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雪城南郊,三號倉庫。
這裡曾經是日本人的一個物資中轉站,如今早已廢棄,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散發著破敗和蕭索的氣息。
倉庫內,漆黑一片,只有幾縷月光,從破損的屋頂射入,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身著軍裝的唐堅負手而立,站在倉庫中央的光影里,靜靜地等待著。
唐堅的身側,只站著手持著衝鋒鎗的川娃一人。
而在倉庫之外,獨立團數十名最強尖刀,早已化作了黑暗中的幽靈,占據了所有的制高點。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那鷹隼般的眼睛。
「吱嘎——」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倉庫一扇沉重的鐵門,被從外面緩緩推開。
三個穿著黑色棉袍的身影,逆著光,出現在門口。
為首的一人,中等身材,大約四十多歲,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眼神如同古井般深沉,帶著一種長期從事地下工作所特有的、深入骨髓的警惕和審慎。
他就是「老馮」,東三省地下抗日組織負責人。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精悍的年輕人,他們的手,始終插在袖子裡,那裡,藏著上了膛的駁殼槍。
中年人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站在光影中的唐堅。
中年人略微有些意外。
『猛虎』,他曾經在那個巨大的訓練場遠遠的見過,情報資料上寫的也很明確,『猛虎』只有不到24歲,那可是中國陸軍上校啊!那絕對是一個令人驚嘆的成績。
可如此近距離看到唐堅,中年人依舊意外,不僅僅是年輕,而是這頭在中國西南血腥戰場上殺敵無算的『猛虎』,會是這樣一個俊朗,氣質平靜得如同大學生般的青年。
這和他殺敵無算的戰功相比,反差確實有些大了。
神經反倒是繃得更緊了!
越是這樣的人,越是深不可測。
更重要的是,就是這個青年,毫無徵兆的直接找上了他這個地下組織負責人的門。
那是不是也意味著,只要他想,憑藉他此時麾下5000精銳以及毛熊人的信任,隨時可以將整個雪城的地下組織連根拔起?
那名陸軍中尉的口頭通知,如同一封『死亡通知單』,而且是潛伏在這雪城數百人的,全部。
這也是『老馮』不得不冒著巨大風險前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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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團長,你好?」老馮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呵呵,還是稱呼我『猛虎』更好一些,我喜歡你們給我起的代號。」唐堅微微一笑。
「開個玩笑,喊我唐堅就好,馮先生,幸會!」
「幸會談不上。」中年人顯然並不是很喜歡唐堅的玩笑,臉色有些冷硬。
「我想知道,唐團長你不速而來,想知道些什麼?如果是毛皮價格的話,馮某倒是可以告知一二。」
「馮先生,你此言倒是提醒我了,我獨立團即將西行,是需要一批用以保暖的毛皮,不過採購價格你要和我的參謀長去談,這個不是我們今天要討論的範疇。」
唐堅語氣和藹,似乎根本沒有聽出弦外之音。
「抱歉!除此之外,我沒有什麼和唐團長你好說的,就此告辭。」中年人搖搖頭,滿眼冷色。
「怎麼?連杯茶都不喝就要走嗎?」唐堅看著正欲轉身的這位,不由微微皺了皺眉。
「唐團長,你想留我?」中年人彷佛早就猜到有這一出,坦然伸出右手,手心裡攥著一個拉環。
都不用問,這位身著的幾近臃腫的棉衣內部,定然有足以將這裡所有人化為灰燼的存在。
這也是這個中年人敢冒著巨大風險踏足這裡的底氣。
「我佩服馮先生你的勇氣,但我,真的只是想留你喝杯茶啊!」唐堅不由啞然失笑。
「川娃,去,給馮先生倒杯熱茶。」唐堅臉色溫和。
「馮先生,看來,你對我們的誤會,很深。」
「誤會?」中年人冷笑。
