼神,絕不是在看並肩作戰的兄弟,而是在看一群闖入他們領地的陌生人。
那是一種屬於絕對占領者的、高高在上的傲慢與防備。
甚至,有毛熊軍官攔下在站台上想舒展舒展筋骨的獨立團官兵,用聽不懂的嘰里咕嚕的吼聲命令獨立團官兵們回到車上。
是的,就是命令,因為工事裡的機槍已經將槍口進行調轉。
哪怕是連一級軍官試圖和他們進行交涉,也被他們粗暴的拒絕了,藍眼珠里的輕蔑近乎溢位來。
這一切,都讓獨立團官兵們倍感屈辱,他們腳下踩著的,可是自己祖國的土地。
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