「日本人占東三省欺凌我中華百姓的時候,你們在哪?現在日本人走了,你們就跑來摘桃子,搶地盤。這不是誤會,是事實!」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直刺唐堅的內心:「說吧,你費這麼大勁找我們來,到底想幹什麼?是想像對付日本人一樣,對付我們?還是想收編我們,讓我們給你當爪牙,繼續欺負我中國老百姓。」
這番話,充滿了挑釁和試探。
更多的,卻是表明一個態度,這支在白山黑水間堅持和日軍作戰的軍隊,極度痛恨當前腐敗進骨髓里的山城政府。
唐堅靜靜地聽著,臉上的微笑,始終沒有變。
等到中年人說完,他才緩緩開口:「馮先生,你說的這些,都有可能發生。但不會發生在我唐堅和獨立團身上。」
唐堅沒有急於辯解,而是話鋒一轉。
「我今天找你來,只為三件事。」
「第一,我的人,明天一早,就要離開雪城,前往西伯利亞。」
這個訊息,讓久經風霜的中年人都為之一呆。
他是完全沒想到,這支剛剛在雪城聲名鵲起的部隊,會突然選擇離開。
尤其,是在這種山雨欲來的時候。
更重要的是,這種近乎絕密的情報,唐堅為何會輕易泄露給他。
他不明白。
「第二!」唐堅的目光,掃過空曠的倉庫。
「這個倉庫,以及城東的七號、九號倉庫里,存放著我們從毛熊遠東軍里接收的重要物資。武器、彈藥、藥品、電台、糧食、布匹……從現在起,它們,都屬於你們了。」
「什麼?!」
這一次,中年人是徹底被震驚了!他身後的兩個年輕人,更是滿臉都寫著難以置信四個大字。
在來之前,他們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威逼、利誘、鴻門宴……不然的話,已經做好所有犧牲準備的三人也不會腰間纏上足以將一個碉堡炸碎的烈性炸藥。
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那個傳說中的『猛虎』竟然會直接送給他們一份如此驚天的大禮!
那些物資具體數量無從得知,但他們的情報卻顯示,僅僅只是槍枝彈藥,就足以裝備四到五個主力步兵團。
尤其是對於缺槍少藥、處境艱難的他們來說,這簡直就是從天而降的甘霖!
「你……你什麼意思?」中年人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你有什麼條件?」
他不相信,天底下,會有免費的午餐。
天上掉的餡餅,往往不是給你吃的,而是先把你給砸死。
人一旦年齡大了,對這世上絕大多數的事和人都抱著懷疑態度,還能擁有曾經毫無保留赤誠的,那只能說,歲月改變了你的年齡,卻沒法改變你沒腦子這個事實。
顯然,在雪城中央大街上開了六年毛皮鋪子的老馮不在此列。
「沒有條件。」唐堅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不可能!」中年人斷然道。
「你一定有你的目的!」
關於唐堅的情報中,『危險』、『兇悍』、『鐵血』是出現最多的標籤。
這樣的人,又怎會白白送出大禮?
咋的,老馮是個風韻猶存的御姐?還是家中有尚待字閨中的美貌大閨女?
顯然,仔細想了一下自身具備的所有,中年人斷然否定了自己的因素。
除非是唐堅瘋了!
沒錯,唐堅是真的瘋了,至少在三個視死如歸的中國死士們看來。
「我的目的,很簡單。」
唐堅迎著中年人那充滿懷疑和審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的目的,就是希望你們,能用這些東西,去保護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去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把我們的家園,建設得更好。而不是用它們,去對準自己的同胞!」
唐堅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擲地有聲,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真誠。
中年人徹底呆住了。
這話,如果是他的上級說出來,他會信。
因為,為了這片土地,他的上級付出了全部家人包括自己的命。
可偏偏這話,出自一個國軍系統的高階指揮官,那完全超出了他可以理解的範疇。
但,說這話的唐堅那雙眼眸,清澈如水。
沒有陰謀、算計,唯有坦蕩。
那一刻,中年人突然發現,自己那套在無數次地下鬥爭中,磨礪出的、識人辨謊的本事,在眼前這個年輕軍人面前,完全失效了。
他得出的結果是,對方沒有撒謊!
可這,不真實啊!
「第三件事呢?」中年人的聲音,已經變得乾澀。
唐堅看著他,臉上的微笑,依舊溫和而真誠。
「第三件事,沒有情報也沒有禮物,請你來此,就是想告訴你,馮先生。我們,不是敵人。」
然後,唐堅緩緩地,向老馮伸出了手。
「下次再見,我希望,我們會成為朋友。」
倉庫里,死一般的寂靜。
中年人怔怔地看著唐堅伸出的那隻手,大腦一片空白。
朋友?
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過遙遠,也太過奢侈。
在長達十幾年的地下鬥爭中,他習慣了猜忌,習慣了偽裝,習慣了在刀尖上行走。他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他早已將自己的心,磨鍊得如同鋼鐵般堅硬。
可今天,這塊鋼鐵,卻被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幾句話,和他那隻坦誠的手,給砸出了一道裂縫。
「為什麼?」
良久,沒有伸出手的中年人才從喉嚨里,擠出這三個字。
他還是不明白,這個在對面陣營中,前途無量的青年指揮官,為什麼要冒著天大的風險,來做這樣一件「資敵」的事情。
唐堅收回手,並沒有因為對方的拒絕而感到尷尬。
他轉過身,走到一處破損的窗前,望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明月,聲音悠悠。
「馮先生,你知道,我的部隊,為什麼叫『獨立團』嗎?」
中年人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因為它從誕生的那一天起,就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為了這個國家的獨立,為了這個民族的自由,而戰鬥。」
「我們打日本人,我們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我們身上的每一道傷疤,都在提醒我們,我們為何而戰。」
唐堅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力量。
「我們為的,不是某個人或者某一些人的天下,我們為的,是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和我們一樣,黃皮膚、黑眼睛的同胞,能夠不再被奴役,能夠有尊嚴地活著!」
「我不管你們的信仰是什麼,也不管你們的旗幟是什麼顏色。我只看到,在日本人最猖獗的時候,是你們,像釘子一樣,扎在這片黑土地上,流盡了最後一滴血,也沒有彎下脊樑!」
「我只看到,當那些達官貴人,在溫暖的後方,醉生夢死的時候,是你們,在冰天雪地里,啃著樹皮,嚼著草根,用最簡陋的武器,和敵人戰鬥到最後一刻!
沒有你們的反抗,日本人會更猖獗,他們會把這片土地當成獵場,肆意屠殺我們的百姓,我替未來繼續在這片土地上幸福生活的中國人,謝謝你們。」
這番話,如同一道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中年人的心上。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肌肉在不住地顫抖。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多少年了?
多少年,他們被污衊為「匪」,被兩面夾擊,在絕望中掙扎。他們流了那麼多的血,做了那麼多的犧牲,卻從未得到過一句真正的理解和認可。
而今天,這份理解,這份認可,卻來自一個他們本該視為死敵的人!
老馮身後的一個年輕人,卻早已是淚流滿面。
雖然他的手,依舊牢牢握在槍把上。
中年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他緩緩地,緩緩地,向唐堅伸出了自己那隻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
「唐團長,我代表東三省的同志們,謝謝你。」
唐堅的臉上,露出了真誠的微笑。他伸出手,與中年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不是因為唐堅的語言藝術有多大的魅力,甚至也不是因為唐堅的認可,真正讓中年人伸出那隻手的理由,是在他進入倉庫之前,至少遭遇了三層關卡檢查,只要唐堅想,他就根本不可能有機會攜帶那些炸藥走進這裡。
但除了比對照片,確認是他本人,哨兵們沒做其他任何多餘動作。
那次握手,是中年人這一生中最大膽也是最明智的選擇!
而且數年後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已經擔任雪城公安局長的老馮再度於站台上握住那雙久違而有力的手。
只是那一次,雙方再沒稱呼對方先生或是軍職,而是互稱同志了。